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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环境优美静雅,又与长安相接,在世人心中具有特别的意境,自然就成为不同人向往的地方。终南山与长安城虽为一个整体,但是终南山的景色变化有常,作为王朝首都的长安却经历着政治风云与动荡。《旧唐书》卷一九〇下《李拯传》记载:“僖宗再幸宝鸡,(李)拯扈从不及,在凤翔。襄王僭号,逼为翰林学士。拯既污伪署,心不自安。后朱玫秉政,百揆无叙,典章浊乱,拯尝朝退,驻马国门,望南山而吟曰:‘紫宸朝罢缀鸳鸾,丹凤楼前驻马看。惟有终南山色在,晴明依旧满长安。’吟已涕下。”[20]唐室动荡之际,皇帝出走帝里,对着终南的旧色,李拯不禁为旧主故国而涕泪满襟。此时的终南山又岂止是单纯的景色和超脱的仙境,不正成为旧主故国的象征而折射着王朝的兴衰与更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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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与长安城相连的地区是一广阔的平原地带,即城南地区。正是这一过渡地带使得长安与终南成为对望的态势,也才益发突显两处场景的不同。从长安城往终南山出发,其路线大致是这样:出京城启夏门,穿樊川(韦曲→韦曲南→杜曲→杜曲南)→神禾原→南山山谷→一般意义上的城南→鄠杜,至终南山。从已见文献及碑铭资料看,城南与南山在某些情况下难以分开。唐人对城南范围的认识比较混乱,有时区分并不是很明显。但是,为了突显长安城南郭近郊(所谓南城)与南山地带的不同,我们还是区分出这两个地带。本章的城南地区,就是指京城南门与终南山之间的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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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毛凤枝考证,南山自潼关至宝鸡,共有150所谷口[21]。长安城南附近的几条河流,发源于终南山北麓,如樊川便源自终南山大峪。张礼《游城南记》引《关中记》曰:“终南、太乙左右三百里内为福地。”[22]自然使城南地区风景秀丽,除了景色宜人外,亦无城内的热闹和拥挤,同时又接近长安城南郭,京城许多达官贵族置别业于此,除了经济经营目的之外,春夏之时,往往为游赏避暑之地。在这里,可以体会到长安城与终南山两种不同气质的融合。可以说,城南的平原地带在地理位置上成为长安城与终南山的过渡地带。这种地理上的过渡性,也使之成为时人心理上的过渡性,即北望是古代知识阶层驰骋向往的帝王之乡,南望则是他们摆脱尘世纷扰的心灵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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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长安城在空间上已延伸到城南,别庄即为一例。而城内的人于此处别庄山居,也拉近了与终南山的距离。终南的气息随着漾漾流水注入了城南与长安城中。终南山的自然地理赋予了城南独特的条件,而长安城内居民的活动又给了这里人文特征。所以城南既有俗世的热闹,又有尘外的寂静。于是,别庄除了是身份与经济的象征之外,也是久居城内的人对自然轻松的一种接近。于是,在地理与人文特征上,城南成为长安城内世俗社会与终南山桃源的过渡地带,一边是世人向往的帝王之乡,一边是摆脱尘世纷扰的隐逸胜地。城南正是许多文人调节心灵的好去处,这样可以使他们或为理想或为抱负入仕后,又能在城郊的林泉中求得自由、排遣忧患。长安城南成为长安城内人们活动的空间,也正说明社会的流动,使长安具有了延伸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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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终南山与京城社会之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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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之南的终南山,除了是隐居与消遣的胜地外,也是长安通往地方的重要交通孔道,为公私行旅之要道,亦即京城往返西南、东南须途经终南山。自长安逾南山通汉中、楚、蜀,自古便有散关、褒斜、骆谷、子午、蓝田诸道[23],唐时不乏文士行踪,盛唐亦有帝君行幸。正是借此,终南山得以分别与长安城及地方社会保持联系,同时也成为维系地方与京城的重要孔道(图1)。因而,南山诸道不仅具有军事之重要性,更有政治、经济与文化沟通的重要性。众多研究表明,居于都城之南的终南山,实为贯通唐代中央与地方之要津[24]。交通使四方人物、财富汇聚京城,也使都城文化辐射天下,终南山也受到各种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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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隋唐时期长安附近陆路交通图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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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辛德勇《隋唐时期长安附近的陆路交通》,《中国历史地理论丛》1988年第4辑,第14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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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内与终南山绝非完全隔绝,但是这种交流与流动,也非平常的中央与地方之间的关系。我们可以从空间与社会两方面来考察这种关系。作为京城社会,长安是权力的集中地,终南山作为长安的腹地,在诸多方面与长安城存在互动关系。如果要整体了解长安社会,终南山是必须关注的。终南山因为都城长安而具有了某些特殊性,诸多的政治及社会原因,使终南山与长安社会息息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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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南别业、寺院——长安官员、文人对终南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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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外闲旷之地建设“别庄”,并置田园,两汉时已有,但为数不多。自六朝至隋唐,逐渐流行,至唐中叶,随着均田法的崩溃,该风气盛行起来,一直到宋代。在唐宋时代,这种别庄叫做庄,亦叫做庄田、庄园、庄宅、庄居、墅、别墅、别业等[25]。这也是在社会、经济发展过程中,长安社会、空间延伸的一个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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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近郊的别庄,与长安城的政治、经济、社会与文化存在不可忽视的关系[26]。京官加别业曾为唐代官员的理想模式,部分官员除了在城内置办庄田外,亦在城郊建立起庄园与别业[27]。长安官员的城外置业,尤以城南与城东最甚。日野开三郎考察了唐代庄园建立的地点,除了都邑草市、交通要道,还有山谷地区。这些别业主要位于长安城东郊通化门、春明门外的地域,浐河与灞河及两者之间的白鹿原北麓一带,灞河东岸、沿骊山北麓,南郊为樊川、蓝田辋川。我们注意到,城南既在城市附近,又有各个山谷谷口。别业的置办也使得城南成为长安社会与终南山融合的一个地带(图2)。唐代后半期,大都市附近的庄园经济迅速发展,其拥有者又以官员为多,妹尾达彦早已注意并论述其概况[28]。同时,相关记载也表明终南山的诸谷口为城外别业集中的地区之一,这里风光明媚且与城内交通便利,见张籍《城南》诗[29]。同时,就地理位置而言,城南距离官员在外郭城的住宅并不太远,既远离城内的喧嚣,又有川原的秀丽。这都使得此处成为别墅建置的理想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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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唐长安城官员的郊外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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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日〕妹尾达彦《唐代长安近郊の官人别庄》,唐代史研究会编《中国都市の历史的性格》,东京,刀水书房,1988,第132~1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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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川北岸之高地,距离终南山仅20里,京兆韦氏与杜氏在此居住,北部的韦曲位于少陵原的西端,中部的杜曲在韦曲东10里、少陵原的东南端。因高官辈出以及显赫的家世,这里也是世人向往的地方,所谓“去天尺五”,也是相对于长安城内的皇帝而言的。拥有别业的为权贵与官僚,而文人也往往为别业的风景所吸引。但是,我们注意到官僚权贵与士人来此的目的和心境是有所区别的。前者是炫耀游春,后者是暂时的退隐,寻求隐居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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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文献记载,这些城南的高官别业规模是相当大的,显示出身份与气派。《旧唐书》卷一一八《元载传》称元载:“城南膏腴别墅,连疆接畛,凡数十所,婢仆曳罗绮一百余人,恣为不法,侈僭无度。”[30]可见,这些权贵别业庄园的存在,使得城门外的城南平原也喧嚣热闹起来。对许多高官而言,在此置别业,并非想在此涤滤人世繁杂。除了看好这里的景色外,这也成为身份的标志,以此来炫耀地位与财富,这甚至成为当时社会的时尚。这里当朝权贵的庄园更是抢尽风头,风光一时的太平公主的山庄即为一例。韩愈《游太平公主山庄》云:“公主当年欲占春,故将台榭押城闉。欲知前面花多少,直到南山不属人。”[31]跟歌咏其他别业庄园诗歌不同的是,有关太平公主南庄的多为应制诗。这显然跟皇帝临幸太平公主的山庄有着不可忽视的关系。如李峤《奉和初春幸太平公主南庄应制(景龙三年二月十一日)》云:“主家山第接云开,天子春游动地来。羽骑参差花外转,霓旌摇曳日边回。还将石溜调琴曲,更取峰霞入酒杯。鸾辂已辞乌鹊渚,箫声犹绕凤凰台。”[32]这些应制诗的共同点,就是以浓重的笔墨描绘了公主山庄,它依山而起,楼榭桥台耸立,林泉馆阁相间,气派非凡。其中人工的楼阁与自然泉林相映成辉,恰似人间仙境。俗世的权力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也把长安城内的华丽喧闹带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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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大多数贵族而言,在城南拥有别庄,更大程度上是身份的象征。城南别庄是消闲时游乐之地,但他们更醉心于官场。无怪乎罗邺《春日偶题城南韦曲》云:“韦曲城南锦绣堆,千金不惜买花栽。谁知豪贵多羁束,落尽春红不见来。”[33]贵族豪门的别庄是游乐宴请的场所,真正钟情于城南与终南别业的,是那些宦途不顺的官僚与失意的文人。所以,尽管这些别业风景怡人,真正欣赏的只是那些淡泊名利、寄情山水的人。故郑谷《游贵侯城南林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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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杜八九月,亭台高下风。独来新霁后,闲步澹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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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密连池绿,柿繁和叶红。主人贪贵达,清境属邻翁。[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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