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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提出这个新问题的时候,显然我已假设了我们可以区分这两组问题:“我活下来了吗?未来会有某个人是我吗?”和“当我想要活下来的时候,我想要的是什么?对于一般情况中的存活来说,什么是重要的?”我的确认为这些问题是不同的。更重要的是,我认为答案很可能也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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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一点,我们以再次思考灵魂观开始,假设灵魂是存在的。我不相信灵魂,但是我们可以想象,假设灵魂是决定个人同一性的关键,那么得到了我灵魂的人就变成了我。我得以存活,只要我的灵魂存在于某个人的体内。那么百年以后,我依然存在吗?是的,如果我的灵魂还在,我将存活下来。这就是灵魂论的观点,我们假设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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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考虑下面的可能性。假设人们可以转世,也就是说,他们死的时候,他们的灵魂——激活,占据,联结——接管了一个新生的肉体。但是,跟大众文化中讨论的转世不同,在那些例子中,至少在适当的情况下你可以记起自己的前世;而我们现在设想的是,当灵魂转世的时候,它被完全清洗干净了,不留有任何前世的痕迹。我们根本没有办法重新获得之前的记忆,不存在将来可能再度显现出来的潜在人格,没有类似于前世今生因果报应的人格存在,或者任何类似的情况。灵魂只是从头开始,干净得像一张空白的黑板。我们把它想成一块完全擦干净的黑板:它是同一块黑板,不过现在我们开始写的完全是新的东西。请设想一下,这就是转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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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有人问你:“1000年后,你还会存在世上吗?”回答是:是的。我依然将存在,因为我的灵魂将转世。1000年后,将有一个人拥有现在赋予我身体以生命的同一副灵魂。当然,这副灵魂不会记得他曾经是谢利·卡根。它不会有任何前世的记忆,不会有谢利·卡根的欲望或雄心或目标或恐惧。(同样地,未来的人格也不会通过因果报应,以我此生的存在的某种方式出现。)将来的那个人将是我,即谢利·卡根,因为他将拥有谢利·卡根的灵魂,但是不存在人格、记忆、欲望或任何其他东西的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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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在思考这个例子的时候,我想说,谁在乎啊?我会在这些情况下存活的事实根本没有让我觉得它有什么意义。如果没有相似的人格、记忆、信仰,或者可以从前世恢复的元素,那么告诉我“我将存活”(“毕竟,灵魂是决定个人同一性的关键”),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安慰。如果是这样,是我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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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感受到这个想法的力量,就能明白为什么“我将存活下来吗”这个问题,可以从“什么是重要的?我们关心的是什么”这些问题中分离。如果只有我的灵魂存活下来,即使它是个人同一性的关键因素,那也不会给我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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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如你说“知道这是指关节骨吗?你死后,我们将做指关节骨手术,将那个指关节骨植入另一个人的体内,而它将存活下来”,更让人安慰和满足。我会答道:“哦,有点儿意思,从现在起我的指关节骨将存活100年或1000年,但是谁在乎呀?”如果有人提出了个人同一性的指关节骨论,并说:“哦,是的,但是你看,那个现在拥有你指关节骨的人将是你,因为决定个人同一性的关键就是拥有完全一样的指关节骨。”我会说:“好吧,他是我。谁在乎啊?”只有指关节骨存活下来,对我来说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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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同一性的指关节骨理论是一个非常愚蠢的理论。相比之下,个人存活的灵魂论并不愚蠢。尽管如此,它也没有给我想要的。当我们思考只有被清洗干净、空白的灵魂才能存活的时候,发现存活下来并不是我们真的想要的结果。我们想要的——至少是我想要的,而我也请你去问自己你是否想要同样的东西——不仅仅是存活下来,而是带着同一个人格存活下来。所以,即使灵魂论是成立的个人同一性理论,也不足以给我什么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不仅仅是存活下来,而是带着同一个人格存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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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让我们来思考一下肉体论。假如肉体论是正确的,只要将来有人拥有我的身体,我就将存活下来。我们也假设肉体论的大脑版本是最佳版本。现在,想象一下明年将有人得到我的大脑。但是,试想大脑已被清理干净了,所有的记忆痕迹都完全被清除。现在我们讨论的是完全不可逆转的失忆,彻底擦除大脑硬盘的内容。想象一下,那个大脑里不存在我的人格痕迹,没有只要走对了程序(做对手术,经历正确的心理治疗)就可以恢复的记忆、欲望、计划或者信仰。没有了,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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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完全不可逆转的失忆后,那个人醒来,无疑他将最终发展出新的人格,拥有一套信仰和记忆。假设没人知道他是谁,只看见他在大街上闲晃。他们叫他某约翰。某约翰最终将有一套自己的世界观,他会制订计划,获得一些记忆。根据肉体论,那就是我。如果个人同一性的人格理论成立的话,那么天呐,他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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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当我思考这个例子的时候,我对于他是我这个事实的反应是:谁在乎?我存活下来了,但又怎样呢?如果是我的那个人没有我的人格,那么从现在起我仍将活50年的想法难以给我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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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肉体存活下来不足以给我想要的东西。比起肉体的存活,我想要更多的。我想以同一个人格存活下来。即使个人同一性的肉体论是个人同一性的正确理论,我想说,那又怎样?真正关键的问题不是“我活下来了”,而是“当我想存活的时候,我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事实是,拥有同样的身体并不能保证我能得到想要的。我不想只是存活了下来,我想带着同一个人格存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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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们真正需要弄清楚的问题就是:存活中什么才是重要的?当然,在正常的存活例子中我得到了这种重要的东西,这么设想看起来是合理的。毕竟,这可能就是我们这么关心存活的原因,因为它通常提供给我们重要的东西。尽管如此,我们可以看到,在反常的例子中,仅仅生存下来(mere survival)——基本存活下来(bare survival)——实际上并不足以给我们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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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活下来了,但是我没有正常活下来时的所得,那么我就没得到重要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我并未真正得到我存活下来时想要的东西。尽管如此,在典型的存活的案例中,我仍可能得到了额外的重要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我们可以想一想这种情况,如果我存活下来,但是没有得到那个额外的东西,那么对我来说其他一切事物都不再重要了。所以,也许我们应该说,仅仅存活或基本存活下来并没有真正给我重要的东西。我想要的是生存加上更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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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什么是那额外的东西呢?什么是“更多的东西”呢?我们迄今讨论的例子表明,我想要的是带着同一个人格生存下来。这是正确的结论吗?在存活中,重要的不仅仅是活下来,而是带着同一个人格生活下来?我认为这很接近事实,却也不太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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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它,让我们再来看一看人格论。假如人格论成立,那么它会保证我不仅存活下来,还得到了重要的东西吗?我并不这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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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一下,按照人格论的说法,生存下来不会要求我的人格永远不变,我似乎不必将我所有的信仰、欲望和记忆保持不变。当然了,如果人格论有这样的要求,那么我们不得不要说,只要我一有了新的信仰,就是要死了!只要我一忘了20分钟前所做之事的任何细节,就是要死了!事实是,根据人格论的说法,个人同一性并不要求我人格的每一个元素必须保持不变,而是随着时间的变化,我的人格要保持同样的发展方式。我可以获得新的信仰、新的欲望和新的目标,我可以丢失之前的一些记忆和信仰。这都没问题,只要它是同一个缓慢发展的人格,有着正确的重合和延续模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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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想接下来的例子。我快60岁了,我有一套自己的信仰。比如,我认为自己的名字是“谢利·卡根”,而且是教哲学的;我有一套关于在芝加哥成长、娶了我妻子等记忆;我有各种欲望,比如我想写完这本书。但是当然,我会变老,我的人格也会改变。我会获得新的信仰、新的记忆,我会产生新的欲望,树立新的目标。那么想象一下,我变得越来越老。假如我非常老了,确实非常非常非常老。我100岁、200岁、300岁,甚至更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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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在我200岁左右的时候,我的朋友给我取了一个昵称,他们叫我约约(Jo Jo)。谁知道为什么,他们就叫我约约。最终这个昵称传开来了。到了我250岁的时候,所有人都叫我约约,没人再叫我谢利。到了我300岁、350岁、400岁的时候,我已经忘了有人曾叫过我谢利,不再记得我是在芝加哥长大。当然,我确实记得一些“年轻”时的事,它们发生在我还是个150岁的小伙子时。但我回忆不起早期是什么样的,也就是我20多岁或30多岁或40多岁时的情形,就像你记不起自己3岁、4岁时的样子。设想当所有的这些继续下去,当我变得越来越老,我的人格也会以各种其他方式改变。一路上,我失去了对哲学的兴趣,喜欢上之前我根本从未关心过的事,可能是有机化学。我对有机化学的细节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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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价值观也发生了变化。现在,今天,我是一个善良的、有同情心的、热情的人,我关心被压迫的人。但在我300岁左右的时候,我开始失去我的同情心。在400岁的时候,我说的是:“被压迫的人,谁需要他们?”到了我500岁的时候,我变得完全自私,成了一个邪恶、残酷、卑鄙的人。我还会活到800岁、900岁,甚至更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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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经》里的玛士撒拉活到了969岁,他是《圣经》中最高寿的人。所以,我最终也活到了96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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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将其称为玛士撒拉案例。关键在于,我们假设一路上我的人格并没有发生戏剧性的变化,而是逐渐且缓慢地发展,就跟实际生活中正常发展的方式一样,只不过我活了很长很长很长时间。我快要死去的时候,比如说差不多700岁、800岁时,我变成了我们所说的“完全不同的人”。当然了,这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就好像我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这要看我的人格变得多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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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请记住,根据个人同一性的人格论,要让一个人成为我,他得和我有同一个随着时间发展的人格。假设这是同一个发展的人格,因此从现在起600年、700年后,那个人仍将是我。(为防止你在细节上钻牛角尖,让我也假设没有分支的情况出现;所以真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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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当我思考玛士撒拉案例的时候,我说:“那又怎样?谁会在乎?”当我思考那个案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想说,即使假设700年后我还是我,那也没有给我想要的东西。那个人已经完全不像现在的我了,他不记得自己是谢利·卡根,他不记得我的家庭,他有完全不同的兴趣、品位和价值观。我发现自己想说:“那是我没错,但是又怎么样呢?这并没有给我想要的东西,它没有给我觉得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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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思考我想要什么的时候,不仅仅是想,有某个人存在于我人格发展的末尾。我想要那个人像我,不仅仅是我。(更确切地说,当然,我想要那个人像现在的我,像这个人所处的特定阶段,但是我不会一直明确地增加这个条件。)不幸的是,在玛士撒拉的案例中,我最终的样子根本不像我。所以,那个例子也没有给我想要的,即使我的存在伴随着同一个发展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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