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猴:1.702854589e+09
1702854589 对于知道“贝尔法斯特项目”的一小群人而言,仍然笼罩在北爱尔兰上空的沉默和影射的半暗带,使得他们更加迫切地想为人们创造一个能坦诚谈论自己经历的空间。汤姆·哈奇是波士顿学院爱尔兰研究的教授,他也参与到了项目当中。他说,这个档案的目标并不在于传统的学术研究,而是致力于创建可供后世思考的文献素材。借用他堂而皇之的话来说,这是对“宗派暴力现象学”的研究。[30]
1702854590
1702854591 然而,为了将这一努力付诸实践,必须实现绝对保密的条件。同意讲述自身经历的人会收到一份合同,其中规定,他们的证词不会在未经他们同意的情况下公之于众,直到他们离开人世。不仅这些采访将秘而不宣,甚至整个项目的存在都要严格保密。受访者会讲述他们参与的犯罪行为。如果当局知道有这种供词,他们可能会想办法得到它。埃德·莫洛尼认为,这也是波士顿学院作为此次口述历史贮藏室如此吸引人的部分原因所在:在大西洋彼岸,不论从空间上还是法律上,它和英国与爱尔兰警方之间的距离都是那么遥不可及。美国是一个中立之地。即使当局通过某种方式获悉了这个项目的存在,在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及波士顿学院的机构影响力的保护下,任何获取采访资料的企图都将毫无胜算。[31]
1702854592
1702854593 2001年春,麦克斯开始进行采访。他在共和党的圈子内有许多朋友。但即便如此,他也需要小心行事。作为一个秘密组织,共和军是出了名的爱说闲话。事实上,并不是没有人开口。每个人都开口了,只是他们倾向于在自己人中间这么做。要是有人犯下了臭名昭著的罪行,他可能在西贝尔法斯特无人不知,但如果你向记者或英国人这样的局外人透露一个字,那么你就是叛徒。[32]无论他们有着怎样的过往,波士顿学院的采访者都是局外人。一旦有消息传出,说曾经的枪手向携带录音机的人吐露了心声,人们就可能遭到灭口。
1702854594
1702854595 从另一个重要的方面而言,麦克斯也是局外人。和许多临时共和军的基层士兵一样,他对《北爱尔兰和平协议》大失所望。帕特里克·皮尔斯曾经写道:“如果有人以爱尔兰的名义,接受任何分毫少于脱离英格兰的‘最终协议’,那么他对爱尔兰民族的背信弃义是如此之罪大恶极,如此之不可饶恕……以至于他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33]这种绝对主义形成了共和党观念的精髓:接受任何立场的改变无异于背叛。[34]在麦克斯看来,新芬党同意英国继续主宰爱尔兰几乎没有解决任何问题。麦克斯认为,亚当斯出卖了武装斗争。
1702854596
1702854597 新芬党领导层非常清楚这类观点,并开始诋毁像麦克斯这样的批评者,称其为“异议分子”共和党人,或者“和平进程的反对者”。共和党向来有着严明的内部纪律,而作为一个新兴政党,新芬党不遗余力地维持着对北爱尔兰问题与和平进程的特定叙述。新芬党的所有官员似乎从未偏离剧本。[35]如此一来,该党派保持了一位学者所说的“对共和党武装斗争记忆的垄断”。[36]
1702854598
1702854599 鉴于麦克斯对新芬党的批判立场,这实际上意味着,格里·亚当斯或任何与他结盟的人都不太可能同意坐下来录制口述历史。事实上,麦克斯甚至不情愿问他们,因为一旦新芬党领导层对这个项目的存在有丝毫的觉察,他们几乎肯定会将之扼杀。他们会放出消息说,任何参与者都将受到惩罚。
1702854600
1702854601 因此,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麦克斯找到了因为各种原因而不再亲近亚当斯的共和党人。在这个过程中,他竭力避免被人发现。他利用加密的邮件和莫洛尼沟通,同时尽量减少任何跟这一项目有关的纸质痕迹。[37]他会在背包里塞一个微型数码录音机,然后冒险到贝尔法斯特和其他地方进行采访。他和受访者多次见面,在数次采访中和每个人总共交谈十个小时甚至更久。当麦克斯完成对特定个体的采访后,他会把它们交给可靠的打字员进行转录。然后,他会把录音带和采访文本全部邮寄往波士顿学院,鲍勃·奥尼尔将在那里把它们收藏在伯恩斯图书馆最安全的地方——珍藏室。奥尼尔是“档案安全”专家,他出版过一本相关主题的书。[38]“要想成为负责的保管人,照看托付于你的宝物,所有图书管理员和档案保管员必须打起精神,毫不含糊地对待安全工作。”他坚持道。
1702854602
1702854603 作为附加预防措施,当麦克斯将采访资料寄往波士顿学院时,他会隐藏实际提供口述历史的人员姓名,用一个字母取而代之。只有在另一组文件中——由各个受访者签署的合同,其中他们得到保证,他们的证词将被保密——代表每个参与者的字母代号才会和真实姓名联系起来。[39]
1702854604
1702854605 有一天,麦克斯去见了一位他认识多年的前共和军成员,他们于1974年在监狱里初次见面。他们两人的关系不错,因此采访会在随意而亲近的氛围中进行。和麦克斯一样,此人也对和平进程失望至极,并且已和格里·亚当斯与新芬党割席断交。现在他有话要说。在麦克斯最终寄到波士顿学院的资料中,这个人的身份只用了代号“C”来表示。他的真实姓名是布伦丹·休斯。
1702854606
1702854607
1702854608
1702854609
1702854610 什么也别说:一桩北爱尔兰谋杀案 [:1702852818]
1702854611 什么也别说:一桩北爱尔兰谋杀案 二十一 在边缘
1702854612
1702854613 2001年,当安东尼·麦金太尔开始采访布伦丹·休斯时,他住在帝维斯公寓仅剩的楼房里。1993年,在一群积极分子对帝维斯建筑群恶劣的住宿条件发出强烈抗议后,琼·麦康维尔遭到绑架的公寓楼和其他所有低楼层建筑全部被拆除。[1]20世纪80年代期间,一群煽动者成立了所谓的拆建委员会,他们的任务就是让帝维斯公寓变得无法居住。[2]每次有公寓空出来,这些自封的拆建队便会赶在第一时间拿着大锤冲进去,捣毁浴缸、水槽、马桶和电器装配,砸碎窗户,并把完好无损的门从铰链上扯下来。最后,政府推倒了整个建筑群,为新的住宅小区让路,取而代之的是井井有条的红砖住房,屋前有水泥建的小花园。帝维斯公寓建筑群仅剩的,是那栋二十层的高楼。英国军队继续占用着楼顶和最上面的两层公寓。[3]在他们下面的第十层楼里,住着布伦丹·休斯。
1702854614
1702854615 这个住所适合休斯,它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西贝尔法斯特的街道,而他是当地人心目中的英雄。即使爆炸袭击已经停止,《北爱尔兰和平协议》给北爱尔兰带来了和平,但在贝尔法斯特各种建筑的墙上,依然满是描绘武装斗争英雄的彩色壁画。年轻的布伦丹·休斯就在其中,他双眼漆黑,满面笑容。然而最近几年,休斯的情绪变得日渐阴郁。“欢迎来探监。”[4]他会对来访的客人说。有时,他一连几天足不出户,宁愿待在家里,独自喝酒抽烟。如今他到了知命之年,标志性的黑发已经变白脱落。他依靠残疾抚恤金生活。他曾在建筑工地做过各种卑微的工作,但除了年轻时在商船队的经历,他从未做过真正的平民工作,而且很难找到稳定的职业。“你无法真正从监狱走出来。”[5]他会说。
1702854616
1702854617 公寓里装点着许多切·格瓦拉(休斯的英雄)的照片:照片里的切·格瓦拉有的在笑,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咖啡。[6]休斯对偶像的这些形象感到亲切,但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奚落。切·格瓦拉是在还算年轻时为政治信仰殉难的,这或许算得上一种幸运。1967年,他被玻利维亚军方处决时还不到40岁,他的皮肤依然光滑,胡子没有变白的迹象。但令休斯困扰的是,虽然切·格瓦拉在古巴的革命取得了胜利,但休斯和格里·亚当斯在北爱尔兰进行的革命却以失败告终。
1702854618
1702854619 在休斯眼里,《北爱尔兰和平协议》象征着最终的妥协:共和党运动正式接受了英国人将继续留在爱尔兰的事实。休斯曾经杀过人,他这样做是因为他坚信,自己在为一个统一的爱尔兰而战。但如今他清楚地认识到,共和党运动的领导层可能早已准备好接受低于绝对胜利的结果,并事先决定不告诉像他这样的士兵,休斯认为这是他们故意而为之的做法。对休斯而言,这是一种极其有针对性的战略手段:他直接把责任归咎到他最亲近的同志格里·亚当斯身上。在他公寓的一面墙上,一个带相框的照片和切·格瓦拉的纪念照挂在一起。那是20世纪70年代在朗·凯什监狱拍的一张老照片,休斯和亚当斯用手臂搭在彼此肩上。亚当斯身穿一件宽松的八字领短袖,蓬松的头发落在肩头。休斯穿着一件紧身T恤,上面写着“墨尔本爱尔兰俱乐部”的字样。两人都在铁丝网的背景下咧嘴而笑。休斯对亚当斯已经再无好感,但他仍把这张照片挂在墙上,以提醒自己过去的时光。[7]几十年来,他和亚当斯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但这绝不是一段平等的关系。最近,他开始悲观地开玩笑说,他就像共和军的武器,先是被利用,然后被丢弃——一如“解除武装”。[8]
1702854620
1702854621
1702854622
1702854623
1702854624 休斯在帝维斯高楼的公寓里
1702854625
1702854626 休斯的焦虑日益严重。这个一手策划了血色星期五事件的人,如今刻意回避贝尔法斯特中心的拥挤地带。他喜欢这座帝维斯高楼,因为他能在公寓的建筑设计中找到慰藉:它就像监狱的牢房一样,与世隔绝的空间是他所能掌控的。[9]他能在酒精中寻得暂时的解脱。医生让他戒酒,可他做不到。[10]
1702854627
1702854628 麦克斯还记得他最初认识休斯的情景。[11]那时,麦克斯只有16岁。休斯入狱时早已名声在外,他比麦克斯年长10岁。不过他喜欢这个年轻人,两人成了亲密的朋友。麦克斯在采访过程中发现,对于前准军事组织成员而言,在几十年的沉默之后开始吐露心声,这种经历往往能起到极大的宣泄作用。有时他很难让受访者开口,然而一旦他们开口,却又常常很难让他们停下来。[12]多年的战争故事、恐怖经历、歇斯底里的笑话和内心的不满统统倾泻而出。麦克斯是一个善于聆听的人,他会轻声说些鼓励的话,对受访者的幽默报以真诚的开怀大笑,并不时主动分享自己的轶事。他会在强调提问时说:“你能就这个问题说得具体一点吗?让波士顿学院未来的学生有更深的了解。”
1702854629
1702854630 正如埃德·莫洛尼预测的那样,麦克斯认识这么多参与者的事实——他和他们一起生活过,一起执行过任务,一起蹲过监狱——赋予了他特有的可信度。在一系列采访中,休斯和麦克斯会坐在公寓里,一边抽烟一边聊天。有一次,休斯开玩笑道,他想让波士顿学院为他余生的香烟买单。[13]然后,等他患了癌症,他会反过来控告校方。他们谈了很多,关于休斯的童年,关于他父亲如何在他母亲去世后撑起整个家,关于他和商船队的旅行,关于他如何觉醒为一个社会主义者,关于他策划的数百次行动,以及在监狱里的漫长岁月。他们还谈到了血色星期五。“那天的行动没有杀人的意图,”休斯坚持道,并补充说,“我对这件事后悔不已。”
1702854631
1702854632 但最重要的是,休斯谈到了格里·亚当斯。[14]麦克斯曾和亚当斯同时在朗·凯什服刑,他了解亚当斯和休斯之间曾拥有的亲密关系。然而现在,休斯对这位昔日的同胞充满了愤怒。休斯憎恶《北爱尔兰和平协议》(Good Friday Agreement)。他开玩笑说,这个协议的首字母缩写GFA实际上代表“糟践所有人”(Got Fuck All)。[15]“这一切他妈都是为了什么?”他会问。那些他夺走的生命,那些被他送上死路的年轻志愿军:一直以来,他认为这些牺牲最终会因为爱尔兰的统一而得以正名。相反,亚当斯已经成了西装革履的政治家,一个和平使者。他将自己塑造成了北爱尔兰后冲突时代的重要角色。对亚当斯的支持者而言,他是一个历史性人物,一个远见卓识的人,一个值得诺贝尔和平奖的候选人。但在休斯看来,格里·亚当斯可能已经被自己的野心所蒙蔽——更有甚者,他可能遭到了英国人的摆布。当临时共和军在监狱里就战略问题组织教育学习班时,其中一门基本课程讲到,英国镇压叛乱的核心方法就是“对他们能应付的领导阶层施加影响”。[16]休斯认为,在和平协议之后,亚当斯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让自己受到了这种影响。
1702854633
1702854634 在任何武装冲突中,指挥的责任之一,就是高级军官必须做出可能让下属送命的选择。在休斯下达的命令中,有些曾导致年轻志愿军乃至无辜百姓丧命,他的精神因此受到重创。这些事件在他的脑海中反复重演。他告诉麦克斯,血色星期五事发当天,他是地面部队的指挥官。但发号施令的,是亚当斯。“格里才是做决定的人。”他说。
1702854635
1702854636 借由否认自己在冲突中扮演过任何角色,亚当斯事实上推脱了自己对诸如血色星期五这种灾难的任何道德责任——并在这个过程中否认了他和昔日下属的关系,例如布伦丹·休斯。[17]“这整件事让我感到恶心,”休斯说,“这意味着,像我这样的人……必须为所有人的死承担责任。”如果这所有的杀戮至少成功将英国人逐出了爱尔兰,那么休斯或许可以认为自己的行动合乎情理。但他觉得自己被剥夺了获得宽恕的任何理由。“到头来,”他说,“没有一个人的死是值得的。”
1702854637
1702854638 当休斯和这些心魔斗争时,他惊诧地发现,亚当斯似乎完全没有这种痛苦的反省。相反,他游走于一个又一个上镜的机会,仿佛丝毫没有受到过往经历的影响。这令休斯愤怒不已。他当然是共和军成员!“所有人都知道,”他告诉麦克斯,“英国人知道,街上的百姓知道,就连街上的狗都知道!而他却在那里矢口否认!”
[ 上一页 ]  [ :1.702854589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