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2476938
1702476939
我曾经指出过，所有的身份都是地域性的，根植于当地的各种条件作用之上。而当这位黑人女子移居巴黎时，她的身份条件作用和以前不同了，因此她内心中对于自己黑人身份的常态化重视也就随之改变。在巴黎，她的黑人身份对她的日常生活来说不再具有那么重要的影响了，而且偶尔还能让别人产生好感。更重要的是，她终于摘下了“扶贫对象”的标签，以及与“小资女”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很显然，她在巴黎已经不需要因为自己的黑人或者寒门出身而承受额外负担。那些曾经的条件作用、曾经无比敏感的身份特质都已经不再是问题了。就像格拉斯所说的那样，那些在美国生活时期最为核心的、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身份冲突随着她移居巴黎而烟消云散了。
1702476940
1702476941
她在巴黎实现了布罗亚德在美国依靠冒充白人而达成的状态。通过鱼目混珠，以改变身份的方式留在美国；而通过移民的话则可以保持原本的种族身份，但却要远渡异国他乡。这些策略其实就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但不管怎样都是为了尽可能地降低身份条件作用的影响。
1702476942
1702476943
当然，这并不是说这位非洲裔美国女士去了巴黎以后就可以将以前的身份彻底抹去。事实上身份的烙印一直都在，比如她偏爱汉堡以及烧烤，喜欢棒球运动，会在微笑和打招呼的时候流露出美式风情等，她也很喜欢与同样来自美国的移民交往。不过所有这些由她的非洲裔美国人身份所引发的内在特质对她新的生活的影响力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明显，并且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消逝。
1702476944
1702476945
回顾她之前谈过的话题，我不禁想要了解，她与真正的法国人之间的那道鸿沟究竟是什么？是不是意味着不能竞选公职，无法从事一些专业领域的工作，以及不能成为医生或教授？我突然又想到，移民其实也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做法，因为如果再想从巴黎返回美国，那么又需要重新适应那些具有美国特色的、针对她旧有身份（性别、种族等）的条件作用，事实上这些条件作用也在不断变化，所以她离开得越久，为了重新适应环境而需要付出的成本就越高。换句话说，移民的代价就是会被新的身份所局限而变得难以适应母国的新环境。当然，伪造身份也同样存在风险。这就是为什么对于布罗亚德来说，向他的子女坦承真实的种族身份是多么困难。因为这样做就意味着被遣返回黑人的国度，他又得去重塑一个新的黑人身份，应对许多新的针对黑人的条件作用。布罗亚德的妻子曾向盖茨透露道，她每隔一阵子就会劝说布罗亚德向孩子们坦白一切，但总是被他秒拒。那种被“打回原形”的感觉——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应对由黑人身份所引致的新的条件作用的感觉，实在令人不寒而栗，尤其是对一个存在感很强的人来说。
1702476946
1702476947
以上这些想法就是在我聆听格拉斯与那位黑人移民谈话的过程中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不过即使这些问题已经出现在那位女子身上，她也并没有感到太多困扰，至少听上去是这样。
1702476948
1702476949
我和同事们所开展的实验说明，一些被普遍认为是与某种社会身份挂钩的内在能力作用于外部的表现（如女生的数学成绩可能是女生数学能力的反映），实际上会随着相关身份条件作用的变化而发生重大变化。比如我们在实验中曾经通过改变测试者所受到的负面刻板印象风险的强弱程度，从而对测试者的成绩产生明显影响。而通过鱼目混珠或是移民的手段改变身份的策略，让我们意识到我们的实验发现原来只是冰山一角，只是社会身份的深刻内涵中最为肤浅的表层而已。所有这些都说明了，某种既定身份对于当事人生活的影响力取决于与之相关的条件变数，也即那些由当事人的身份所引致的、需要切切实实去应对的实际问题。如果通过伪装或者移民的方式改变了相关的条件作用，那么与之对应的社会身份也就变得无关紧要了。因此，移民巴黎的做法，会使得之前那些足以对当事人的生活产生决定性影响的身份冲突立刻烟消云散了。
1702476950
1702476951
以上内容揭示了社会身份的哪些性质？我们又该采取哪些改进措施从而进一步推动我们研究的工作呢？我认为我们至少可以得出两大结论。其一是我们的社会身份是与特定的情境相适应的，这就是我们所提出的“身份条件作用”的概念。如果我们在应对这些条件作用时无须某种社会身份的参与，那么参与构建该身份的一些个性特质，如观点视角、情感倾向、价值观、志向以及习惯等便会逐渐淡出我们的精神世界，并最终四散消失。第二个结论则为本书后文中的一些更加实用性的内容做了提前铺垫。如果你想要改变某些与社会身份相关的行为和结果（比如解决从事计算机研究的女性过少的问题），那么不要想着去改变该身份的内在特质（比如价值观和态度等），而是要去改变那些能够主导内在特质的条件作用。20世纪早期伟大的黑人演员伯特·威廉姆斯曾说道：“我从来没发现作为黑人来说有哪些不体面的地方，但我必须承认这种身份会给我带来很多不便。”从中我们可以得出的是，我们不需要改变作为黑人的一些“不光彩”的地方，而是应该改变黑人身份带来的不便之处，也即这一身份引致的条件作用。
1702476952
1702476953
我们对于社会身份的认识一直在不断拓展，这非常令人振奋，但正如人们所说的，科学毕竟是一门基于实证研究的、脚踏实地的学问，而我们更深层次的理解则指出了一个明确而又可验证的假设：如果我们之前从女生和黑人身上观察到的现象并不完全是由这些群体的内在特质引起的，而是像我们主张的那样是由刻板印象和身份风险造成的，那么我们应该能够在其他许多群体中发现类似的效应，也即与许多其他的刻板印象相关的各种表现和行为。而所有这些案例都会为我们愈发深入的研究工作提供实证证据。下面就让我们再次回到本书的主线，继续拓展我们对于身份风险的认识，并寻求相应的破解之道。
1702476954
1702476955
1702476956
1702476957
1702476958
刻板印象：我们为何歧视与被歧视 [:1702476205]
1702476959
1702476960
刻板印象：我们为何歧视与被歧视
1702476961
1702476962
1702476963
1702476964
1702476965
刻板印象：我们为何歧视与被歧视 第五章对冲负面刻板印象风险
1702476966
1702476967
刻板印象：我们为何歧视与被歧视 [:1702476206]
1702476968
情境压力：正面与负面刻板印象较劲
1702476969
1702476970
泰德·麦克道格是就读于一所名校的白人学生。他选修了一门名叫“非洲裔美国人政治学”的课程。在他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刚走进教室，他就下意识地清点起人数来。他发现班上一共有 45 名学生，包括他在内一共只有2名白人学生，另外还有零星的几名亚裔学生，其余学生全都是黑人。泰德选修该课程本意是为了扩大自己的知识面，不过当他坐上座位时，却感到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浓厚的质疑——这个白人来这里干吗？他甚至都能感到这些质疑已经具象成为一条条视频弹幕，就在他头顶上不停地滚动着。
1702476971
1702476972
课程的开头是对相关历史的介绍，主要内容是探讨对黑人实施的暴力行为对于南方地区的白人在美国内战后维护自身统治地位所发挥的作用。课堂上通过幻灯片展示了一些白人鞭笞黑人的照片，授课老师还引导学生们站在当事人的角度去设身处地地思考。随后，课堂上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泰德注意到黑人学生们开始在发言中不断使用“我们”这个称谓，当然，这里的“我们”显然没有把他算上。接着“白人”一词也出现了。“白人们对这段历史故意避而不谈。”“白人们根本就没有为这些罪行负责的意思。”这些话令他感到很不自在。几周后，为了开展相关研究，我邀请泰德在学校的一间书店咖啡角进行了一次谈话。他告诉我，他一直对自己在校期间的学术表现十分上心，但是在这门课上，他必须在其他方面证明自己是一个好人，是黑人之友——一个没有种族歧视观念的白人。
1702476973
1702476974
他发现自己在上这堂课的时候必须得一心多用：他得专心听讲和参与讨论，同时还要时刻提防也许他的一句言论，甚至一个想法都可能会坐实周围同学对他的质疑。于是他只得在发言的时候点到为止，尽量避免冒犯他人。比如说他会在课堂上对民权领袖贝亚德·鲁斯廷高唱赞歌，然而实际上他却连贝亚德·鲁斯廷在民权运动中做了些什么都不太清楚，而他又不敢表达出自己的疑惑。他注意到另一位白人同学好像也有类似的表现。大多数时间里他俩都缄默寡言。直到那天的课程结束，授课老师在教室里踱了一圈，挨个询问每位学生的姓名和专业，轮到泰德时，他的声音小得就像蚊子哼哼，他明明叫作“泰德”，但是他当时的发音听上去更像是“海德”。含糊作答后，他便又缩回自己的座位里去了。
1702476975
1702476976
以上这些情况直到一个半月后我与他谈话时仍然没有得到改善。我询问他这种紧张感是否会对自己的学习产生影响，他表示认同。他向我介绍说，有一次他在寝室里阅读圣·克莱尔·德雷克和霍勒斯·凯顿的经典著作《黑人都市》，其中有一节介绍了20世纪中期芝加哥城内不断攀升的黑人人口是如何影响到当地政治的。泰德说，读到这里时，他觉得自己无法很好地理解其中的内涵，或许是因为自己有失偏颇，或许是因为不自觉地受到偏见和刻板印象的影响，抑或是自己的想法过于单纯。即使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寝室里，他仍然会感到不安，从而让自己的思维也受到了束缚。
1702476977
1702476978
不过他认为这门课程对于黑人学生来说是非常有益的。他说：“这给了黑人同学们一个很好的展示自己聪明才智的机会。”在学校的大多数课程中，黑人都只是小众，并且常常是极小众。他们在这些课程上的感受与泰德在“非洲裔美国人政治学”课程上的感受是类似的。这也是为什么泰德会坚持参加这门课程的原因之一。与黑人学生们对调处境体现的是一种公平的精神，而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可以从中得出一些新的观察。他可以亲身感受到环境是如何影响到自己的“聪明才智”的。他所承受到的压力使得他的思维被限制在规避风险、不得罪人，以及肤浅的“点到为止”上，他在课堂学习时几乎做不到全身心投入；同时他发现，黑人同学们由于自身经历和人数上的优势，从而很好地掌控了课堂，他们在课堂上全情投入、热情参与，他们发表的见解往往也令人印象深刻。
1702476979
1702476980
我们的谈话还在继续。他说自己之前没有预料到这门课程会对他产生如此大的影响。我也向他介绍了我和我的学生们正在研究的、关于社会身份（白人、黑人等）的意义是如何根植在情境性条件作用中的理论。我告诉他也许这一理论可以解释他为何会在这门课堂上对自己的白人身份产生强烈的意识，可能就是因为在那种场合下他变成了少数群体，而在课堂上谈及的许多对于白人的负面刻板印象（种族主义者或是对种族问题冷漠的人）便会显得尤其突出，这便让他产生了许多压力。
1702476981
1702476982
我接着解释道，这种压力实际上就是在这一课堂环境中由他的身份所引致的条件作用，令他陷入了窘境。他认真地聆听着，一脸虚心求教的样子让我感到很受用，于是我更加来了兴致，教导他说这一经历实际上是一次宝贵的阅历，他可以对别的群体感同身受，可以让自己的胸怀更加宽广、世界观更加宏大。他听得更加津津有味了，然后告诉我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不过，当我们的谈话接近尾声时，他跟我说，这一课程最令他感到印象深刻的就是他在课堂上的种种感受，以及这些感受是如何影响到他以及他的黑人同学们的“聪明才智”的。
1702476983
1702476984
泰德在这门课程中的各种经历——参与度低下、强烈的自我意识、书本学习中的迟钝表现，以及他低于正常状态的表现等，看起来似乎跟女生在参加高难度数学测试或是黑人学生在参加各种高难度的学术测试时承受的风险非常相像。这些风险具有不同的形式，针对的群体身份也不尽相同。因为泰德是一个白人，而不是女性或者黑人，所以他在受到风险影响时的表现也有所不同；泰德更加担心的是自己在课堂上的参与度以及投入度，相比之下对自己的学业表现反倒没那么紧张。而他所担心自己坐实的刻板印象也不一样：他担心的是被人看作对种族问题漠不关心的人，而非一个不够聪明的人。同时他也知道只有在这种自己成为小众群体的课堂上他才会感受这种压力——而他的黑人同学们则正好相反，这堂课是为数不多的可以让他们尽情享受人多势众带来的安全感的课程。不管怎样，他在这堂课上的确感受到了由刻板印象带来的巨大压力。
1702476985
1702476986
泰德的经历展现了一个直白的观点：我们此前观测到的那些能够对女生和黑人的学习表现产生影响的身份风险似乎是一种普遍现象，它们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于不同的情境中，任何人都难以置身事外，毕竟世上还没有哪个群体能够丝毫不被负面刻板印象所针对，无论年长者、年轻人、北方人、南方人、新教徒后裔、电脑神童、加利福尼亚人等无一例外。而当具备这些身份的人们在从事与针对他们群体的负面刻板印象相关的某些活动，或是处于与之相关的某些情境，他们都会感受到刻板印象风险；他们都会承受着无形的压力，担心自己坐实这种刻板印象，继而遭受相应的对待。类似的身份风险——也即身份条件作用，已经渗透到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中。
1702476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