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2671049
1702671050
《金锁记》像鲁迅小说《狂人日记》《祝福》,像老舍的《骆驼祥子》,也有点儿像《儒林外史》中的某些故事。它围绕一个不幸被命运控制的人书写,看他(她)在围剿或冷眼旁观他(她)的时代游戏中,是怎么终于变成一个令人可叹的悲剧的。
1702671051
1702671052
在这部小说里,张爱玲也自觉或不自觉地和新文学的正统融合了,写出了一个很能被人接受的、非常彻底地被旧社会和旧式家庭异化的人——曹七巧。
1702671053
1702671054
正如王德威所言:“鲁迅的狂人(《狂人日记》)以次,曹七巧大概是中国现代小说最著名的‘女’狂人了。礼教吃人的控诉在女性的身上演出,尤其令人触目惊心。”[7]
1702671055
1702671056
1944年,胡兰成曾写《张爱玲与左派》,强调张爱玲与左派文学着力于“阶级斗争与革命”不同,后来夏志清也说“她(张爱玲)诚然一点也没有受到中国左派小说的影响”,黄子平更评价张爱玲是“五四主流文学史无法安放的作家”。回顾张爱玲的整个写作版图,说张爱玲是最不为意识形态左右的作家,是一个最有独立文艺观的、最为杰出的异数,恰如其分。但若把张爱玲完全认为是一个自成体系的“真空世界”,那也不可能。
1702671057
1702671058
丹纳在《艺术哲学》中曾详细阐述一个作品与艺术家、与他所属的同类艺术家家族,以及与当时的风俗习惯和时代精神的关系,并说:“风俗习惯和时代精神对于群众和对于艺术家是相同的。艺术家不是孤立的人。我们隔了几世纪只听到艺术家的声音;但在传到我们耳边来的响亮的声音之下,还能辨别出群众的复杂而无穷无尽的歌声,像一大片低沉的嗡嗡声一样,在艺术家四周齐声合唱。只因为有了这一片和声,艺术家才成其为伟大。”[8]
1702671059
1702671060
《金锁记》写作时,五四运动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年,新文化运动从1917年发起,更已经过了二十六年。此时的白话文,业已诞生过鲁迅的《狂人日记》《阿Q正传》,郁达夫的《沉沦》、丁玲的《莎菲女士日记》、沈从文的《边城》、巴金的《家》、茅盾的《子夜》、老舍的《骆驼祥子》、曹禺的《日出》、萧红的《呼兰河传》……
1702671061
1702671062
张爱玲在《谈音乐》中形容“五四”,把它形容成交响乐,这一段说得好:“大规模的交响乐自然又不同,那是浩浩荡荡五四运动一般地冲了来,把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变了它的声音,前后左右呼啸嘁嚓的都是自己的声音,人一开口就震惊于自己的声音的深宏远大:又像在初睡醒的时候听见人向你说话,不大知道是自己说的还是人家说的,感到模糊的恐怖。”[9]
1702671063
1702671064
1944年的女作家聚谈会上,张爱玲也提到过自己对冰心、丁玲作品的认知。她熟读的小说里,更提到老舍的《二马》《离婚》与曹禺的《日出》。她的母亲坐在马桶上读老舍的《二马》,也被她写进了散文《私语》。
1702671065
1702671066
作为一个五四运动后一年即出生的、初出茅庐的年轻作家,张爱玲的成长和新文学的成长几乎是同期的,她根本是新文学的同龄人。
1702671067
1702671068
尽管当时年轻的张爱玲更爱旧小说,也喜欢读外国作家毛姆(S.Maugham)、赫胥黎(A.Huxley)等的作品,作品也多与正统不同,但她身在时代的环境中,并不可能做到完全的坚壁清野。很多评论家习惯采用“二分法”,高全之说过一句话,那将“无法领会张爱玲与其他中国作家的共同性”。
1702671069
1702671070
20世纪,评论家们为了使人看到张爱玲的天才特别之处,将她的个人特色充分展示出来,强调她与五四新文学的差异性,应当被认为是必要的,但今天,张爱玲的文学地位已经稳固,将她重新放回到她所经历的整个时代的视野和所有作家的群落中,却更方便认识到张爱玲无可替代的文学价值与她所到达的高度。
1702671071
1702671072
说一句极端的话,如果今天张爱玲没有留下任何一篇其他小说,如果我们对她的生平也一无所知,而仅仅看到了一部《金锁记》,极大的可能也许是,我们会把她单纯视为一个主流作家。
1702671073
1702671074
《金锁记》强调外部力量残害的成果,这是普通专家和一般读者喜闻乐见的,因为强烈与明确。可前者若走到极端,其实会退回到希腊悲剧的“冥冥中决定一切”和中国的宿命论,到了“人的文学”还没有发展之前;后者走到极端,文章中就会出现纯粹的好人和纯粹的坏人,而没有普通人。
1702671075
1702671076
小说中那对于遗老遗少的旧式家庭、旧社会的反感与隐性谴责,不是不该有,而是不应该仅到此为止。《金瓶梅》虽然写出了末世的腐败、人欲横流,然而不可以说它是一本以反封建为目的的书;《红楼梦》里的少男少女无路可走,曹雪芹也不是让全书归结到反思社会制度和清朝。《金锁记》里曹七巧这朵“恶之花”,却不禁让人想:她的原罪是什么?命运与她个人的关系大不大?(值得庆幸的是,后来这些成为《怨女》中张爱玲致力的目标。)
1702671077
1702671078
后期——甚至当时——的张爱玲对《金锁记》就并不完全满意。敏锐如她,反思如她,1944年5月在散文《自己的文章》中即说:“极端病态与极端觉悟的人究竟不多。时代是这么沉重,不那么容易就大彻大悟。这些年来,人类到底也这么生活了下来,可见疯狂是疯狂,还是有分寸的。所以我的小说里,除了《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全是些不彻底的人物。”
1702671079
1702671080
张爱玲并不喜欢彻底。她更喜欢凡人。“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可是这时代的广大的负荷者。因为他们虽然不彻底,但究竟是认真的,他们没有悲壮,只有苍凉。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则是一种启示。”[10]
1702671081
1702671082
可以引证的,还有张爱玲在1975年纽约威尔逊公司出版的《世界作家简介·一九五〇—一九七〇,二十世纪作家简介补册》里写的一篇《自白》。
1702671083
1702671084
其中一段:“中国比东南亚、印度及非洲更早领略到家庭制度为政府腐败的根源。现时的趋势是西方采取宽容,甚至尊敬的态度,不予深究这制度内的痛苦。然而那却是中国新文学不遗余力探索的领域,不竭攻击所谓‘吃人礼教’,已达鞭挞死马的程度。西方常见的翻案裁决,即视恶毒淫妇为反抗恶势力、奋不顾身的叛徒,并以弗洛伊德心理学与中式家居摆设相提并论。中国文学的写实传统持续着,因国耻而生的自鄙使写实传统更趋锋利。相较之下,西方的反英雄仍嫌感情用事。我因受中国旧小说的影响较深,直至作品在国外受到与语言隔阂同样严重的跨国理解障碍,受迫去理论化与解释自己,这才发觉中国新文学深植于我的心理背景。”[11]
1702671085
1702671086
向来这个《自白》谈论的人少,见过的人也恐怕不多,然而它足够引起重视的一点是,这是去国三十年后,张爱玲对于自己的祖国、自己的作品的自省与反思——这也是体制内的大陆作家们因为各种不可说的原因,“来不及想”或者“想不到”、“不能说”的地方。
1702671087
1702671088
“中国文学的写实传统持续着,因国耻而生的自鄙使写实传统更趋锋利”,真是慧人慧语。
1702671089
1702671090
按照“作品是一个作家最真实的自我”这样的理论,曹七巧凄厉惊悚的形象背后,细追究起来,也是年轻的张爱玲对于那个旧社会和那个旧家庭坚决的否定与厌恶(像巴金的《家》,不过《家》本身当然是比《金锁记》拙劣的小说作品)。
1702671091
1702671092
散文《私语》中,张爱玲这样写父亲的房间:“……那里什么我都看不起,鸦片,教我弟弟做《汉高祖论》的老先生,章回小说,懒洋洋灰扑扑地活下去。像拜火教的波斯人,我把世界强行分作两半,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神与魔……”
1702671093
1702671094
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中,张爱玲用葛薇龙的眼睛,让她在看到自己姑妈的房子时产生如下的联想:“再回头看姑妈的家,依稀还见那黄地红边的窗棂,绿玻璃窗里映着海色。那巍巍的白房子,盖着绿色的琉璃瓦,很有点像古代的皇陵。……薇龙自己觉得是《聊斋志异》里的书生,上山去探亲出来之后,转眼间那贵家宅第已经化成一座大坟山。”
1702671095
1702671096
“古代的皇陵”、“大坟山”,这些词语的使用非常不吉,甚至像死亡的诅咒。
1702671097
1702671098
“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留住了满清末年的淫逸空气,关起门来做小型的慈禧太后”——这本身不过是姑妈一种无奈和自我麻醉的人生选择,不值得作家如此深恶痛绝与严辞控诉。姑妈如《一代宗师》里的宫二“选择留在自己的时代”,但年轻的、饱受家庭折磨的张爱玲,厌恶的正是这种“满清末年的淫逸空气”,因为这会让她联想到自己父亲的家,也联想到不幸的自己。
[
上一页 ]
[ :1.702671049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