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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00 《易经》中,有一段她写到母亲的婚礼,如同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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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02 “他们给她穿上了层层的衣物,将她打扮得像尸体。死人的脸上覆着红巾,她头上也同样覆着红巾。婚礼的每个细节都像是活人祭,那份荣耀,那份恐怖与哭泣”,“每一场华丽的游行都敲实了一根钉子,让这不可避免的一天更加铁证如山……一九二〇年代流行一句话:‘吃人的礼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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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04 所以这也可以部分解释,为什么《金锁记》中最后成为旧礼教帮凶的曹七巧,较易或更多的是引起我们的震动、悚动,而少引起我们的同情。即使我们读到如“她摸索着腕上的翠玉镯子,徐徐将那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这样本该使我们感叹不堪的生活终于折损了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的话,心中感到的也更多是“毛骨悚然”,而不是首先感到人物的“可怜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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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06 曹七巧使我想到波德莱尔《香水瓶》中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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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08 它把它打倒在古老的深渊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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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10 像扯碎尸衣、发臭的拉撒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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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12 这旧情的艳尸,虽已腐朽在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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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14 又在那儿睁开它的眼睛在蠢动。[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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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16 张爱玲对曹七巧这个人物的爱也有限。曹七巧出场时:“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撑住腰,窄窄的袖口里垂下一条雪青洋绸手帕,身上穿着银红衫子,葱白线镶滚,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袴子,瘦骨脸儿,朱口细牙,三角眼,小山眉”,刻薄相呼之欲出。张爱玲亲自画过曹七巧的小像,两眉高折高吊,颧骨突出,两眼斜睨,也是同样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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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18 相比《红楼梦》里的王熙凤的“丹凤三角眼”、“柳叶吊梢眉”,曹翁是把好词与坏词并置,美丽的、温婉的与看似刻薄的、势利的冲突。人物的双面性其实体现的是作者的情怀,却也看出曹翁是真爱“阿凤”。历来常有一些人自比为王熙凤,甚至也有以王熙凤为偶像的读者,但恐怕没有人希望自己是曹七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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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20 小说集《传奇》的扉页上,张爱玲曾说她写小说的目的:“在传奇里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寻找传奇”,这是高级的文学观。曹七巧无疑是传奇性的,可她不够“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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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22 这个人物让我想起孙述宇先生在评论《金瓶梅》里的潘金莲时说的:“潘金莲写得非常的生动有力——也许是全书中最生动有力的一个,然而我们有时会嫌她稍欠真实感。……她欠自然之处,在于她的妒忌怨恨与害人之心种种,都超人一等,而且强度从不稍减,从不受一些慈爱温柔之情的影响。”[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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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24 我觉得这些话放在曹七巧身上也完全适用。曹七巧“生动有力”,然而“欠真实”。我们对人物力度的“怕”,多过了我们对人物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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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26 张爱玲的爱与憎,下笔使得人物淋漓尽致,绘形绘影,十二分的精彩。可在击节赞叹的同时,我偶尔也跳出来,宁愿她写得没有这样尽兴。我在想,如果这样的精彩只有八九分,甚至七八分,才更似真实的人生,而不像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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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28 都因为作者太有把握了,太追求了,太饱满了,太热情了。它不像《红楼梦》里赵嬷嬷说王熙凤:“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作了主,我就没的愁了。”最好的作品是会尽量避免过分“尽情”的。当作者拿走了本该令读者怅惘一下的一切,有时候也意味着余味的损失。它就不能往更好的一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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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30 《金锁记》还存在结构经营和文字上的一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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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32 1944年5月胡兰成写《评张爱玲》,发表在《杂志》第22、23期,有几句是这样写:“……张爱玲先生由于青春的力的奔放,往往不能抑止自己去尊重外界的事物,甚至于还加以蹂躏。她知道的不多,然而并不因此贫乏,正因为她自身就是生命的泉源。……这使她宁愿择取古典的东西做材料,而以图案画的手法来表现。因为古典的东西离现实愈远,她愈有创造美丽的幻想的自由,而图案画的手法愈抽象,也愈能放恣地发挥她的才气,并且表现她对于美寄以宗教般的虔诚。”[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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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34 这段话是对张爱玲的赞美,写得非常好,可这也是胡兰成文字一贯的“狡猾相”。胡兰成这个赏月者,纯是以诗人的心态行文,而不是用一颗天文学家的心。他不是没看到年轻的张爱玲因为年轻而产生的文字背后的缺憾,而是美化它、粉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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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36 胡兰成说张爱玲的文章有“青春的力的奔放”“擅用古典”,是没错的,这正是张爱玲的天才所在,可在早期作品中,我却感到这种“奔放”与“古典”搬用的过度与偶尔的不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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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38 举例来说,《金锁记》的开头,两个丫头——凤箫和小双——的对话,完全可以删掉,而对本篇无损。这一段完全是对《红楼梦》或《金瓶梅》不高级的仿写。她们的故事就像发生在宝玉的屋里。那样小小的年纪,那样的好奇心、世故与口无遮拦,也像《金瓶梅》里的玉箫或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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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40 姜家的二小姐姜云泽是另一个例子,有些自重,有些矜持,有些倔强,说起话来却是:“我掉两根头发,也要你管!……你今儿个真的发了疯了!平日还不够讨人嫌的?”这不像是一个大家庭里未嫁的小姑子对嫂子说的,倒像是在对一个晚辈或丫头呵斥。她同样也是《红楼梦》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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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42 开篇张爱玲已经说明写的是“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小说第二段也再交代出准确的时代背景,说“那两年正忙着换朝代”,可见正是辛亥革命推翻清室,成立民国政府之后。张爱玲的这篇小说写于1943年,“三十年前”也正是1913年前后。这个时候的人,语言、风味全然有《红楼梦》或《金瓶梅》气息,还是不大妥当的,偶尔令人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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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44 傅雷批评《连环套》时也提道:“她的人物不是外国人,便是广东人。即使地方色彩在用语上无法积极地标识出来,至少也不该把纯粹《金瓶梅》《红楼梦》的用语,硬嵌入西方人和广东人嘴里。……节奏,风格,品味,全不讲了。措词用语,处处显出‘信笔所之’的神气,甚至往腐化的路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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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46 这在《金锁记》中其实也有,并没有完全遁形。它们都使人看到,此时的张爱玲还没完全从旧小说传统中脱了身,褪完皮,足以形成一个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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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1148 在1944年的女作家聚谈会上,张爱玲也被人问到她的句法。她说:“有时候套用《红楼梦》的句法,借一点旧时代的气氛,但那也要看适用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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