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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夫彼之排满者，非尽恶政府也，特恶满洲耳。其昌言革命者，特希冀代满人握统治之权耳。故革命尚未实行，已私立总统之名，或利用光复之名，以攫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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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政府主义是一种理想主义，以此度量排满的人物和思潮，其批评大半都是从道德开始的。“希冀”、“私立”、“以攫重利”罗举的都是不纯不净，而抉发的则是伦理上的没有正当性与公信力。由此深入一层，便是用“公理”扼种族主义之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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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以汉人视满，则满人为异族；以苗民视汉人，则汉人又为异族，使实行民族主义，在彼满人，固当驱逐，即我汉人，亦当返居帕米尔西境，以返中国于苗民，岂得谓中土统治权，当为汉人所独握。故知民族主义，乃不合公理之最甚者也。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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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满以种族之辨为大义，但这又是一种没有彻底性的大义。无政府主义一派用彻底性演示了一遍，结果便是否定了种族之辨本身。而后，在观念中被整体化和抽象化了的满人与汉人重新成了可以分析的具体对象。李石曾说：“夫排满，则私矣，满人非尽恶也，有革命思想谋社会进步者，固不乏（人），不可因其满人而一网打尽。”移同一个道理说汉人，则“汉人非尽良也，助纣为虐，为桀作犬者，今日之当道皆是也，不可因其汉人而置之不问”。147 他仅仅把常识常谭引回了思想之内，却已从弥漫于暴涨和暴热的反满意识中获得了一片清凉。而在舆论世界里没有还手之力的满人，则借助于这片清凉讨回了一点公道。这种由革命党为满人讨回来的公道特色地折射了清末中国的纷杂多态。彼时反满意识喜欢锐利，无政府主义也喜欢锐利，于是批判便成针锋相对。《民报》曾刊“祝辞”，其中有一段呼唤祖宗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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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有灭，星球有尽，种族神灵，远大无极，敢昭告于尔丕显皇祖轩辕列祖金天高阳高辛陶唐有虞夏商周秦汉新魏晋宋齐梁陈隋唐梁周宋明延平太平之明王圣帝，相我子孙，宣扬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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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引为大谬，迎头一击说：“此文实具三种迷信：一崇拜帝王，二崇拜祖宗，三仇视异族。此实吾辈所谓旧世纪之革命矣。”并追问：“即使轩辕果可崇拜，其灵何在，即使种族自应无极，所谓神灵何解？”这种推论用科学主义解构了精神感召，文不对题而又咄咄逼人。受到解构的一方遂被归入“凡此类文辞，皆野蛮时代用之惑众，乘机利用，以图利己”，148 成为一种过了气的东西。排满的知识人曾把满人圈进“野蛮”之中，而代表了更“进化”的无政府主义一旦起来，又把反满意识圈到了“野蛮”里面。此可谓一种思想的跳踉遇到了另一种思想的跳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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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曾说：“世乱则文辞盛，学说衰；世治则学说盛，文辞衰。”149 以此对比清末最后十年的反满意识，则这一段思想历史里显然见不到学术。古人的思想和外来的思想都在鼓吹之中引入时论，又在鼓吹之中化作了一地碎散的文辞，当时和后来都没有办法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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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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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皇朝经世文编》卷三五《户政十·八旗生计》，舒赫德：《八旗开垦边地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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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清末筹备立宪档案史料》下册，中华书局 1979 年版，915—960 页；《杨度集》，湖南人民出版社 1986 年版，414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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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清太宗实录》卷七，《清实录》第二册，中华书局 1985 年版，98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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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与题旨无涉，不在本文论列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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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八旗通志》二集，卷三二《兵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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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叶恩：《上振贝子书》，《新民丛报》第 15 期，1902 年 9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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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清史稿》第 39 册，中华书局 1977 年版，1182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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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荆州驻防志》，湖北教育出版社 2002 年版，87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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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清末筹备立宪档案史料》下册，928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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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杨度集》，413、431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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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光绪朝东华录》第 1 册，中华书局 1958 年版，（总）405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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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陈登原：《国史旧闻》第 4 册，中华书局 2000 年版，235—237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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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寄生（汪东）：《革命今势论》，《民报》17 期，1907 年 10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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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荆州驻防志》，14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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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清代文字狱档》下册，上海书店 1986 年版，926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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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李煦奏折》，中华书局 1976 年版，2—27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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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孟森：《明清史讲义》下册，中华书局 1981 年版，482、476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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