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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胡柏年的论说并没有遵循上述逻辑,却有反思后顿悟、另辟蹊径之意。他认为,新教育被人质疑与诟病,很大程度上是超越现实的结果。即以中国目前的基础,学外国近年之成法,未能按循序渐进之理而有拔苗助长之嫌。“夫五大臣之所考察,皆各国数十百年所缔造之成绩。非当日创始立宪过渡时之规画也。各国立宪之先,过渡之际,皆必有由渐改革,因其情势,养其程度,以驯至立宪之秩序者也。诸留学生所学之法政,亦皆各国现时之法政,于中国现在之情势尚多扞格而不能即行者也。以过渡之时,袭已成之迹,是犹医者不问其人之体质如何、感受之天时地气如何,而概投以古方,欲投其奏效也。”[132]若据此衡量学堂教育,则应继续科举改革,而非停科举办学堂,才是顾及过渡时代的循序渐进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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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独有偶,清末曾任学部参事,又先后担任民初教育部次长和总长的范源濂,深谙全国教育在清末民初的发展情况,1914年发表《说新教育之弊》,表明自己的看法,与胡柏年当年的反思颇有相通:清季罢科举、兴学堂,乃“处积弱之余,而欲为图存之计”,寄希望于教育之革新。因成效不如预期,而教育经费难筹等,使热心者渐趋消极,对新教育的质疑之声不绝于耳。时人所指摘的教育弊端,一般“以宗旨不正、学科太繁、费用过多、成绩不良之四者为尤甚”。在他看来,以学潮迭起、学生倡言平等自由来抨击教育宗旨,十分荒谬。各国历史证明,凡自由平等学说盛行之地,与施政者的失宜相关,而自由平等学说影响小的地区,恰是施政有所改善的缘故。因此,近代中国自由平等之说所以风靡学界,是政府施政存在问题,而非教育宗旨所造成。关于新教育学科太繁的问题,他认为“欲培养国民适于生存之力,又非普通学不为功也”,[133]普通学是专门学和职业学习的基础,以此指摘为新教育之弊,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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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新教育的费用问题,学校经营确实需要多种费用的支持,由于国家内忧外患,财力拮据,“故教育费常被认为不急之需,置诸可省之列。第察全国之情形,因中小学校近多停办之故,而子弟之改入私塾或教会学堂者,骤然增多”。[134]作为新式教育的倡行者,他显然更多地从政府和社会责任的层面,观察思考教育发展中出现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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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学堂本身的问题,范源濂也有所触及。针对时人因各学校毕业生的水平及能力不足,而对新教育予以否定的问题,他分析原因有三,其一是各地学堂教育往往有“设学与就学之躐等”的情况,即不按学制所规定的秩序,超越等级办学。清代学制,自小学至大学毕业,需时二十一二年,毕业于高等专门学堂要十七八年,即使高中毕业,也需十四年时间。民国改订学制,自小学至大学毕业,需时十八年,而自1902年《奏定学堂章程》颁布至民国三年(1914),总共不过十二年。各地创办各种层级的学堂即招生开学,而各级学堂学生升学,又大都没有按照学制的相关规定,“夫学制之规定如彼,而设学与就学之情形乃如此,岂不甚可异哉?”[135]章程条文与实际贯彻的差异,确实不能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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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造成新式教育频遭抨击的第二个原因,是“管理教授之未善”。这首先由于师资的储备严重不足,合格师资更是为数过少,而各地学堂的教学管理往往随意性很大,造成“学校之管理无法,教授失宜”,使教育质量大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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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之三,是“社会之习尚”,即社会需求与学校毕业学生所学专业之间的不平衡。由于近代中国社会各种新兴行业的发育尚未完成,对人才的使用很难真正实现对口,故各种专门学科毕业生遭遇冷落,难以学以致用。而清末官制改革,地方自治需人,法政学科因此一枝独秀,表明社会需要是影响学校成效的重要因素。教育与社会的关系,应是教育服务社会的实际需求,在社会需求与人才培养不均衡或相脱离时,教育成效自然难以彰显。所谓“教育之力固足以转移社会;然方其未至也,则常为社会之力所转移”。[136]值得注意的是,范源濂列举的三条原因中,只有第二条是教育本身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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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的不少著述,较多引用1911年4月杜亚泉发表于《东方杂志》的《论今日之教育行政》一文的部分内容,表明其时知识人对于废科举不无悔意。就所截取并单独引用的只言片语(即“吾直以当日之设学堂、废科举为多事矣”),似乎确实可得出类似结论。但细读引文的前后联系,发现作者之意其实被误读与滥用。杜亚泉其实主要是针对奖励出身与普及教育的预期效果相反而立论,他认为:“然使今日之时势,果得以出身奖励之政策,收此预期之效果也耶,则吾直以当日之设学堂、废科举,为多事矣。向使当日者,不废科举之制度,但稍稍改易其课士之程式,简稍通时事之儒臣,典试各省,招一二研究科学及肄习外国语者,入其幕中,依今日之教科门类,列为试题,以定弃取,则科举之奖励,决不难与学堂之奖励收同一之效果也。且以予意观之,不但收同一之效果而已,其效果且倍蓰焉。则亦何必投此巨额之教育经费,以行此学堂奖励之政策也哉!”随后进一步阐释道:“今日之学堂,精神形式多未具备,教授管理不尽合法,敷衍之习、腐败之象,每为世所指摘……教育之普及,较之科举时代乃反见其退步焉……学堂奖励之效果,不及科举奖励之效果。予为此言,非欲废学堂而复科举也,第以出身奖励为政策,则与其设立学堂,予宁赞成科举,以其效果无大殊,而可以节省巨额之经费,且减少其弊害也耳。”[137]作者其实是对徒模仿西方学制形式,而实际“精神形式多未具备”的学堂大失所望,对投入巨额经费,人才培养效果不彰的新教育感到痛心。史料解读与运用过程中的断章取义或囫囵吞枣虽各有偏执,但有意无意忽略语境却同出一辙。既往对杜亚泉关于科举与学堂论述的引用,至少多未能理解其真实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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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亚泉在反对以出身奖励为兴学举措的同时,也触及课士与培才的分别,提出如果改变科举考试的程式和科目,学堂与科举能否并行不悖的疑问。也就是说,科举与学堂,本来未必处于非此即彼的对立状态,硬要合于一途或此存彼废,看似截然相反,思维方式却都是将二者混为一谈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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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情况表明,本来属性与功能并非一事的停废科举和兴学堂,在清末新政的历史进程中常被混淆且人为扭结在一起。而当初既以停科举为兴学堂扫清障碍,则后科举时代学堂的表现与成效,不能不成为各方瞩目的焦点:趋新者以科举余毒作为学堂成效不彰的缘由,而守成者则反过来以学堂效果不佳作为恢复科举的口实。既然学堂的优劣受到科举存废的压力,国人自然对新教育的成效有着强烈期待,并急于求成以迅速验证,可是这样势必使学堂教育质量存在的问题被过分关注和强调,并用于与科举时代情况对比,反而容易导致对新教育的否定。早在学堂初兴的1901年,《选报》已有评论预见到新旧教育转型的艰巨复杂,举子们所受训练与近代教育截然不同,骤然改之,时限不能太短、期待不能过高,“而欲造就此洞明中外政艺之人才,非十年后不克观其成”。[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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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废科举与兴学堂的相互联系及区别,更应小心梳理史事的纠结,在重新审视与评价近代国民教育的负面效应时,不能偏于一端。首先要分别科举与学堂各自的问题,不必延续废科举的思维,将二者强行联系;其次则注意厘清将科举与学堂合于一途,对于二者产生的实际影响,即不要简单地以任何一方为准则进行评判。科举制的长期传统,已经演化为对读书人的普遍尊敬,读书明理、知书识礼,通过士子们的言行影响社会;与此同时,科举取士的理念在后科举时代依然隐寓读书做官的追求,则被视为科举余毒。这在整个东亚具有共同性,影响一直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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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清末民初对新式教育的批评,主要集中于普通教育,至于专门教育与实业教育,则甚少涉及。因为专门教育与实业教育,都是科举时代所缺少,其教学内容几乎全新。普通教育则不然,中学为体的观念,使得科举时代的精神渗入学堂。朝野上下,虽然对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原则大致赞同,然而具体到学什么和怎样学的操作层面,如何扬长避短,趋利避害,很难达成一致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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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学的命运最为典型。中国为伦理社会,伦常道德至关重要,经学因而成为治国安邦之本,科举制度则起到维系经学地位的作用。立停科举后,主持变革者曾试图以经学在学堂扮演中学之本的角色,可是读经既然已经沦为各科之一,非但“体”的地位与作用无从体现,而且因其“用”难以立竿见影而普遍受到忽视。[139]在西方思潮的冲击与社会急速变化的双重驱力下,旧道德百孔千疮,社会各业气象万千,价值标准由一元转向多元,尊孔读经形式虽在,却承担不起纲常伦理支柱的重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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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用人方针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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抡才标准与培才成效,最终要看社会对人才的接纳及评价,并落实于人才的使用。立停科举后,朝野上下逐渐从兴学的狂热中平静下来,对学堂教育的态度开始出现分别,专门教育和实业教育大多受到肯定,对普通教育的怀疑与否定的倾向则逐渐抬头。人数激增的国内外学堂毕业生,中西学程度都不如预期,其不安分的品行却造成社会的广泛动荡。某些新式学堂学生对自由平等理解的偏差,各地学潮迭起与士子不回乡,或回乡不敬父,均恶名昭彰,恰好成为新教育不如科举时代的铁证,令人怀疑普通学堂教育能否培养出中西学兼通的匡时济世之才。这种怀疑直接影响到对国内外学堂毕业生的使用,即使他们已经通过重重考试得到了功名或文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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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专才治事与通才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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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季媒体注意到一个怪现象,新政开始至科举立停之前,政府选材用人多偏向新学,立停科举后则似乎相反。直至清亡,尽管新旧并途,考试繁多,除陆军部、外务部、法部、邮传部及一些有特殊需要的趋新部门,能较多吸纳留学毕业生与学堂毕业生外,政府的用人方针不仅明显偏向旧学出身者,而且一脉相承,变化甚微。个中原因值得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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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资料显示,清政府用人方针的变化,当与孙家鼐关系匪浅。管理过大学堂事务的孙家鼐于科举停罢一年后(1906年10月)奏报清廷:“学堂偏重西学,恐经学荒废,纲常名教日益衰微,拟请设法维持。”他提出一个甄别用人的方案,即在学堂毕业生考试时,按所学分门别类,第一类仅通语言文字者,日后只能作为翻译使用;第二类学习制造等专业知识者,应另设职务,并不给予“治民之权”,大体相当于日后所谓“技术官僚”;第三类“惟中学贯通,根原经史,则内可任部院堂司,外可任督抚州县”。这可以说是对前述1900年河南巡抚于荫霖以专才代通才主张的重要调整。即用人方针,以长于西学某一方面的专才治事,以贯通中学的通才治民,各尽其用之下,明显偏重于中学。与此同时,孙家鼐还主张对“东洋留学回国学生,宜慎重任用”。[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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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家鼐位居枢垣,素来老成持重,该奏章对清廷选材用人趋向的变化有着直接影响,为后来中西学人才的使用定下了基调。1907年10月,有消息传出:“日前政府会议,以后考取御史章京,凡留学生与进士、举人、拔贡一体保送,已议准在案。今军机处考试章京,咨请各衙门保送,仍以进士、举人、拔贡为限,留学生不能与列。”报馆对此颇有感慨:“盖政府诸公终不能忘情于恢复科举也”。[141]不仅如此,有人甚至对已在部院衙门任职的早期留学毕业生亦大加诋毁,嘲笑他们不能应付衙门公务,且有危害朝野之虞:“伍廷芳学西文最早,为美国法律专家。及为侍郎,不能阅刑曹之稿。严复译孟德斯鸠法意,发明民权自由,实已中毒于民。”并以此立论,攻击学堂教育误人子弟。[142]请复科举的奏章时有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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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立停科举后的一段时间内,人才培养存在分途并进的情况,因此对待新旧两途出身人员的态度,引起媒体关注。据报道,1910年5月,“本年廷试留学生及举贡会考、优拔朝考,内用则有编检、主事、小京官之别,外用则有知县、州同、州判、县历大使之分,枢臣屡因此会议,谓自本朝取士以来,人才未有盛于今日者,亦未有杂于今日者,若不预定用人方针,则人才拥挤,于仕途殊多妨害。拟廷试留学生授职后即发往边疆及沿江海通商大埠,饬各督抚酌其所学,量才器使。若举贡会考取中一、二等者,以多数留京内用,至考取之优拔,则专以知县分发”。[143]这一关于政府会议用人方针的报道,似乎印证了孙家鼐的主张实际已被采纳,用人的确是西学专才治事,而中学通才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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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旧学根底的趋新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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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身处变动时代之中,即使参加旧学考试的举贡,也努力表现出趋新以适应社会需求的一面,为自己寻求更多的机会。因为有根据特长报考相应科目的规定,响应者不在少数。1907年8月,吏部堂官议定:“此次举贡取中各员一等者,以主事用,应签分部行走。现以各员考试时有考专门学问者颇多,各堂拟定如考兵学即分陆军部,如考铁路邮电则分邮传部,如考警察则分民政部,矿务农事则分农工商部,财政则分度支部。凡有专门者均无用掣签,其未考专门学者,则统由吏、礼、法等部掣签分用。”[144]这些旧学根底纯正而又有趋新知识的人才,似乎最受官场欢迎,不仅京师各部院对举贡敞开大门,各省督抚也是青眼有加。法部规定,监狱专修科毕业生中,原无官阶,仅有拔贡附生出身者,准其呈明札派各厅以录事候补,俟考验得力补缺后,再行酌量派充看守之差。在委派时,应按照原试验等级的名次先后委用。[145]贵州巡抚庞鸿书专折要求“本年保送举贡请饬部多配数签分发来黔”,希望吏部将举贡优拔两项考列一等以知县分省人员,“于掣签时,将贵州多配数签,分发来黔,以备任用”。[146]四川的优拔贡举考试人员,按照新章录用时,也给予了很大的优惠。[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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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材用人的趋向,不仅与部门主官的观念意识联系,也与新政展开的程度密切相关,甚至受到地理位置的影响。同样是学部用人,荣庆与唐景崇时期新旧学人员的比例区别甚大。1909年,由吏部签分到学部有案可查的52人中,举贡优拔占48人,学堂出身者仅4人。[148]而京师与内陆省份相比,那些急需人才的新辟地方,尚无新旧畛域。东三省设省后,百废待兴,东督以需才甚殷,要求略为变通限制,以举贡考试授职之员及游学毕业和各省专门学堂毕业授职之员,“量予分发,以新旧并进之方为拔取真才之计”。凡东三省有缺可补者,“比照各省分发之例一律配签掣分”。[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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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立停科举的最初几年中,除了急于举办趋新事业的部门外,各省衙门更欢迎那些取得旧学功名而有出国留学、游历经历之人,或是旧学举贡。即使在学部这样主管新式教育的机构里,学堂毕业生仍然基本未能进入尚、侍等堂官行列,司官中亦仅占11%,大多数集中于下层。“参与学部决策的主要是科举出身而有出洋游历考察经历,或了解、接受近代教育理论,又有新式学堂办学经验的旧学人才”。[150]与民国时期留学生多受重用的情况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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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台湾学者关于区域现代化的研究表明,停废科举并未造成“士”阶层的边缘化,不少旧学出身者,恰在仿行宪政过程中成为各级谘议局或议事会的骨干,并借此据有“话语权”。[151]即使在日记中对停科举诸多抱怨的山西举人刘大鹏,不仅被选成该省谘议局议员,而且担任所在县的议事会会长。而清季“绅”权的大幅度上升,并成为政治舞台的要角,也是不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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