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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尔马提倡的模式已经在北阿坎德邦的一个小镇赫里德瓦尔试运行过,领导者是一位叫作斯瓦米·兰德夫的专家。他们按照甘地的理论,鼓励人们回到土地去,恢复印度的农业传统,同时也是对大型粮食公司农业无人力化趋势的一种反抗:“我们要鼓励人们为自己种粮食,要靠自己解决饥饿问题。正确对待饥饿问题的方式不应该是把有限的粮食在几个人中平均分一下,这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赫里德瓦尔能起到很好的示范作用,它会告诉所有人我们的模式是行得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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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好像这里的所有人都在试着说服别人些什么,当然大多数情况他们试图说服的都是政府。德文德·夏尔马想做的其实和无国界医生组织在比劳尔想做的事情很相似,他们毅然着手去做一件事情,只是为了向人们表明这件事情是可能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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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文德·夏尔马微笑着又给我递来一杯茶。我们的谈话波澜不惊,但是很愉快。我问他说,在印度成为一个潜力大国之时作为一个印度公民是一种怎样的体验,他说感觉挺好,因为他还记得在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外国人看他们的眼神中透着怎样的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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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他们说我们是超级大国。我说不准,一个拥有着世界三分之一饥饿人口的超级大国是一个什么概念,这一切就像个童话,事实是我们现在并不是什么超级大国,以后也不会是。这个国家三十个最富有家庭所掌握的财富和占全国三分之一人口数的最贫穷人口所掌握的财富相等。77%的印度人平均日消费额只有20卢比,还不到半美元。想想这些不平等现象吧,我们有脸说自己是超级大国吗?”夏尔马说他觉得印度一定要按甘地指示的道路发展,人们在饥饿时不应该指望着神会赐给他们食物,而应该自己生产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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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要按照美国或者欧洲的模式发展?为什么我们不能走出一条自己的道路?很遗憾我们已经渐渐遗忘了我们所拥有的资源和我们的现状,而只是一味盯着西方国家。这是一种殖民地思想,我们应该抛弃这种想法,把目光移到我们自己身上。我们民族有着上万年的历史,为什么我们要模仿某些只有不到五百年历史的国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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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人正在慢慢卸下羞涩的面具,民族主义者们说,一个国家就像美酒一样,应该是越陈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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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 温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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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温达文吹着阵阵微风,气温不到35摄氏度。这里的街道拥挤脏乱,是典型的印度式街道。这个时间的街道依然是动物的乐园。猴子占领着这片地区,牛低头吃着垃圾,狗也是一样,还有猪、羊和老鼠。但占统治地位的还是猴子,地面上和高处都是猴子。再过一会儿,气温再升高一会儿,人类会重新占领街道。三名印度教克利须那派教徒拿着喇叭唱着圣歌走了过去,然后是一辆摩托车,摩托车鸣响了这个早晨的第一声喇叭。猴子的屁股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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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味还没有那么难闻。两个小伙子拿着竹扫帚心不在焉地开始扫地。又走过了一群朝圣者,大概有十一二人,他们唱着哀伤的歌曲,好像他们的神已经离开了。更远处有一个男人在烧着垃圾:烟又黑又浓。猴子们尖叫着跳来跳去。四个男人在报亭旁边喝着奶茶,以此开始一天的生活。报亭是个高高的木房子,报亭老板跷着腿坐在里面,他旁边的煤油炉上煮着奶茶。一只母猴子带着一只小猴子跑到报亭前,好像在讨一杯奶茶,老板没有理睬,气氛有点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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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发生了一件意外:一只猴子抢了一个女朝圣者的包,它的速度很快,得手后就尖叫着跳到了一堵三米高的墙上,坐在墙的边缘望着下面的人们。丢包的女人和她的朋友们大声喊着,猴子在上面享受着这一切。喝奶茶的男人中的一个说猴子是想做个交易:想要回包就得给它点别的东西作交换。女人给了男人一张10卢比的钞票,约合20美分,男人向报亭老板买了两包甜饼干,然后把饼干抛向猴子,猴子一把接住饼干,却仍然坐在墙边,好像不是很满意。它开始吃饼干了,这时又来了一只母猴子和它一起吃,但猴子的左爪子依然紧紧地抓着那个包。女人在下面仰视着猴子,和同伴讨论着。母猴子也在看着那只猴子。而猴子晃着饼干和包,看上去很自鸣得意。母猴子冲它撅起了屁股,公猴子伸鼻子闻了闻,丝毫没有把包还回来的意思。它打开包,嗅了嗅,掏出了几张卡片,看起来上面印的是克利须那神。它把一张卡片随手扔了出去,下面的女人们尖叫了起来,她们开始感到绝望了。男人又要了10卢比,多买了两袋饼干,向猴子扔了过去。猴子一脸轻蔑地看着其中一包从身旁飞过落到了地上,伸手抓住了另外一包,把里面的饼干挤成了碎屑,撒到了地面上。一群鸟被吸引了过来,后来又飞来一只乌鸦,把鸟都吓跑了。猴子继续翻着包,女人们不停地尖叫。这时来了另一只体型更大的公猴子,屁股也比那只贼猴的更红一些,这只大猴子一来,前面那只猴子就跳着走开了,但手里还是抓着包。母猴子待到了大猴子身边。女人们叫得更大声了,一只狗也跟着叫了起来,只不过它并不想要饼干吃,一只红头灰身的鸟追着两只麻雀飞了过去,最后又来了一条狗,这条狗倒是开始舔地上的饼干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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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达文是印度教的几座圣城之一,根据印度教传说,克利须那神就是在这里度过的童年,也是在这里为了成为一位伟大的神而修行。温达文位于北方邦,离阿格拉市和泰姬陵有100公里远,与德里相距200公里。在温达文生活着5万人,另外还有200座神庙:有的在市区街道里,有的分布在市郊,有的就建在河边,有的神庙的阶梯已经泡在了水里,有的神庙还起着神庙的作用,有的已经变成了寡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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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印度城市一样,温达文也面临着人口和动物数量过剩的问题。这里的流浪狗由于某些原因长得越来越肥,到处都是。这里有很多寡妇,我试图寻找这些寡妇聚集的寡妇院,于是我就跟在两个寡妇身后,其中一个年纪比较大了,另一个却还很年轻。我距离他们大约有30米远,她们好像没有留意到我。太阳越升越高,气味也越来越重,各种气味都混合到了一起。转过两个街角后,一只猴子突然开始冲我扔东西,还想抢我的相机,我和它厮打了一会儿,两个寡妇听到了喊叫声,转身走了过来。年纪较大的那个操着一口不太地道的英语问我是否需要什么帮助,我说我想和他们聊一聊。猴子被我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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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鲁西说她不介意和我聊聊:“我可以和你聊聊,反正我也快死了,没什么好怕的了。”寡妇阿鲁西的话听上去没有忧伤或者惊讶,更多的倒是骄傲。“但是穆巴妮可能没法平静地跟你聊,因为她才刚来几个月,她还记得很多以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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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巴妮披着一件白灰色的莎丽,双手保养得很好,看得出她以前一定过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她不会说英语,所以我们没法交流。阿鲁西会说一点英语,她很瘦,皮包骨头,皮肤很白。她的嘴唇颜色很深,牙已经掉了不少了,但是目光还是炯炯有神。她说穆巴妮还记得太多以前的生活,而人们把她们送到寡妇院就是为了让她们忘记以前的事情。可能她想说的是人们想忘了她们,但是翻译是常常背离原意的,她用英语说出来的只是:为了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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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鲁西和穆巴妮是温达文的两个寡妇,是这座城市众多寡妇中的两个。她们走街串巷,只是为了寻找食物,而她们挨饿的原因非常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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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引起饥饿的原因还包括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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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达文是性别原因导致饥饿的最好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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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度,有很多会被歧视的事物,寡妇就是其中之一。这种歧视从几个世纪前就开始了:最开始时,当家里的男人死了,印度人会把他的妻子用来殉葬火化,这种习俗被称作suttee。后来,英国殖民者决定禁止这项习俗。大约在1830年时,印度爆发了起义。进入20世纪后,用寡妇殉葬的事件还时有发生,只不过大多都是在暗中进行的。很难讲现在还有没有这种事情了,但是哪怕不被投入火堆,成为寡妇在印度都是一件很悲惨的事情:根据这里的宗教传统,杀死丈夫的是妻子的罪孽,她们必须被放逐。寡妇们被禁止再婚,也不被允许工作,实际上她们什么也不能做。寡妇们只能孤身一人,失去所有家业,更糟的情况是很多寡妇的家人也不再会接纳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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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可怜人啊,她以为她的儿子会赡养她到老。你应该知道,在我们这儿的很多家庭里,掌权的大多是妇女,很久以来在婆婆和儿媳妇的斗争中获胜的都是婆婆。但现在情况变了,获胜的通常是儿媳妇。”在德里,我的一位女性朋友第一次跟我提到了温达文的寡妇。她给我讲起了一个贫农家庭里的寡妇,他们一家人住在一个单间草屋里,这个屋子实际是这位寡妇的财产,但现在是寡妇的儿子两口子和他们的三个孩子住在里面,寡妇只能住在屋外,她想着这样就不会烦到儿子儿媳了,但事情并非如此。有一天,儿子让她收拾下需要的东西,他要带她去见识一下克利须那神,但实际却是把她带去了温达文,现在,寡妇们死在温达文好像成了一种风俗,儿子把寡妇永远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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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事情都很相似:有一些数量不多的寡妇是自愿来到这里的,但大部分都是被别人带来的。有1.5万到2万名寡妇被视为不洁之人,被遗弃到了这座古老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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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等待着。死在温达文和死在贝拿勒斯那样的圣城还是有所不同的,但死在这里也将有助于她们完成“解脱”这一因果循环的最终境界,帮助她们到达印度教的“天堂”。在这里,死亡成了一种恩赐,是的,恩赐。她们来到这儿就是为了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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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阿鲁西用苍白的言语对我说,她是从一个小村子来的,从来没去过加尔各答,她已经在温达文待了十三个或者十四个月了,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所以现在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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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巴妮还做不到这一点,可怜的女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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