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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屈原,名平,是楚王的同族人,担任楚怀王的左徒。他见闻广博,记忆力强,通晓国家保持安定、避免动乱的道理,擅长言语应对。在朝中就和楚王商讨国家大事,制定政令;对外就接待他国使者,处理与诸侯国的外交事务。楚怀王对他十分信任。上官大夫和屈原职位相等,却嫉妒屈原的才能。有一次,怀王让屈原制订法令。屈原写好草稿,还未最后修定完成。上官大夫看到后欲强占为己有,屈原不肯给他。他就向楚怀王进谗言说:“大王让屈原制订法令,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每颁布一项法令,屈原就夸耀是自己的功劳,说‘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够做得出来!’”楚怀王听后很生气,就渐渐疏远了屈原。屈原痛心楚怀王听信人言而不明察真相,被谗谮谄媚的人蒙蔽而不明事理,致使邪恶者伤害公道,正直的人不能为朝廷所容,所以忧愁沉思而写成《离骚》。屈原遭贬黜之后,秦国大败楚兵,怀王被困于秦国而不得生还。屈原虽然身遭流放,还是眷恋楚国,期望怀王能悔悟过来,习俗能得到改正。令尹子兰指使上官大夫向顷襄王说屈原的坏话,顷襄王听后发怒,将屈原放逐远地。最终屈原投汨罗江而死。屈原死后,楚国一天天削弱,终被秦国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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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豫让(1)者,晋人也。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2),而无所知名(3)。去而事智伯(4),智伯甚尊宠(5)之。及智伯伐赵,赵襄子(6)与韩、魏(7)合谋灭智伯,三分其地,襄子漆(8)智伯头以为饮器(9)。豫让遁逃山中,变名易姓,为刑人(10),入宫涂(11)厕,欲以刺(12)襄子。襄子如厕,心动(13),执问(14)涂厕之刑人,豫让内持刀兵(15),曰:“欲为智伯报雠!”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16)也,吾谨避之耳。”释去之。居(17)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18),吞炭为哑(19),行乞于市,其妻不识。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以子之材,委质(20)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21)子。近幸子,乃为所欲(22),顾不易邪(23)?何乃残身苦形(24),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君也。且吾所为(25)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也(26)。”顷之,襄之当出,豫让伏(27)于所当(28)过之桥下(29)。襄子至桥马惊,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赵襄子数(30)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31)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32)遇(33)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34)遇我,我故国士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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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豫让:姬姓,毕氏,春秋战国间晋人,为晋卿智瑶家臣。晋出公二十二年(公元前453年),赵、韩、魏共灭智氏。豫让用漆涂身,吞炭使哑,暗伏桥下,谋刺赵襄子未遂,后为赵襄子所捕。临死时,求得赵襄子衣服,拔剑击斩其衣,以示为主复仇,然后伏剑自杀。(2)范氏及中行氏:原为春秋晋国两大家族,后被赵氏、魏氏、韩氏、智氏四家联手驱逐。(3)知名:声名为世所知,犹出名。(4)智伯(?—公元前453年):名瑶,又称智襄子,春秋时期晋国四卿之一。(5)尊宠:尊重宠幸。(6)赵襄子(?-公元前425年):名毋恤(又作无恤),战国时期赵国的创始人。(7)韩、魏:指春秋时晋国的韩氏、魏氏两家大臣,后又共同分晋立国而为诸侯。(8)漆:涂漆。(9)饮器:饮酒的器皿。(10)刑人:受刑之人,古代多以刑人充服劳役的奴隶。(11)涂:涂抹。(12)刺:刺杀,杀死。(13)心动:指心跳,突感不安。(14)执问:拘留讯问。(15)刀兵:泛指兵器。(16)义人:言行符合正义或道德标准的人。(17)居:经过,表示相隔若干时间。(18)厉:生癞疮,癞疮。司马贞《史记索隐》:“赖,恶疮病也。凡漆有毒,近之多患疮肿,若赖病然,故豫让以漆涂身,令其若癞耳。”(19)哑:由于生理缺陷或疾病而不能说话;发音困难,声音低沉而不圆润。司马贞《史记索隐》:“哑谓瘖病。《战国策》云:(让)漆身为厉,灭须去眉,以变其容,为乞食人。其妻曰:‘状貌不似吾夫,何其音之甚相类也?’让遂吞炭以变其音也。”(20)委质:亦作“委挚”,亦作“委贽”,引申为臣服、归附。(21)近幸:宠爱。(22)所欲:司马贞《史记索隐》:“谓因得杀襄子。”(23)顾不易邪:顾,岂、难道。邪,语气助词,表反问。(24)形:形体,身体。(25)所为:司马贞《史记索隐》:“刘氏云:‘谓今为疠哑也。’”(26)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也:司马贞《史记索隐》:“言宁为厉而自刑,不可求事襄子而行杀,则恐伤人臣之义而近贼,非忠也。”(27)伏:隐藏,埋伏。(28)当:副词,相当于“将”、“将要”。(29)桥下:张守节《史记正义》:“汾桥下架水,在并州晋阳县东一里。”(30)数:数落,责备,责问。(31)独:副词。仅仅,唯独。(32)众人:一般人。(33)遇:对待。(34)国士:一国中才能最优秀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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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豫让是晋国人,过去曾经事奉过范氏和中行氏,没有什么名声。后离开范氏、中行氏而去事奉智伯,智伯非常尊重宠信他。等到智伯攻伐赵国,赵襄子与韩、魏合谋消灭了智伯,三家瓜分了他的封地。赵襄子把智伯头骨涂上油漆作为饮酒的器皿。豫让则逃到山中,改名易姓。装扮成被判刑做苦役的人,潜入赵襄子的宫中粉刷厠所,准备刺杀赵襄子。襄子上厕所时,心里突感不安,便拘留询问正在粉刷厠所的刑人。豫让衣内夹着凶器,见事已败露,便说:“我要给智伯报仇!”赵襄子的随从要杀掉他,襄子说:“他是深明大义的人,我小心地躲着他就是了!”于是放了豫让。过了不久,豫让又将全身涂满油漆,使皮肤过敏长满癞疮,吞炭使嗓子变得沙哑,在街上讨饭,连他的妻子都不认识他。走在路上遇见朋友,朋友认出他后,问道:“以您的才能,委身去侍奉赵襄子,襄子一定会宠信您。有赵襄子的宠信,到那时您要干您想干的事(刺杀赵襄子),岂不是更容易吗?何苦摧残自己的身体、丑化自己的形象!用这样的办法想要达到报复襄子的目的,不是很困难吗?”豫让说:“既然委身事奉别人,又想杀他,这是怀着二心事奉他的君主。如此做法对我来说更艰难,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使天下后世怀着二心去事奉君主的人感到羞愧。”过不多久,襄子要外出,豫让潜伏在他将要经过的桥下。襄子来到桥上,马忽然受惊。襄子说:“一定是豫让在这里。”派人查问,果然是豫让。这时襄子责问豫让道:“你过去不也事奉过范氏、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都消灭了,而你不为他们报仇,反而委身做智伯的臣子。现在智伯死了,你为什么唯独要为他这样三番五次地报仇呢?”豫让说:“我事奉过范氏、中行氏,他们只把我当一般人看,所以我只像一般人那样报答他们。至于智伯,他把我当国家杰出之士对待,所以我要以一个杰出人物那样的道义来回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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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李斯(1)者,楚上蔡(2)人也。为丞相。始皇出游会稽(3),斯及中车府令(4)赵高(5)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6)以数直谏,使监兵(7)上郡,蒙恬(8)为将,少子胡亥(9)从。始皇帝至沙丘(10),疾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11)蒙恬,与丧(12)会(13)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于是斯、高相与谋,诈(14)为受始皇诏,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扶苏剑以自裁,将军恬赐死。至咸阳发丧(15),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16),常侍中(17)用事(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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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李斯(公元前280年—公元前208年):名斯,字通古,战国末年楚国上蔡(今河南省上蔡县西南方)人。早年为郡小吏,后从荀子学帝王之术,学成后入秦为官,得到吕不韦提拔,秦王政四年(公元前243年)写《谏逐客书》给秦王,被秦王任为廷尉。十年后,再助秦王统一天下,不久便升为丞相。后来,始皇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在他统一言论的建议下,秦消毁民间《诗》《书》等百家之学,坑杀儒生,史称“焚书坑儒”。(2)上蔡:古蔡国所在地。司马贞《史记索隐》:“《地理志·汝南上蔡县》云:‘古蔡国,周武王弟叔度所封,至十八代平侯徙新蔡’”。二蔡皆属汝南。后二代至昭侯,徙下蔡,属沛,六国时为楚地,故曰楚上蔡。(3)会稽:山名,在浙江省绍兴县东南。相传夏禹大会诸侯于此计功,故名。一名防山,又名茅山。(4)中车府令:官名。秦代始置,掌皇帝车舆。后代亦有设“车府署令”者,或属太常寺,或属太仆寺。(5)赵高(?—公元前207年):秦人。先世为赵贵族,父母有罪,没入秦宫为宦官。通狱法,任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始皇卒,唆使胡亥与丞相李斯矫诏赐死始皇长子扶苏,立胡亥为二世。任郎中令,居中用事,诛戮宗室大臣。陈胜、吴广起义后,又诬杀李斯,为中丞相,封武安侯。阴谋作乱,于朝指鹿为马,凡不阿从者皆借故诛之。二世三年,刘邦率军入关,赵高杀二世,立子婴。卒为子婴所杀。(6)扶苏(?—公元前210年):秦始皇长子,曾谏阻坑杀诸儒生,始皇怒,使北监蒙恬军。始皇死,赵高李斯矫命赐死。(7)监兵:监军。(8)蒙恬(?—公元前210年):姬姓,蒙氏,名恬,祖籍齐国,战国时为秦国名将,因北防匈奴而出名。(9)胡亥:即秦二世(公元前230年—公元前207年),嬴姓,是秦始皇第十八子,继任为秦二世,公元前210年至公元前207年在位。(10)沙丘:古地名,在今河北省广宗县西北大平台。秦始皇巡视途中病逝于沙丘平台。(11)属:委托,嘱咐。(12)与丧:参与丧事,此处“与”有“主持”之意。(13)会:会合,聚会。(14)诈:作假,假装。(15)发丧:办理丧事。(16)郎中令:官名。始置于秦,为九卿之一,掌守卫宫殿门户。(17)侍中:古代职官名。秦始置,两汉沿置,为正规官职外的加官之一。因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与闻朝政,逐渐变为亲信贵重之职。(18)用事:执政,当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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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李斯是楚国上蔡人,任秦国丞相。秦始皇出游到会稽,李斯及中车府令赵高一同跟随。始皇有二十多个子女,长子扶苏因为多次向始皇直言进谏,被始皇派到上郡监督军队,蒙恬在那里担任将军。始皇的小儿子胡亥也随同出行。秦始皇游历到沙丘,病得很严重,就命令赵高替他写诏书给公子扶苏说:“把军队交给蒙恬,再到咸阳会合,主持葬礼把我安葬。”诏书已密封好,还没有交给使者送出,始皇就去世了。于是,李斯与赵高密谋,假装接受秦始皇诏命,立胡亥为太子。另外他们又伪造了一封遗诏给扶苏,赐与宝剑令他自杀,同时也把将军蒙恬赐死。回到咸阳为秦始皇办理丧事,太子被立为二世皇帝,即秦二世,赵高则被任命为郎中令,常常在宫中侍奉秦二世,掌握了实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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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二世燕居(1),乃召高与谋,谓高曰:“夫人生世间也,譬犹骋(2)六骥(3)过决隙(4)也。吾既已临(5)天下矣,欲悉(6)耳目之所好,穷(7)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8)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9)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愿陛下少(10)留意焉。夫沙丘谋,诸公子至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11)怏怏(12),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13)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14),唯恐不终。且(15)陛下安得为(16)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17)?”赵高曰:“严法而刻(18)刑,令有罪者相坐(19),诛至收族(20);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21)归陛下,害除而奸谋(22)塞,群臣莫不被润泽(23)、蒙厚德,陛下则高枕(24)肆志(25)宠乐(26)矣。计莫出(27)于此。”二世然(28)高之言,乃更为法律。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治之(29)。诛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戮死(30)咸阳市,十公主矺(31)死于杜(32)。相连坐(33)者,不可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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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燕居:退朝而处,闲居。(2)骋:奔驰,奔跑。(3)骥:骏马。(4)决隙:空隙。(5)临:监视,监临。引申为统治、治理。(6)悉:尽、全。(7)穷:穷尽。(8)宗庙:朝廷和国家政权的代称。(9)道:方法,途径。(10)少:稍,略。(11)属意:归心,着意。(12)怏怏:不服气或闷闷不乐的神情。(13)蒙毅(?—公元前210年):蒙恬之弟,为秦始皇上卿,有忠信之名,后被赵高唆使二世而处死。(14)战战栗栗:亦作“战战栗栗”,敬畏戒慎貌。(15)且:据韩兆琦《史记笺证》引王叔岷曰:“‘且’犹‘则’也。”则:连词,表承接,犹言就、那么。(16)为:据韩兆琦《史记笺证》引王叔岷曰:“‘为’犹‘有’也。”(17)奈何:怎么办。(18)刻:刻薄,苛刻。(19)相坐:谓一人有罪,连坐他人。(20)收族:收捕罪犯的家族。(21)阴德:暗中做的有德于人的事。(22)奸谋:奸邪的计谋。(23)润泽:恩泽。(24)高枕:枕着高枕头,谓无忧无虑。(25)肆志:快意,随心,纵情。(26)宠乐:谓尊荣安乐。(27)出:高出,超出。(28)然:正确,认为……正确。(29)下高令治之:中华书局本《史记》断句为“下高,令鞠治之”。杨燕起《史记全译》云:“下,下达、交给。鞠,通‘鞫’,审讯。”(30)戮死:戮,指陈尸示众。戮死,受戮而死。(31)矺:与“磔”同。古代一种分裂肢体的酷刑,又称“车裂”。(32)杜:春秋时国名。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南。(33)连坐:旧时一人犯法,其家属亲友邻里等连带受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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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二世胡亥闲居宫中,召见赵高来商议事情,说:“人生在世,就像驾着六匹骏马飞奔跃过缝隙一样短促。我既然已经君临天下了,就想尽享世间一切声色之欢,穷极心中梦寐以求的一切欢娱。还要使国家安定,百姓安乐,国运永存,直到我的寿命终结。这些想法可行吗?”赵高回答说:“这是贤明的君主所能办到的,是昏庸的君主绝对行不通的!恕臣多言,请陛下稍加留意。沙丘的密谋,各位公子及大臣都怀疑此事,但公子们又都是陛下您的兄长,大臣又都是先帝生前所任用的。如今陛下刚刚登基,这一班人心里都怨恨不服,恐怕日后会出乱子。况且蒙恬已死,但其弟蒙毅还在外带兵,为此我整天心惊胆战,唯恐不得善终。这样陛下又怎么能得到这些享乐呢?”秦二世说:“那该怎么办?”赵高说:“只有制定严酷的刑法,让罪犯的家属亲友邻里连带受罚,杀至灭族;还要诛灭这些大臣,疏远自己的兄弟姊妹,让贫穷的人富起来,让地位低下的人显贵起来;全部除去先帝生前所用的旧臣,更换成陛下亲信的人在身边任职。这样,陛下不知不觉中就做了很多有德之事,也因此而除掉了祸患的根源,堵塞了奸邪作乱的途径,大臣们没有谁不能得到您的深恩厚德。到那时,陛下您就可以高枕无忧、随心所欲地尽享尊荣了。除此之外,没有比这更好的计谋了。”秦二世觉得赵高所言极是,于是重新制定法律。众大臣和诸公子有违犯者,都交由赵高来审讯治罪。就这样诛杀了蒙毅等大臣,十二位公子被杀后陈尸咸阳街头示众,十位公主在杜县受车裂酷刑而死,至于连坐被杀的人则数不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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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公子高欲奔(1),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2)之衣,臣得赐之;中厩(3)之宝马,臣得赐之。臣请从死,愿葬骊山(4)之足。”书上,胡亥大悦,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5)乎?”高曰:“人臣当忧死不暇(6),何变之得谋?”胡亥可(7)其书,赐钱十万以葬。法令诛罚(8),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叛者众。又作阿房之宫(9),治直、驰道(10),赋敛愈重,戍徭(11)无已(12)。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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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奔:败逃,逃亡。(2)御府:帝王的府库。(3)中厩:宫中的车马房。(4)骊山:又名郦山。在陕西省临潼县东南,因古骊戎居此得名。(5)急:据杨燕起《史记全译》:“急,急促,走投无路。”(6)不暇:没有时间,来不及。(7)可:表示同意,许可。(8)诛罚:责罚,惩治。(9)阿房之宫:指阿房宫。据韩兆琦《史记笺证》,意为建立在丘陵旁边的那座宫殿。“房”即“旁”。此时尚在建造之中,未正式命名,后人遂称之为“阿房宫”。旧址在今陜西省西安市西。(10)驰道:古代供君王行驶车马的道路。泛指供车马驰行的大道。(11)戍徭:戍,守边之事。徭,劳役、力役。(12)无已:无止境,无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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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公子高本想逃亡,又怕连累家人,只好上书说:“先帝健在时,进宫赐我食物,出宫赐我车乘,皇帝内府的衣服我得到过赏赐,宫中马房里的宝马我也得到过赏赐。我请求跟随先帝而去,死后希望能葬在骊山脚下。”奏书呈上去,胡亥非常高兴,召见赵高给他看此书,说道:“这可以叫做走投无路吗?”赵高说:“当臣子们连担心死亡都来不及时,又怎么会谋划造反呢?”胡亥批准了公子高的奏书,赏钱十万给他安葬。当时的法令刑罚日益严厉苛刻,朝中大臣人人自危,想反叛的人很多。秦二世又继续建造阿房宫,修筑直道、驰道,赋税也愈来愈繁重,兵役劳役没完没了。于是从楚地征来戍边的士卒陈胜、吴广等人就开始起来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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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斯数欲请间(1)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斯曰:“吾有私议(2),而有所闻于韩子(3)也,曰:‘尧之有天下,堂高三尺,茅茨不翦(4),虽逆旅(5)之宿,不勤(6)于此矣;粢粝(7)之食,藜藿(8)之羹,饭土匦(9),啜(10)土铏(11),虽监门(12)之养,不觳(13)于此矣。禹(14)凿(15)龙门(16),疏九河(17),手足胼胝(18),面目黎黑(19),臣虏(20)之劳,不烈(21)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22)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23)人之所勉(24)也,非贤者之所务(25)也。夫所谓贤人者,必将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也。今身且弗能利,将恶(26)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肆志(27)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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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请间:谓请求在空隙之时言事,不欲对众言之。(2)私议:谓个人的看法或主张。(3)韩子:指战国韩非。(4)茅茨不翦:谓崇尚俭朴,不事修饰。茅茨,亦作“茆茨”,茅草盖的屋顶,亦指茅屋。(5)逆旅:客舍;旅店。(6)勤:劳倦,辛苦。(7)粢粝:粢,谷物总称。粝,音立,糙米。粢粝,粗劣的饭食。(8)藜藿:泛指粗劣的饭菜。藜,称灰藋、灰菜,一年生草本植物,嫩叶可食,老茎可为杖。藿,豆叶,嫩时可食。(9)土匦:陶土制作的食器。匦,音轨,“簋”的古字。“簋”是古代祭祀宴享时盛黍稷的器皿,一般为圆腹,侈口,圈足。(10)啜:食,饮。(11)土铏:盛菜羹的器皿,古常用于祭祀。铏,音行。(12)监门:守门小吏。(13)觳:音却,俭薄,简陋。司马贞《史记索隐》:“觳音学。《尔雅》‘觳,尽也’。言监门下人饭犹不尽此。”(14)禹:古代部落联盟的领袖。又称大禹、夏禹、戎禹。(15)凿:挖掘,开凿。(16)龙门:即禹门口。在山西省河津县西北和陕西省韩城市东北。黄河至此,两岸峭壁对峙,形如门阙,故名。(17)九河:九州之河。也有说是禹时黄河的九条支流。近人多认为是古代黄河下游许多支流的总称。(18)手足胼胝:手足生茧,极言劳瘁。胼胝,手掌脚底因长期劳动摩擦而生的茧子。(19)黎黑:(肤色)黝黑。(20)臣虏:臣仆,俘虏。(21)烈:甚,胜于,超过。(22)形:形体,身体。(23)不肖:不成材,不正派。(24)勉:尽力,努力。(25)务:从事,致力。(26)恶:疑问代词,相当于“何”“安”“怎么”。(27)肆志:快意,随心,纵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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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李斯多次想找机会劝谏二世,但二世不答应。二世反而责问李斯说:“我有个看法是从韩非子那里听来的。他说:‘尧统治天下,殿堂不过三尺高,茅屋顶不加修剪,即使是住在旅店里也不会比这更艰苦了;粗米作饭,野菜煮汤,用土罐吃饭,用土钵喝汤,即使是看门小吏的生活也不会比这更清寒的了。夏禹凿开龙门,疏通九州河流,手脚长满了老茧,面孔黝黑,即使是奴隶的劳苦也不会比这更厉害的了。’如此说来,享有天下的天子之所以尊贵,难道就是要劳苦自己的身心,栖身旅店一样的住所,吃看门人那样的食物,干奴隶所干的活计吗?这些都是才能低下的人才努力从事的,并不是贤能的人所致力追求的。所谓贤能之人,一定能安定天下,治理万民。现在连自身都没有得到好处,怎么能治理天下呢!所以我希望能够随心所欲,永享天下而没有祸害,这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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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斯子由为三川(1)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2),过去弗能禁。李斯恐惧,不知所出,乃阿(3)二世意,欲求容(4),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5),而行督责(6)之术(7)者。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8)以徇(9)其主矣。臣主之分(10)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11)邪!故申子(12)曰‘有天下而不恣睢(13),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14)’(旧无梏字,补之)者。无他焉(15),不能督责,而顾(16)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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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三川:三川郡,指洛阳。(2)略地:占领土地,侵占土地。(3)阿:曲从,迎合。(4)容:容色,好的脸色。(5)全道:谓完满地掌握为君之道。(6)督责:督察责罚,督促责备。司马贞《史记索隐》:“督者,察也。察其罪,责之以刑罚也。”(7)术:方法,手段。(8)竭能:尽其所能。(9)徇:通“殉”,为某一种目的而死。(10)分:名分,位分。(11)察:知道,理解。(12)申子:即申不害(约公元前395年-公元前337年),郑国京(今河南省荥阳县东南)人,战国时期著名的思想家和改革家,法家代表人物,以“术”著称于世。韩国灭掉郑国后,韩昭侯重用他为丞相,在韩国主持改革,十五年间便使韩国强盛起来。(13)恣睢:放任自得貌。(14)桎梏:刑具,脚镣手铐。张守节《史记正义》言:有天下不能自纵恣督责,乃劳身于天下若尧、禹,即以天下为桎梏于身也。(15)焉:语气词。表示停顿。用于分句末或句中。(16)顾:却,反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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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李斯的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群起造反的吴广等人向西攻占土地,李由无法防禁。李斯很害怕,不知如何是好,就曲从迎合二世的心意以求取悦二世,便上书答覆说:“贤明的君主,一定是能够全面掌握为君之道而且行使督责之法的人。实行督察责罚,臣子们就不敢不竭尽所能为君主效命。这样,君主和臣子的尊卑名分就可以确定,上下职责义务就可以分明,那么天下之人不论有无才德,都不敢不尽心竭力为君主效命了。因此君主才能专制天下而不受任何约束,能享尽人间无穷的乐趣。贤明的君主,怎幺能不明白这一点呢?所以申不害先生说:‘有了天下而不能逍遥自在,这就叫把天下当成自己的镣铐。’之所以这样,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不能督察责罚臣下,反而亲自辛辛苦苦为天下百姓操劳,像尧和禹那样,所以说天下是他们的‘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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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夫不能修(1)申、韩(2)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3)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4)之役,非畜(5)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谓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6)不肖者,为其贱也。夫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可谓大缪(7)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知督责之过也。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8),而严家(9)无格虏(10)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11)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12)。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轻罪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弗敢犯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13),而独擅(14)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15)也,能独断而审(16)督责,必深罚,故天下弗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17)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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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修:实行,从事某种活动。(2)申、韩:战国时法家申不害和韩非的并称。后世以“申韩”代表法家,亦以称申韩之学。(3)自适:悠然闲适而自得其乐。(4)黔首:古代称平民,老百姓。(5)畜:治理。(6)恶:讨厌,憎恨。(7)大缪:亦作“大谬”,大错。(8)败子:败家之子。(9)严家:家规严厉的人家。(10)格虏:强悍不驯的奴仆。司马贞《史记索隐》:“格,强捍也。虏,奴隶也。言严整之家本无格捍奴仆也。”(11)焉:于此。(12)刑弃灰于道者:弃灰,把灰烬弃在路上。殷代对弃灰于道者断其手,商鞅之法对弃灰于道者处黥刑。张守节《史记正义》:“弃灰于道者黥也。韩子云:‘殷之法,弃灰于衢者刑。子贡以为重,问之。仲尼曰:灰弃于衢必燔,人必怒,怒则斗,斗则三族,虽刑之可也。’”(13)重势:谓令人畏重的威势。(14)独擅:独自据有,独揽,独自垄断。(15)异道:指别的方法。(16)审:详究,细察。(17)论:通“伦”,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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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如果不能实行申不害、韩非的高明策略,实施督责手段,专享天下悠然自得,而只是白白地劳神辛苦自己,为了百姓而不惜性命,那就成了百姓的奴仆,而不是统治天下的帝王,这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让他人为自己效命,则自己尊贵而别人卑贱;让自己为他人效命,则自己卑贱而他人尊贵。所以为别人效命的人卑贱,而让别人效命于己的人尊贵,从古到今,没有不是这样的。大凡自古以来之所以尊重贤人,是因为他们高贵;之所以讨厌不贤之人,是因为他们卑贱。而尧、禹以自身为天下人效命,可以说是荒谬到极点了。说尧、禹把天下当作自己的‘镣铐’,不也是很合适的吗?这是不能督责的过错。所以韩非先生说:‘慈爱的母亲会养出败家的儿子,而严厉的人家没有不顺从的奴仆。’是什么道理呢?这是由于能严加惩罚的结果。所以商鞅的法令规定,在道路上倒灰烬的人都要被判刑。弃灰于道路是轻罪,而判刑却是重罪。他认为只有贤明的君主才能严厉地督责轻罪。轻罪尚且严办,何况犯有重罪呢?所以百姓就不敢犯法。明君圣王之所以能久居尊位,长掌大权,独自拥有天下利益,不是有特殊的办法,而是他们能够专断独行并细察督责,对犯法者一定严加惩处,所以天下人不敢违犯。如今不大力采取杜绝犯罪的措施,却效仿慈母养成败家子的做法,那就是不明白圣人的理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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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1)摩俗(2),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益(3)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4),掩驰说(5)之口,困(6)烈士(7)之行,塞聪(8)掩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9)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10)以谏说忿争(11)之辨。故能荦然(12)独行咨睢之心,而莫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有也。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13),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14)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弗能加(15)也。”书奏,二世悦。於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16)者为明吏(17)。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责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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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拂世:违背世情。(2)摩俗:司马贞《史记索隐》:“磨俗,言磨砺于俗使从己。”(3)谥:古代帝王、贵族、大臣、士大夫或其他有地位的人死后,据其生前业迹评定的带有褒贬意义的称号。亦指按上述情况评定这种称号。(4)涂:引申指途径、门路。(5)驰说:犹游说。(6)困:阻碍。(7)烈士:有节气有壮志的人。(8)塞聪:谓塞住耳朵,示不外听。(9)倾:倾覆,覆亡。此处意为“改变”。(10)夺:用强力使之动摇、改变。亦谓由于强力而动摇、改变。(11)忿争:亦作“忿诤”。忿怒相争。(12)荦然:卓绝貌,明显貌。(13)救过不给:犹“救过不赡”。补救过失都来不及。(14)帝道:古指理想的帝王治国之道。(15)加:超过。(16)深:深重,严重。(17)明吏:犹良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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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凡是贤明君主,都必将扭转世俗偏见,废弃他所厌恶的法令,订立他所喜欢的法令。所以他在生前才有至尊的权势,死后才得到贤明的谥号。因此,贤明的君主才懂得独断专裁,使大权不会旁落臣下手中。然后才能斩断仁义之路,堵住奔走劝谏者的嘴巴,阻碍刚勇之士的行为,闭目塞听,由自己独断专行。这样外面就不会被仁义之士的举动所动摇,内心也不会被劝谏争论的言语所迷惑。因此才能称心如意地随欲而为,而没有人敢反抗。像这样,才算明了申不害、韩非的权术,学会了商鞅的法制。法制权术精通了,天下还会大乱,从来没有过。所以督察责罚之法一经实施,那幺所有的愿望就没有达不到的。群臣百姓整日补救自己的过错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想着谋反呢?像这样,帝王的统治之道才完备,也可以说懂得了驾驭群臣的方法。即使申、韩复生,也不能超过了。”奏书呈上去,二世很高兴,于是愈加严厉实行督察责罚。向百姓征税愈重愈算是好官。二世说:“像这样才可称得上真正负责啊!”路上的行人有半数是受刑的犯人,死囚的尸体每天都堆积于街市,杀人多的是忠臣。二世说:“像这样才可称得上监督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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