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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产阶级史 第四章 优良血统的拥有者：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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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有人设计出这样一个游戏，背景是中世纪晚期和现代英格兰早期，游戏里布满了毒蛇和阶梯。玩家需要通过努力，在这样的险境中前行。能够通过阶梯最终到达绅士阶层的人获胜，或许这是成为贵族的大胆尝试。玩家得以在游戏中晋级需要依靠他所继承的财产、亲朋好友的慷慨解囊、妻子丰厚的嫁妆、充分利用致富机会的能力、与生俱来的才智以及所受的教育。疾病、意外、不育、官司和市场风险都会让玩家降级。从对一次死亡的占卦中可以看出好运气中无法预知的一些因素（当时人们把这个称为“神恩”）以及个人的性情。游戏规则建立在玩家对社会开放性这一意识普遍接受的基础上。也就是说，人们清楚往地位等级的阶梯上攀登一层或多层，尽管并非易事，但还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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障碍可谓无处不在。我们的祖先创作了很多神话故事，对于绅士、乡绅、骑士和贵族的地位等级赋予了一种独特的神秘感。这些人的血统渊源可以追溯到创世纪时期亚当的第二个儿子塞思接受来自父亲和上帝的祝福之时。塞思可谓是所有“具有绅士风范”的人的祖先。他的兄弟——遭受上帝和父亲诅咒的谋杀者该隐——是所有血液中流淌着犯罪倾向的粗鄙之人的祖先。对于像这样把人性分为“具有绅士风度”和“不具绅士风度”的两种说法，朱莉安娜·德·伯纳斯在她14世纪末出版的著作《圣奥尔本斯之书》中作了相应的解释。她本人是骑士的女儿，曾担任过女修道院院长。可能因为书中收入了大量关于狩猎和垂钓深奥而详细的建议，该书于1486年首印后的几百年内又再版了六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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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莉安娜夫人在书中对绅士和他们所继承的美德在圣经中的出处所进行的综述，被杰拉德·利在他所写的一本很受欢迎的介绍徽章的手册——《纹章的命运》（1562）中大张旗鼓地如法炮制。这位作者的父亲是英国柴郡骑士世族利家的一个私生子，而他本人是一位大使。尽管他曾经在伦敦跟着父亲当过布料商，大使一职仍赋予了他将自己称作绅士的资格。[1]不管怎样，杰拉德·利觉得他有义务使世人接受这样一种观念：绅士们之所以拥有优越的地位和优良的品格，都要归功于他们共同的祖先——塞思。他还补充说耶稣也是一位绅士，因为通过《马太福音》中给出的家谱，我们得知他是大卫王的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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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拉德·利同时也对绅士的道德优越性进行了现世的辩护。他为读者描绘了一幅众生平等的远古时代的景象。那个时候的人们会选举有着杰出美德的人作为首领，让他的美德代代相传。这样首领的子孙会以父辈为榜样，“把他人给予的喜爱和尊重牢记在心”，并借此使家族尊贵的地位流传下去。[2]以至于后来，伊丽莎白时代的英格兰贵族们就像他们的祖先那样，具有了与生俱来的统治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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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提法有些言过其实，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人接受。安布罗斯·巴恩斯是纽卡斯尔的商人，1710年去世，享年83岁。在回忆录中他称自己来自一个“富足”但非“显赫的家庭”。不管怎样，他的出身是有优势的，因为那些“出身不很体面的人（往往都）平凡无奇、精神贫瘠且与高贵绝缘；但是那些出身好些的人，会自发地去追求能体现自我价值的事物”。[3]不仅那些出生卑微的人容易走向堕落，而且他们也做不到对别人发号施令。1700年，有一位名叫威廉·帕特里奇的工匠被任命为新汉普郡郡长。对于此事，他的上司贝洛蒙特勋爵很是不满，认为“这简直是对政府及国王权威的羞辱”。很难想象“一个只懂技术的平庸的长官”会得到殖民主义者的尊重，尤其当他们想到这个人曾依靠出卖体力来维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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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一个有着越来越多的来自各类背景的人都开始声称自己具有绅士身份的年代，人们对这些细节的过分考究似乎并不一致。威廉·莎士比亚——一位来自斯特拉特福的手套贩卖商的儿子——就是其中之一。和其他的新晋绅士一样，他得到了一个盾形纹章并以此证明自己的阶级地位得到了提升。这是一位大使为支付报酬给他的，此人是王室于1483年组建的英国纹章院的成员之一。这个协会发行象征绅士身份官方许可证的各种盾形纹章。从16世纪30年代起，协会的使者会定期到各地巡视，考核那些自称为绅士的人，遇到假冒者就剥夺其头衔。时不时地，他们还会遇到些惊喜：在要求米德尔塞克斯郡一位住在边远郊区的人出示他的盾形纹章（和“外套”谐音）后，对方竟向使者呈上了一匹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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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把绅士和外人分隔开来的守门人，这些使者所面临的任务越来越棘手——因为有越来越多的人希望得到通行证。为了能在确保收取费用的同时又能让准绅士满意，最通常的一种做法就是忽略家世而更注重品德和名望。有使者把盾形纹章颁给了一位来自约克郡的自耕农罗伯特·索思比，并这样评价此人：他“来自一个没有名气的家族，但是长久以来为人诚实审慎”。[5]和其他的新晋绅士一样，索思比也被这样告诫：他进入的是一个声誉显赫的社会阶层，不要辜负了它的声誉。徽章授予者把这些徽章比作“威力和勇气的象征”，并且告诉刚刚拥有它们的人，绅士风范有着一股神秘的力量，可以“激励和引导人们效仿各种美德和高贵的行为”。如果新晋的绅士想宣传自己早年那些英勇神武的事迹，他会在墓碑上雕刻自己身着戎装的画像。事实上，大多数的人都是这么做的。这种狂想欺骗了一代又一代的人，直到17世纪还一直持续着。那时候盔甲已经不太常见，即使在战场上也很少有人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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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真的有人会相信这些吗？威廉·哈里森在1577年发表了一项针对英格兰的调查，并得出结论说这一切都是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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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谁学习这个领域的法律，或是在大学期间谨遵校训（潜心钻研课本），或者自认为精通医术和自由科学，或者为了大英帝国的利益在战乱时，要么在指挥官身边出谋划策，要么待在内阁里运筹帷幄，他都无须依靠体力劳动来谋生。也正因如此，他才有能力也有可能承担作为绅士的责任和义务，并对得起这样的称号。作为金钱方面的奖励，通常他会获得一枚由使者颁发的盾形纹章。后者还会发给他一张特许状，并进行一些佯装复古的礼节和仪式以及其他令人愉悦的事情。于是，他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地成了一位“主人”，而人们也是这样称呼乡绅和绅士的。[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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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上很多人都默许了这一极易被拆穿的谎言。在喜剧《辨别流氓的小妙方》（1594）里有个流氓声称，多亏了他的“很有喜感的装束”，他才成功地伪装成了一个“拥有土地的骑士”，欺骗了不少伦敦商人。他的诡计之所以能得逞，原因就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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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解身边的人如何生活是件很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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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用说那些卑劣的人有多么讨厌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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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们的确是靠智慧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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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让那些卑劣的人按自己的想法去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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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有可能顶多会被叫作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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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他万事皆输，还能靠自己的智慧生存。[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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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活跃在16世纪的欺骗行家是这样做的。此人“装出非常彬彬有礼的模样，连穿着打扮也非常像个翩翩绅士”，利用花言巧语让一帮呢绒商把他请到了他们下榻的酒馆的上座。大家都对他的言谈赞不绝口，和他一起享受着美酒佳肴。可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这位绅士已经不见了踪影，而他们只得为他买单。[8]剧作家和他们的观众对于这些冒牌绅士和贵妇人特别着迷。在托马斯·米德尔顿创作的《米迦勒学期》（1607）中，一个名叫海尔格的皮条客，诓骗了一个想当贵妇人的“北安普顿女孩”，这位皮条客说，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拥有很多新的衣裳。“记住要拥有一件宽松的长袍，姑娘，就这么着吧；穿上金丝，戴上首饰，披上毡衣，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你会把全世界都迷惑住的。”她的衣柜最后竟然真的让那个皮条客带来的无耻主顾相信了“她是出身于大家族的贵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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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定是欺诈行为最普遍的一种方式。同时期的一个诽谤案中出现了一位受人尊敬的年长的寡妇，有人骂她是个“低级的荡妇”，因为“她的那些上好的衣服都是从典当商那儿买来的”。[9]外在的容貌其实是需要信心和举止来修饰的，一个名叫肖特亚德的商贩仆人对《米迦勒学期》的某一情节这样解释道：“如果一个人可以表现出很威严的样子，那些无赖们就会背着自己的妻子匍匐着爬向他——因为人们认为绅士在各方面都应展现出一种敢做敢当的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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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讽刺的背后藏着一个令人困扰的问题。绅士阶层已经开始有人满为患的趋势，人们不禁要问，绅士风范会走向衰落吗？这个阶层所推崇的古老的价值观，以及对“具绅士风度”和“不具绅士风度”的观点分歧在菲利普·马辛格创作的喜剧《旧债新还》（1625）中的奥尔沃思女士的话中得到了佐证。她说：“普通人把肮脏的财富作为人生的目标，把安度晚年作为辛勤劳动的目的”，而“那些拥有优良血统的人”更希望去追求更高更多的荣誉。在绅士风范的属性中，荣誉是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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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誉包括很多方面。其中，英勇是最基本的：在过去的社会中第一流阶层中有些接受过训练会使用武器的战士，用他们的勇往直前和视死如归激励别人。而一名绅士也必须具备勇气，这就是为什么当他受到侮辱时，就要用剑或者手枪通过决斗——代表个人荣誉的终极测试——来捍卫自己的人格。即便他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在战场上带兵作战，作为绅士也需要掌握这些在战场上不可或缺的本领。尽管相关方面的骑士比武大会在16世纪末就已经过时，他还是要会狩猎、击剑，或者如果足够富有就要学会如何全副装备用长矛比武。由于绅士们通常习惯指挥他人，对武器和马术也颇为了解，他们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国家预备役士兵的候补。所以当1700年英格兰组建一支海军现役部队时，就挑选了很多绅士来指挥海员和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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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誉的另一个来源是血统。家族世代积累的荣誉是骄傲的源泉，它会让荣誉所有者强烈地意识到人们从他身上期待看到什么品质。莱昂内尔·托尔马什的墓志铭主题就是如此。他本人于1550年左右去世，他的墓冢由他的外孙在萨福克郡的赫尔明翰修建。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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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过洗，名叫莱昂内尔·托尔马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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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尔曼征服以来我的家族清誉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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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示我是来自伟大的祖先的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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