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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里,在这里的街道中,在这里的某些街道中,诞生过许多我钦佩的或是我不钦佩的人:弗兰克·劳埃德·赖特、欧内斯特·海明威、约翰·多斯·帕索斯、雷蒙德·钱德勒、雷·布莱德利、菲利普·K.迪克、埃德加·赖斯·巴勒斯、沃尔特·迪斯尼、奥逊·威尔斯、查尔顿·赫斯顿、约翰·贝鲁西、哈里森·福特、鲍伯·佛西、约翰·马尔科维奇、罗宾·威廉姆斯、文森特·米内利、金·诺瓦克、拉奎尔·韦尔奇、休·海夫纳、辛迪·克劳馥、奥普拉·温弗莉、纳京高、本尼·古德曼、赫比·汉考、派蒂·史密斯、埃利奥特·尼斯、约翰·赫伯特·迪林杰、希尔多·卡辛斯基(就是那位爆炸案主谋)、雷·克拉克(也许提到他的麦当劳公司大家会更熟悉)、乔治·伯尔曼、米尔顿·弗里德曼、杰西·杰克逊、希拉里·罗德姆·克林顿,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人,他们在不断提醒着我们的生活离不开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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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很简单,兄弟们,这很简单:所有的一切都写在这本书里了,只需要学习、遵守书里写的就可以永远获得最好的生活,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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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牛仔裤、厚外套、三十几岁的黑人妇女在一条小路上大喊着,她的头发很长,眼镜很大,屁股也很大,她的微笑很有感染力。她不停地说啊说啊,却没有人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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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来瞧啊,都来啊。只要学习这本书就能获得最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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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街道上,有上千个生活窘迫的人,风还在吹着,附近有一个大湖,一眼望去就像大海一样,比纽约的海还像海,因为纽约这个资本主义中心实在是有太多高楼了,像城堡一样林立着,那里的石头、钢铁、黑色的玻璃控制了空气,把它切割成了小块,变成了向权力缴纳的赋税。芝加哥的空气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这里的街道看上去也更宽、更干净,被照料得很好,人人都需要这样的空间。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有那么多地方像这里一样,但我们更习惯专横地建立一种理念、权力和交易互相交织的体制,在芝加哥的中心地带,空间还是像古代帝国宣扬权威的做法一样,被粗暴地利用着。在长达数个世纪的时间里,帝国的王都习惯在最核心的地段建立起自己的王宫和城堡,再矗起一座座教堂,他用这些向世人展示着自己对这片土地的主导权,他要把自己的权力印刻在这片土地上。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一座座高楼现在是属于各个大型企业的,但这又算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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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的建筑也许是世界上最好的,或者说是花钱能建出来的建筑中最好的:在近一百年里,这里建造起了四五十座公司高楼,随便从里面挑出一座来都能成为布宜诺斯艾利斯最好的楼,其中至少有两三座可以跻身到上海排名前十的高楼之中,这就是新的世界模式。这座城市最早的设计师之一的丹尼尔·彭汉在1909年曾经这样写道:“不要设计那些平庸的东西,因为它们无法让人们热血沸腾。”如今,这里的建筑确实有让人热血沸腾的魔力,同时它们也在展示着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在这些高楼之中没有平庸的建筑,也没什么中国杂货店,没有垃圾、小巷,没有属于其他品质的东西。父亲是芝加哥人的丽莎·明尼里曾经这样唱过:“钱让世界运转了起来”,而平克·弗洛伊德则这样唱道:“金钱,/是一种罪。/公平地分享它吧/但是别想从我这分得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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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三十几岁的黑人妇女喘了口粗气:一个人自言自语这么久是件很费力的事情。一个五六十岁的白人男子问她是不是真的只要学习、服从书中的话就行了。那男人有些脏,胡子拉碴,穿的衣服已经很破了,应该是一个流浪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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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真的我也就不会这么说了。你不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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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信,我不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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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街道中的小路很干净,两旁的玻璃窗也很亮。很多穿着工作服的男女走过:西装革履、领带、高跟鞋……可以看出来那个白人男子对于黑人妇女的回答并不是很满意,转身回到了自己十米之外的“家”里,所谓的“家”其实就是地上铺了块纸板,纸板的上面有个包,还有个棕色的毯子,很脏,纸板前摆着一个蓝色的塑料碗,碗里放着几枚硬币。碗的旁边有一块小板子,上面用黑色的笔写着:“我很饿,既没有工作也没有家人能给我饭吃。”他在板子上没有写任何要东西的话,只是在解释他乞讨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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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街道中的小路很干净,两旁的玻璃窗也很亮,只不过有很多乞丐:每隔三四十米就有一个乞丐坐在干净的小路上,也有的时候是两三个乞丐挤在一起,他们的板子上都写着自己没有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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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所有的事情都写在这本书里了。要是你们不读它、不跟随着它的意志行事,那么过不上好日子的过错就是您自己的了。所有的罪过都将是您的,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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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妇女还在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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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找到我想要的素材时,也正是我最沮丧的时候。在加尔各答也好,在马达拉、塔那那利佛也罢,我总是会想这些城市还有希望,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但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芝加哥,是美国,是在看上去世界上最成功的体制下发展起来的大城市。这时,所有的一切对我而言好像都失去了意义:我是如此沮丧和绝望。这座像大型机器一样的城市是那么完美,却又那么无用。这里也有那么多人每天工作那么多小时制作那么多无用的商品来给那么多有钱人消费这里也有那么多人每天工作那么多小时制作那么多无用的商品来给那么多有钱人消费这里也有那么多人每天工作那么多小时制作那么多无用的商品来……就好像突然有一天,我们睡醒后发现自己得了失忆症(终于得了失忆症),来问自己: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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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的东西和不可或缺的东西在现代社会的商品中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小了。更有甚者,如今一个社会的发达程度是和它所生产出的非必需品的数量成正比的。人们越是花更多钱在非必需品上,或者说越是在食物、衣服、住房等必需品上花的钱少,那么这些人所在的团体、国家发展得就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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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在现今社会中,我们生产出大量美轮美奂的商品就仅仅是为了让钱多得花不完的人再多花点钱?飞机、汽车、轮船、高档住所、名贵手表、红酒、iphone、私人医疗……难道平均主义的发展注定会越来越慢、越来越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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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座城市曾经有过很多殉难者。很多年中,我对芝加哥只有两种印象:这里是阿尔·卡彭和他的手下拿着冲锋枪杀人的地方,我是在黑白电视上看到这一切的,虽然黑色白色其实也属于彩色;这里也是几千工人游行示威要求八小时工作制的地方,1886年有四个人因此被绞死。芝加哥的这些殉难者成了工人运动中的经典形象,他们的活动也是五月一日劳动节的起源,这个节日是国际性的,除了美国,对,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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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往前推三十八年,也就是1848年,那一年马克思在伦敦用德语出版了《共产党宣言》,那一年在欧洲爆发了很多大大小小的起义,在芝加哥,人们却只是看到了无数巨大的商机。那一年的芝加哥建成了运河,还修建了这个国家最早的连通海岸的铁路,这使得芝加哥成了美国北部最重要的肉类和谷物的贸易中心。那一年,蒸汽升降机设计成功,它允许人们使用前所未有的规模的谷仓。同样是在那一年,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建成了,卖东西的农场主和买东西的商人们开始在这里进行交易,现在它的功能已经变成了决定世界上农产品的期货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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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们,所有的一切都写在这本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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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还在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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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楼高200米,建楼的砖块很大,砖块严丝合缝,结构异常牢固,但窗户却显得不大。在最高处有一个十米高的神像,是罗马神话中掌管农业的女神:她一手拿着玉米,一手拿着小麦。在底层大门上方的石墙上刻着“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几个大字。这座建筑是1930年建成的,那时的美国正陷在历史上最大的经济萧条危机之中。在它的两旁伫立着两栋新古典主义建筑,一栋如今已被美国银行买下,另一栋则是美联储芝加哥分行的大楼,美国人想把这里打造成一个新的经济帝国中心。星条旗无处不在,美国人用他们的旗帜和砖石在展示着自己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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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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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上挂着微笑,穿着一件很红的外套。我们就姑且叫他莱斯利吧,他在世界上排名前四或者前五的粮食公司上班,这家公司的年贸易额可以达到数百亿美元,他答应带我去了解交易所,但条件是不能提到他的真名,也不能提他公司的名字。莱斯利留意到我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于是他向我解释说他穿那件外套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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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是乳腺癌月,我们穿成这样是为了提醒人们关注乳腺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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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人们很喜欢在做事之前先找一个好理由。然后他对我说我们可以进去了,他说我们要走不少路。他说:“交易所就是一个世界,一个完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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