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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083 法官任用资格考试,毕竟是一个新的事物,章程颁布后,实行起来遇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科举时代金榜题名,再经朝考后便可等待吏部授职,前程似锦,而立停科举不数年,却要改行职业资格考试,面对如此巨大的变化,一般士子乃至学堂学生也需要有心理调适过程。因章程规定的报考资格过于严格,考期临近,报考者寥寥。为了解决难题,法部只好再拟奏章,请求本届举行法官考试暂拟推广与考资格。[84]法政学堂分甲乙两班,行政司法分途,乙班考法官,不能毕业给奖,御史石镜潢认为这一规定对司法独立的推广大有妨碍,导致“近来风气愿为行政官者众,而愿就司法官者少”。宪政编查馆议复时也承认,“法官考试举行有期,而各省电称应考人员虽按照暂行章程从宽收考,尚苦人数无多,不敷选录”。有鉴于此,宪政编查馆提出,因学部毕业考试的科目比法官考试为多,建议凡法政学堂毕业生毕业考试成绩合格后,免去第一次法官考试,由法部直接分发,[85]作为过渡衔接的暂行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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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085 法官考试任用章程颁布后,虽然有一些调整和补充,实施过程还是相对严格慎重。从考试范围、程序、应试人员来看,尽管报名者的资格有若干条件限制,要求是已获旧学功名的举贡优拔、新式学堂毕业生、各省刑幕等,可是已完全脱离了学业考试的程序规范,受试对象也明显改变,[86]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职业任用资格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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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087 尽管应试资格已扩展至新旧学子和刑幕,但司法体制在基层的推广,仍遇到人数不足的困难。1910年7月,广西巡抚张鸣岐奏报,该省应考人员仅有152名,三场考试后取录32名。与急需法官设立各地审判厅的需要相比,缺口甚大。[87]同年9月,广西考试录取的32人“一律照章以正七品推事、检查官用”。考生中有刑幕、现职知县、学堂毕业生20人,旧学士子11人。[88]贵州巡抚庞鸿书奏报,该省参加考试法官人员158名,三场考试仅录取42名。[89]陕西巡抚恩寿也向清廷诉苦:“立宪筹备期限甚迫,所有司法、行政各机关,以及筹备地方自治,非有深明法理之员绅,不能相助为理。陕省风气朴塞,法政人才尤为缺乏,培植栽成实不容缓。”[90]从湖南巡抚岑春蓂奏筹办审判厅的情形来看,人才来源还是旧刑幕转型居多。[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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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089 法部为使考试任用章程能够更好地贯彻落实,在第一次法官考试后专门公布了《酌拟法官分发章程》,符合分发条件的,均为已通过第一次考试或免除第一、二次考试的人员,可以就近分发各省。考虑到京师为首都,官员如果各操方言,不利于办事沟通,故要求分发京师者不论籍贯,均须熟悉官话。[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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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091 法部主持的第一次法官考试的实行,使人们对官员的专业素质更为重视。御史温肃奏请此后不仅在法政学堂毕业生中进行考试,且“请饬催法部,凡审判检察衙门自大理院以下,从速举行考验”。[93]这一建议,实质是将资格考试由选官入仕推及现任各类官员。由于法官职业的特殊性,其人员素质关系到社会安定,温肃的建议,指示了法官考试任用制度完善的方向。而在任官员的考试如储才馆、课吏馆等,也是清末职业考试的重要内容。只是对象均为在编或候补官员,有培训进修性质,与以选材为目标的考试有较大差别,此不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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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093 由前述内容可见,立停科举后的各种考试,就选材目的与性质而言,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作为停科举的善后,为旧学士子疏通出路,如考试优贡、拔贡,举贡、生员考职与孝廉方正恩科等,基本保留了科举的形式;二是国内新式学堂学生的毕业考试和留学生归国考试,检验其所学情况并授予出身,成为立停科举后抡才取士的主要途径;三是法官任职资格和选用巡警等考试,作为文官分类选任考试的尝试,反映了法政、巡警人才需求的专业化趋势。耐人寻味的是,上述三类考试,尽管考试主持者、参试者的身份及考试类型差异很大,考试的总体内容却中西新旧兼有,反映了立停科举后清廷在考试、选材方面的基本标准和原则,呈现出相辅相成之势,即在遗留的旧学考试中加入了西学元素,而在新式学堂学生考试、留学生毕业回国考试中,则不断增加中学的内容,法官及巡警等职业资格考试则中西学并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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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095 科举停废与近代中国社会 [:1703078765]
1703082096 第四节 新式学堂的培才及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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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098 立停科举的终极目标是为学堂发展扫除障碍,培育匡时济世之才。这一目标以合并科举于学堂的理念为基础,期待同时发挥科举抡才作用与学堂培才优势,使抡才与培才相互结合包容,两全其美。就章程条文来看确为理想设计。可是在停罢科举六年的过程中,不仅抡才问题遭遇来自各方的非议,培才方面也出现诸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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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00 1905年9月,随着清廷立停科举考试诏令的颁布,不少人认为,学堂大兴的机会已经到来,上自主持全国新式教育的学部,下至各省、府州县,各级政府、各类教育团体及趋新人士,均不遗余力地宣传与推广学务。其后学部所作的两次大规模统计表明,在科举停废后短短的五年中,无论是学生人数还是学堂数量,较科举停罢前都有显著增长。仅从快速增长的统计数字看,相较清末新政举办的各项趋新事业,教育发展的总体成效确实令人鼓舞。可是相关研究表明,学堂取代科举后,识字率似乎一度还有所下降。在官方机构节节攀升的统计数据背后,新式教育却遭遇困境,引起人们的诸多批评与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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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02 学堂培才的诸多问题,一部分源于清末新式教育本身的基础程度,及其引入西方学制和形式是否适宜中国的国情;另一部分则因为立停科举的初衷,是促使抡才与培才合二为一,学堂负有继承并统合科举抡才的责任,自然与科举制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两方面相互影响作用,使得科举与学堂都被诟病和抨击。基于本书主题,此节着重考察后一方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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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04 一 读书入仕与国民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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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06 停罢科举后新式教育在全国的推广,首先遇到的困难便是新旧教育观念截然不同,人们不自觉地以旧习惯接引新知识,用旧理念看待新教育,学堂自然成为科举的变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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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08 癸卯学制的《奏定初等小学堂章程》规定,国家“设初等小学堂,令凡国民七岁以上者入焉,以启其人生应有之知识,立其明伦理爱国家之根基,并调护儿童身体,令其发育为宗旨;以识字之民日多为成效。每星期不得过三十点钟,五年毕业”。并且强调:“国民之智愚贤否,关系国家之强弱盛衰;初等小学堂为教成全国人民之所,本应随地广设,使邑无不学之户,家无不学之童,始无负国民教育之实义。”[94]《奏定高等小学堂章程》也在立学总义中明确规定:“设高等小学,令凡已习初等小学毕业者入焉,以培养国民之善性,扩充国民之知识,强壮国民之气体为宗旨;以童年皆知作人之正理,皆有谋生之计虑为成效。”[95]从字面观之,立学宗旨显然与科举时代的学校有着根本区别。即就个人而言,读书是为了做一合格的国民,并为走向社会后的谋生做准备;对政府来说,培才是基于国民教育和社会发展的需要。这一从外国贩来的新教育观念,虽然堂而皇之地写入上述章程,成为癸卯学制的重要内容,但由于这些宗旨的知识内涵,乃自东西洋移植而来,与中国传统读书做官的科举正途格格不入,国人接受的程度、各地情况亦参差不一,而停科举前后也有较大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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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10 尽管戊戌以来,政府已经积极倡导振兴学务,但在许多地区,兴学却并非一道诏令就能解决问题,尤其在科举与学堂并存期间更为困难。离京师不远的顺义县,为了让私塾的学生改课学堂,劝说无效,有人甚至动用五花大绑。为此,1904年11月24日,上谕令军机大臣等,“有人奏顺天府属顺义县因乡村塾师学生自为课读,不赴学堂,差役往拿,送县拘禁,请饬查办等语。著徐会澧、沈瑜庆确查办理,毋任滋扰。原片著钞给阅看。将此谕令知之”。[96]而在厦门,停罢科举后的学堂招生似乎并不景气。当地的“玉屏书院,改为中学堂,经姚道台出示,招考学生。奈乏人报名,屡经改期展限……兹闻报名者仅二十余人,未得符原定六十名之额”。最后只好先开学,以后再设法扩大生源。[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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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12 立停科举一年多后,不仅偏远地区风气闭塞的穷乡僻壤,就连中原地方的一些乡村,不知学堂为何事者也属平常。1906年2月,吕相曾上任河南滑县知县,走访四乡,问及是否有子弟入学堂,“则懵焉不甚解。间有能道其所以者,曰学堂非习洋务者乎?彼若父若兄者,不欲其子弟之入而习之也。所述佥同”。其审视旧案,方知前任也曾筹集兴学经费,“其不能改建学舍之故,大率耗费于诸生之膏火”。没有膏火则学生之生计无着、家庭之需要不能分担,学堂对学生自然缺乏吸引力。由于教育经费来源不足,吕知县只得以国民捐形式募集部分资金,并征用当地的秋声楼做储书所,利用旧地,加建房舍,革去膏火,令学生自备伙食,每月根据成绩等次决定奖金(其实也是膏火的变相而已),添置图书器具一百五十多种,五百七十多部,“操衣靴帽一律鲜整”,“改堂室百二十间”,筑体操场,在周围种植树木,收考生数百人,命名为景贤学堂。[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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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14 与上述情形有别,广东沿海的情况似乎令人鼓舞。立停科举的诏令颁布后,当地绅士及名门望族闻风而动,积极筹措经费,引起媒体关注:“科举既废,学堂急宜兴办。兹闻潮阳各族绅士,近来纷纷聚议,筹措经费,广设学堂,以培成子弟。陈氏一族,已经议有头绪,其郑、姚各族,亦有经费可筹,易于兴办。”[99]而一直准备筹办优级师范学堂,却苦于没有找到合适地点的两广总督,即刻征用贡院,派人勘估绘图,改为优级师范学堂,并附设中小学堂。[100]广东一些地方原已设立的学堂,则以“科举既停,就学者日众,堂中房舍,恐不能容,复将堂后破屋,兴工修葺”。[101]沿海与内地风气之差异,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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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16 相对筹措经费开办学堂而言,人们较易接受的是学堂毕业奖励科举出身。厦门某洋货商行老板之弟留学英国,毕业回国后经学部考试,赏赐为商科举人,“该行即日张灯结彩,爆竹声隆,鼓乐喧奏,不胜堂皇。亲友闻之,咸往道喜者,接踵不绝”。主家“谒祖拜客,署匾竖旗”,以夸耀乡里,延宴席,演戏数场,热闹非凡,与科举时代的习俗并无不同。[102]“闽省漳泉一带,学堂虽已创设,而学子犹视为改良之科举。每届卒业,必雀项蓝衫,四处拜客。名为双料秀才,待回乡后强分祠堂、书田,横行乡曲。今姚提学特饬各府县随时劝导,务须尽除此种恶习,并将各姓家祠堂所存书田改为家族学堂经费”。[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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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18 1908年8月,《盛京时报》刊登了一篇题为《论振兴学务宜先劝学》的时评,认为兴学热议而实行不尽如人意的根源,在既往读书入仕可以光宗耀祖,并为所在地区带来权势资源与声誉。因此,科举时代统治者虽未曾建学堂,而穷乡僻壤皆有绅富捐设书院,培养寒畯。且每一到任官吏,亦百计筹措,甚至捐廉俸以为之提倡。其原因即“八股试帖,为荣显之本源,父兄以此责之子弟,耆老以此望其乡人,即有司亦以此博一己之名誉。及经理书院之绅董,亦不忍稍事侵吞,以阻多士之志气”。在读书做官的诱惑下,人人都有利益相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故人人均为此不遗余力。如今倡导国民教育,读书反而只是个人的事。虽然同样是那些乡村绅董办理学堂,却百弊丛生。至于捐资提倡,几如凤毛麟角。而官吏更视为具文,但求形式,不求精神,所以学界遂成此特殊之现象。另一方面,虽然在上者宣传设立学堂是为人民造智识,非为人民谋仕进,但实际上“今日大多数之学生,无不挟一功名之念,而若商若贾若农若工,则以为我不学古入官,又何事乎学堂”。[104]这使得学界前途很难有进步希望。科举、学堂的重要分别,在于学业前途是否与社会成员普遍联系,这一不经意间的看法,抓住了国民教育使读书变成个人之事,以至于无法获得普遍认同的一个重要症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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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20 当然,评论者的眼光还是趋新,认为学堂不能大兴的另一原因,“皆由于法制之未定,劝导之未善也。人民之思想,束缚既久,不可以猝易。则以其所崇信之事为鹄,就其所能解者而导之,其影响波动,有不可以道里计者”。“我国若求学务之振兴,但求国民有向学之思想。”[105]这大概是当时一般报刊舆论的普遍认识,《选报》的评论就认为,“中国最弊之积习而深入人心者,莫若人人以科名为荣、官爵为重。尽国中之四民而悉欲使之为士,父兄之属望其子弟,师长之期许其生徒”,无非以状元、宰相为目标。科举改革,“策论之与八股,相距咫尺而已矣”。[106]“科举既罢,士习犹尚虚荣,兴学数年,成效实鲜”。[107]因观念仍旧造成兴学阻力,导致学务发展不能顺利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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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22 另一个不应忽略的问题,即最初以科举出身奖励学堂,目的在于衔接学堂与科举,减少过渡震荡,结果却背离国民教育的宗旨,造成新教育发展的障碍与危害。孙宝瑄认为,通过日本来学习西方的观念与制度,不免有东施效颦之弊,最显著的例子,莫过于对学堂教育的理解截然不同:“日本人以百姓之卒业于学校者,谓之完全国民,其学而未成者,皆国民之候补者也……今日学校设矣,果有培植国民之心耶?东西国之教人学也,教人学做国民;我国之教人学也,教人学做官。使人人受学,则人人皆官矣,一国之中不复有民矣”。[108]由于观念转变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将科举与学堂并于一途,势必导致全社会普遍将学堂直接比附于科举,坚持读书做官才是正道,若只为谋求生计,则何须向学。即使立停科举一百多年后的今天,相当多的人还是按照科举的观念来理解国民教育,以各种科举变相的名词来指称高考事物(某某状元之类),学生及其家长依然期望通过读书能早登仕版,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而非做一普通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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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24 二 科举与学堂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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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26 除了观念差别外,学堂推行受阻,很大程度上和科举与学堂成本悬殊,对各级政府与个人家庭均造成沉重经济压力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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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28 科举时代,统治者主要通过抡才影响社会取向,科举考试并非教育实体,而主要是选士取才的方式,各府州县虽有学额但数量较少且严格限制,所需经费不多且有固定拨款与开支渠道,而书院、社学、义学,除划拨一定数额学田,借田租维持部分开支外,尚有来自社会或个人捐款的多种筹款渠道,并非由官府承担全部责任。无法计量的众多学塾,更是属于社会、宗族乃至家庭等的事务与责任,无须官方经费投入。尽管上述各种办学形式情况参差,或多或少亦影响科举取士的质量,却未必构成直接因果关系,因此对朝廷官府不易形成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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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30 近代国民教育则与科举有很大差别,学校虽亦分官、公、私立各种类型与不同层级,政府却不仅要筹措官、公立学堂的开办及常年经费,还要统一规划管理各类学堂,甚至设法解决毕业生的出路。最为重要的是,新式学堂的花费,远远高于旧式学校、书院、学塾,尽管各省府州县政府已竭力转移科举时代原有学校、书院的各项资产,并多方开辟财源,但仍面临学务经费短缺、僧多粥少的巨大压力;就学生及其家庭而言,则读书从一件原本可以赚钱,在维持生计的同时不断向个人梦想接近,[109]有可能“一举成名天下知”的事,完全变成不但花钱,难以兼顾家庭且前途未卜的事,负担大幅度增加。清季财政恶化,民生凋敝,又大力推行新政,需款甚巨的学务遭遇严重瓶颈。处置不当,势必激化矛盾,导致社会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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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82132 清末担任浙江教育会会长的孙诒让,深悉兴学的艰辛困难。为了筹集教育经费,官府采用抽商税或酌提祠庙田产的方法,各地劝学董“热心集事,又不得不略事科派,而商民于是与学校交恶。提拨陋规公款,不能无借于官权,而州县有司,勇于自润,怯于图公,催科之外,皆非所乐。而提公款,则稽查旧储,厘剔私润,往往牵涉出入衙署之劣绅;拨陋规,则根究侵挪,求索羡馀,又往往牵涉蟠踞城社之书役。此皆官之所狎暱而覆护者也”。触及既得利益与种种化公为私者不可告人之私隐,于是官吏与学校交恶。而科举时代的宾兴、书院诸公款,向来为学董所把持,成为其贪污“肥家之窟穴”,秉公经营者“百不得一”。停罢科举后,将旧学资源移以兴学,其不愿交出的不必论,即使答应承缴之人,亦因交盘时要清算亏蚀盈余,对旧学董不利,而使新学董与旧学董交恶。这些矛盾的激化,必然造成毁学风潮,成为学务发展的严重障碍。为此,孙诒让主张仿效欧美等国,以国家税和地方税资助的办法推广教育。[110]然而,因“地方”的行政界定一直困扰着内外官改制,[111]希望借助税收解决学堂发展制约的设想,基本成为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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