1702085927
《墨子·小取》甚至提出完全不讲“爱己利己”之“周爱人”理想:“爱人,待周爱人,而后为爱人,不爱人,不待周,不爱人,因为不爱人矣。”“爱己”或“自爱”不在讨论之列。仅就“爱人”一层而言,必先“周爱人”,然后才能真正实现“爱人”。中土哲人所追求者,是“最大多数最大爱”,而非“最大多数最大功利(幸福)”。“中式思维”着力于不讲“利”之“爱他主义”,讲“利”时着力于最大限度之“利他主义”,强调个人价值通过付出与牺牲来实现,强调个人先尽责于天地,次尽责于国家民族,次尽责于家庭,最后一步才是尽责于身,尽责于己。“利己”是不讲的,以“利他”为实现“利己”之手段,也是不讲的。
1702085928
1702085929
在“利物”与“利人”之关系方面,中土哲人同样强调“利物”先于“利人”,“利物”高于“利人”。此处“利人”是就“人类全体”而言,比西洋“功利主义”所谓“最大多数”还要多。以人为唯一目的,以天地万物为手段,此为西洋最大哲学家康德明白提出,其《道德形而上学原理》给出一条“绝对命令”,叫做“人是目的”,内涵包括:(一)宇宙中人所希望和控制之一切东西均只是手段,唯有人是“自在的目的”;(二)人在行动时不可以视自己为手段,亦不可以视他人为手段,但可以视“万物”为手段。西洋“功利主义”接受了此条“绝对命令”,认定有利于人者,即好,即善;不利于人者,即坏,即恶;其他生灵乃至天地万物,均只是人类求乐求利之工具。
1702085930
1702085931
中土哲人讲“功利”却遵循着另一条“绝对命令”:一行为为善,当且仅当它有利于人类,同时有利于天地万物;一行为为善,当且仅当它先有利于天地万物,然后有利于人类。如《墨子》讲利,就总是“三利”并举,《天志上》讲“上利于天,中利于鬼,下利于人”,《天志中》讲“上利乎天,中利乎鬼,下利乎人”,《天志下》讲“上利天,中利鬼,下利人”。“天”即是天地万物,“鬼”即是其他生灵,“人”即是人类,讲功利可以,但必先讲天地万物之功利,次讲其他生灵之功利,最后讲人类之功利。照此次序去讲,就是“三利无所不利”;不照此次序去讲,就是“三不利无所利”。以“利他”为“利己”之手段,墨子叫“贼人以利其身”或者“乱异家以利其家”、“攻异国以利其国”;以“利物”为“利人”之手段,《墨子·兼爱上》叫“贼物以利其人”或者“天下之乱物”。
1702085932
1702085933
中土哲人始终把功利问题,放到“宇宙背景”上来考量,绝非仅局限于人类。局限于人类而谈功利,被《墨子·天志上》斥为“知小而不知大”,只讲人类之“小利”,不讲天地万物之“大利”:“然而天下之士君子之于天也,忽然不知以相儆戒,此我所以知天下士君子知小而不知大也。”不敬畏天地万物,不关照天地万物,以“万物”为手段与工具,就是“知小而不知大”。“知大”就是不放弃此“宇宙背景”。
1702085934
1702085935
此“宇宙背景”不仅墨子讲,汉代董仲舒,晋代傅玄,北宋张载、李觏,南宋胡宏等等,都讲。如被视为中土“功利主义”之核心人物的李觏,其《易论十三篇》就强调“志在济物”、“大则无物不包”,其《删定易图序论》强调“元以始物,亨以通物,利以宜物”,总之始终以“利物”为功利之最后依归,而不主张“不利物”,更不主张以“利物”为工具与手段。
1702085936
1702085937
“中式思维”之全体,均立于“宇宙背景”而构建:立于“宇宙背景”而论人,故倡“大人”之说;立于“宇宙背景”而论仁,故倡“大仁”之说;立于“宇宙背景”而论智,故倡“大智”之说;立于“宇宙背景”而论美,故倡“大美”之说。同理,立于“宇宙背景”而论“利”,故倡“大利”之说。“大利”即是先讲“利物”,后讲“利人”;“大利”即是先讲“利他”,后讲“利己”;“大利”即是不讲“利”,只讲“爱”。
1702085938
1702085939
讲功利要“际天人”,讲一切都要“际天人”,扬雄《法言·君子》谓此为“通天地人曰儒”,邵雍《皇极经世·观物外篇下》谓此为“学不际天人,不足以谓之学”。西洋“功利主义”论功利,只讲人,不“际天人”,故在“中式思维”看来,“不足以谓之学”。
1702085940
1702085941
“中式思维”反对以“义”为求“利”之手段,反对以“动机”为求“结果”之手段,强调动机至上,反对以“利他”为“利己”之手段,反对以“利物”为“利人”之手段,只讲“大利”,不讲“小利”,或者先讲“大利”,后讲“小利”,始终不离“宇宙背景”讲功利,讲一切。此套观念亦有可能在未来得到弘扬,在“生态危机”之今日,尤其如此。
1702085942
1702085943
第五节 “大知主义”可能在未来得到弘扬
1702085944
1702085945
西洋哲人以讲“认识论”(epistemology)或“知识论”(theory of knowledge)为荣,以为那是西洋之独创。其实中土哲人也讲“知识论”,且所讲为“大知识论”。
1702085946
1702085947
“西式知识论”只讨论知识之本质与起源、知识之范围与限度、知识之可靠性等“知识内部”问题;20世纪出现“知识社会学”(sociology of knowledge),始在一定程度上关注到知识与社会之关系、知识所受社会制约等问题。但还很不够。“知识”乃是“多元制约”之结果:它受人体之生物学上的制约,研究之可有“古典知识论”;它受人所处社会之社会学上的制约,研究之可有“知识社会学”;它受传统、文化、历史等之制约,研究之可有“知识文化学”;它受“经济人”之经济学上的制约,研究之可有“知识经济学”;扩而言之,还可有“知识人种学”、“知识民族学”、“知识政治学”、“知识语言学”等等。
1702085948
1702085949
若谓“古典知识论”是探讨知识之本质与起源、知识之范围与限度、知识之可靠性等“知识问题”的一条路,则“知识社会学”等等,就是探讨“知识问题”之另一些路。此路有很多条,理论上可以无限;不能说“古典知识论”之路,即是唯一之路。也就是说,“知识论”可有很多种,不能说“西式知识论”就是唯一之“知识论”。从生物学之制约而论知识,还只是极小之圈;从社会学之制约而论知识,还只是稍大之圈。此种“知识论”,吾人可名之曰“小知识论”。
1702085950
1702085951
与之相应者,是“中式知识论”,是“大知识论”,其目标是要“综合而观”,就是综合生物学、政治学、社会学、人类学、天文学、气象学、地理学、生物学、文学艺术等等之知识,而对“知识问题”作一贯穿之考察,告诉读者,何以伦理学上之“信”可以和地理学上之“北”相应,何以物理学上之“绿”可以和数学上之“八”相应,何以天文学上之“太白”可以和认知方式上之“言”相应,何以建筑学上之“圆形”可以和气象学上之“秋”相应,等等。此种“大知识论”,乃是一“无限开放”之系统,是探讨“知识问题”之最大圈。
1702085952
1702085953
西洋“小知识论”习惯于将世界分成“现象”与“本体”两块,故在西洋哲人眼中,“知识”亦有两大类:一类是有关“现象世界”之知识,一类是有关现象背后“本体世界”之知识,此两类知识不容易“打通”。关于此两类知识之地位,西洋哲人大致有两派意见:一派以柏拉图为代表,认为“真知识”只能是关于“理念世界”或“本体世界”之知识;关于“现象世界”之知识或经验知识,尚不够“真知”之标准,只是“意见”。一派以康德为代表,认为“真知识”只能是有关“现象世界”之知识,只能是经验知识;“本体世界”是在“知识”范围之外,是在“知识”之外之一种设定。若吾人将此种“两分知识”之学说,叫做“知识论”,则中国之“大知”思想,就是一种“大知识论”,因为它不主张做如此“两分”,不认为在“现象世界”之背后,还有一个所谓“本体世界”。
1702085954
1702085955
关于“经验知识”普遍必然性之来源,西洋哲人亦分两派。一派认为“源于外”,源于“归纳推理”。如经验论者F. 培根,就曾提出“蜜蜂喻”,认为知识之普遍必然性不源于“蜘蛛”般吐丝编织,亦不源于“蚂蚁”般徒然收集,而是源于既收集材料又加工消化,如“蜜蜂”所为。此即由经验之归纳而获得普遍必然性之知识。另一派认为“源于内”,源于“演绎推理”。如唯理论者R. 笛卡儿,就认为清楚明白之观念并非从经验中归纳得来,而是与生俱来。又如唯理论者G. W. 莱布尼兹,认为一切观念、知识均为天赋,经验只起“诱发”作用,故他不认为“事实真理”或“经验知识”具有普遍必然性。
1702085956
1702085957
以上经验论与唯理论两派意见,至I. 康德而得折衷:他以“先天综合判断”中之“先天”来解决普遍必然性问题,以“先天综合判断”中之“综合”来解决“增新内容”问题。但“先天综合判断”所用工具,依然只是“知性范畴”,只适用于诠释数学与自然科学;还不是“理性”之理念,不能适之于形而上学。他所谓“未来形而上学”,是起步于“知识”终结之地,亦即“先天综合判断”覆盖圈之外。
1702085958
1702085959
在此问题上,中土哲人之“大知”思想,已避开“归纳推理”与“演绎推理”之两难:中土哲人采用之逻辑形式,是“推类”。“推类”即是以“类”为基础展开推论,原则是“类同则理同”。如“人类”,所有人属同一“类”,故遵循同一“理”。放大之,人与其他动物合为一类,名曰“动物”,所有“动物”遵循同一“理”。再放大之,人与其他动物与植物合为一类,名曰“生物”,所有“生物”遵循同一“理”。又放大之,人、生物、非生物合为一“类”,名曰“物”,所有“物”遵循同一“理”。中土哲人所谓“类”之外延,可以无限放大,以至涵盖“天地万物”。这样无限大之一“类”,中土哲人称为“大同”或“毕同”,就是认定天地万物同属一“类”,如此则当然主张天地万物共循一“理”。
1702085960
1702085961
此种推论形式在逻辑上,不同于西洋之“类比推理”,“在形式上具有类比推理的特征,在内容上则更具有演绎推理的性质,是一种中国古代文化所固有的综合推理形式”。〔10〕中土哲人依赖“推类”而获得知识之普遍必然性,乃是更大视野、更高层次之“知识论”。相比于西洋哲人局限于“人”,局限于“生物学意义”之“知识论”,中土哲人之“大知”思想,之“推类逻辑”,即是超越“西式知识论”之一种“大知识论”。
1702085962
1702085963
讲“大知”,乃是中土哲人各家各派之“共识”。《荀子·解蔽》以“知”与“智”区分小知与大知,讲“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知有所合谓之智”,《荀子·正名》认为小知之特点是“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张载《正蒙·大心》以“见闻之知”与“德性所知”区分小知与大知,认为“见闻之知,乃物交而知”,是局限于一时一地之知;“德性所知,不萌于见闻”,是打通或超越一时一地之知。“大知”之特点是“合内外于耳目之外”。这与西洋哲人追求“合内外于耳目”有根本之不同。
1702085964
1702085965
程颐《河南程氏遗书》卷二十五以“闻见之知”与“德性之知”区分小知与大知,认为小知之特点是“物交物则知之”,大知之特点是“不假闻见”,小知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大知则是“脱然自有贯通处”。
1702085966
1702085967
朱熹《大学章句·补格物章》也讲“豁然贯通”,“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其“豁然贯通”之知,即是“大知”,即是“即众物而求公理”之知,即是打通天人物我之隔阂之知。此种知识论之目标,是“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乎其极”就是要求以“宇宙背景”讲人类之知,而不是撇开“宇宙背景”,局限于人而讲知。把知识放到“宇宙背景”上来考察,即是所谓“大知识论”。
1702085968
1702085969
余英时《反智论与中国政治传统》指责道家为“反智”、“反知”〔11〕,殊不知道家所反只是“小知”,并非“大知”。不仅不反“大知”,还始终以“大知”为追求。老子讲“使民无知”,是无“小知”;讲“绝圣弃知”,是弃“小知”;讲“民多智慧”,是多“小智”、“小慧”。老子明明讲“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怎么是“反知”呢?明明讲“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怎么是“反知”呢?
1702085970
1702085971
至于庄子,《庄子·逍遥游》明明有“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之论,《庄子·则阳》明明有“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之论,《庄子·秋水》又有“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之论,《庄子·知北游》更有“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等论,属于“小知”者,是“知之所知”、“人之所知”、“知”等;属于“大知”者,是“知之所不知”、“其所不知”、“不知”等。
1702085972
1702085973
《庄子·大宗师》讲“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庄子所追求者,是“真知”,是“大知”;纵令他“反知”,所反者,亦只是“小知”,只是“一偏之知”。《庄子·庚桑楚》讲“知止乎其所不能知”,知识之最高境界是“大知”,是“小知”之外之“知”,亦即张载所谓“合内外于耳目之外”之知。
1702085974
1702085975
至于黄老学派,《経法·大分》讲“贱财而贵有知”、“贱身而贵有道”,不可认定其为“反知”言论;《十大经·成法》讲“操正以正奇,推一以知多,除民之所害,而寺(持)民之所宜”,亦不应判其为“反知”。
1702085976
[
上一页 ]
[ :1.702085927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