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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果篮，坐在了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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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何必还带水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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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气色确实很好，也许因为住院久了，面容特别白晳，然而嘴唇却极红润，如婴儿唇。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阳光下白得圣洁。我曾听翟俊杰说，每次接待客人之前，她必定是要化一番淡妆的。这符合她的待人原则，体现着待人细节和对人的尊敬。然而我看出那日她并没化妆，以素面见我，证明她并没将我视为访客。她穿的却并非病服，而是一身完全可以在面对公众的场合出现的正式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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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好意思空手来，也不知她爱吃哪种水果，就随意选了几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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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几乎仍喜欢吃一切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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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放在果篮旁的纸袋里有几本厚厚的书，她问：“是你的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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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是。已经签上了名，要送给赵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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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为什么是送给赵劲的，不是送给我的呢？我比他爱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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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您应该少看书，看书久了也会伤神，不利于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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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我们这种人几天不看书，会活得找不着北的，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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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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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然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明白是在要袋里的书，遂劝道：“这几本书都太厚，还是不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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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却认真地说：“你的作品，并且都带来了，怎么可以不留下给我看？我先看，赵劲后看。我从不嫌书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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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得将书取出递给她，而她一一接过，摞在床头。我觉得，我一走，她就会拿起一本看的。几本书中有上、下集的《知青》，我向她讲起了关于《知青》之创作、播出的一波三折以及引起的讨论、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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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文学是人学，您怎么理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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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假思索地说：“人性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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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讨论起文学、文化与人与社会之诸关系来。两张病床之间的布帘被只手一挑，另一张床上的阿婆欠身向我们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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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英扭头笑问：“没影响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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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笑道：“你们文化人脑壳里装的事体可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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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使我和宗英老师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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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归根结底，文学及文化应引领人性向善，再向善，永远向善，这种文学对于缺乏宗教信仰的国人尤其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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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头同意我的看法，随即说：“我正是这么一路写过来的。现在也仍每天写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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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使我惊讶，问：“这里怎么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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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将那块硬板垫在膝上写。”——她的枕下，露出半块薄薄的合成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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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会得颈椎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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