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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173 他停顿了一下,又把他孙子搂过来,然后在他孙子的屁股上掐了几下,再十分爱怜地将其放到炕上。他的这一段表述,透露出来的信息仍然是十分重要的,我趁其逗弄孙子的时候,赶紧就“招夫养老”等问题做了进一步的询问。综合来说,有这么几点值得拎出来思考的:其一,他进一步强调陈忠没有儿子,这一点似乎为陈英的自杀埋下了伏笔。其二,紧随没有儿子而来的后果就是让三个女儿中的一个招女婿入赘,功能十分清楚,即承担“养老”的任务,至于传宗接代只能是间接地看情况了。对于陈忠而言,如果没有人入赘的话,他在这个地域村落中的人生后果就是“绝户器儿”。其三,就冀村的常识而言,招女婿的话女方肯定是要“吃亏”的,一般来说,女方从各方面来看其条件都会比男方好,对于男方来说,他们一般也就是当地男性青年中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差的,甚至是有可能娶不到妻子会“打光棍儿”的。其四,被访谈者显然认同陈英招夫养老,同时,他也认同为了招夫养老,可以“将就着”过日子。问完后,我仍然鼓励他继续讲述陈英自杀的故事,他叹了口气,继续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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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175 陈忠自己也是招婿上门的,他丈母娘就是他妻子的亲姨娘,岳父老子姓何。他丈母娘两口子也很不幸,不仅是没儿子,连个闺女都没能生,只好带了个姨女,也就是陈忠的妻子。结果呢,到他自个儿这儿,闺女是有了,可连生三个,都不是带把儿的,只好招夫养老了。亲家姓景,条件不咋的,吃喝玩乐,嫖赌逍遥,但就是有两个带把儿的,所以还很有优越感。喝了点酒之后就经常口不择言,比如说“你看这老何家,自己的财产愣是守不住,姓陈了,现在这陈家又守不住,归我姓景的了”。老景不仅口头说,他跟陈忠交往时也是拿这优越感说事,比如自己借钱花天酒地,担保人总是陈忠。他总认为,你再怎么样,就算有一群“罗汉女”,也顶不上我的“踮脚儿”[3],我虽然游手好闲吧,好歹我有儿子,打起架来,就算“踮脚儿”,我齐刷刷地上,还整不死你咋的?你一排“罗汉女”往那儿一站,除了好看还能咋的?你什么都有却没儿子,到头来你什么都有还不是成了我的,你又能咋的?所以他才敢借债乱花,账却记在陈忠头上。陈忠呢,明知道不合理,但谁叫自己不争气没儿子呢?所以也只好认了,他不说什么,他妻子更不敢作声。陈英当然很委屈,但又不能离婚。我前面不说了嘛,你爹已经是“绝户器儿”了,你总不能让他老无所依吧。但是呢,她又很不甘心,为此知不道(即不知道)吵了多少架,最近那次吵了之后她就喝药死了。死了一了百了,啥事儿也看不见,也就知不道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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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177 我再问他陈英死了后陈家有什么措施没有,比如去闹一下,我还简单列举了下我在丰村调查时所碰到的“打人命”现象,以尽可能帮助他来进行比较性的描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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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179 在这儿一般来说死了就死了,人们会认为你是“该要这样死”,如果不是“命中注定”的话,谁活得好好的会去寻死呢?再说,这农药是你自个儿喝的,毕竟不是别人灌的啊!所以,陈英死了后也没怎么样,本来陈家势力就小,因为陈忠自己就是入赘的,老景家人是很多的,就算是像你说的要“打人命”闹丧的话,他们既不敢闹,也闹不起来,除非他家很强大,那至少会找老景家理论理论。可陈家这些条件都不具备,最后也就只好不了了之,死了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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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181 显然,方老师提供的信息中,陈忠没有儿子始终是悲剧的根源所在,实际上,在他叹息陈忠自己的命运时,这背后显示出的一种文化信息是:“儿子”对于冀村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与此同时,我们还能发现,冀村与丰村等地的团结型社会相比,既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同”在都相信鬼神之说,唯心色彩较强,“异”在仅此而已,没有出现像丰村那样认为这种自杀类型是某些关联人员逼死的从而展开“打人命”这样一种比较强烈的民间执法行动。相比之下,冀村自杀行动的后续效应显然远不如丰村等地那样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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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183 我还准备继续问时,方老师的妻子走进来叫我在他家吃午饭,我一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饭点了,只好结束访谈,婉拒了他们盛情的中餐邀请,并和他约好最近几天还来拜访他。像是给他“布置作业”一样,我说下次再来时只专门请教他关于自杀的问题,要他帮我回忆一下最近30年甚至更长时间内冀村所有的自杀情况。他欣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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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185 我一边走在回去吃中饭的路上,一边心中窃喜,因为在农村调查时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健谈的且对情况十分熟悉又有点分析能力的访谈对象并不那么容易,我恰好在第一个访谈单位时间中就获此“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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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187 访谈进行几天后,我听到更多的人谈论陈英的自杀,中间有些具体的信息不是那么明晰。我很想去找陈忠夫妻谈谈,但村干部几次都阻止我的这种想法。他们介绍说陈忠一家刚从痛苦中缓过神来不久,一提到陈英,他们夫妻俩就会伤心大哭乃至情绪失控,因为他们自己内心其实承认他们是造成女儿自杀的主要责任者。最后,村干部介绍我去找陈英的亲伯父陈启,一位憨厚实诚的小学教师,也同样能言善道。访谈时,他妻子一直在旁听着。由于话题的敏感性,我仍习惯地问些文化风俗等在他们看来无关痛痒但对于研究者来说却十分重要的话题,然后也聊他们孩子的读书、就业和婚姻等他们感兴趣甚至骄傲的问题。随着访谈的进展,见他们已经很放松后便很顺利地转到自杀问题上来。开始时,他们除了憨厚地笑就说没有,然后就是说问这些有啥用有啥好问的。我见状,就干脆装糊涂,我就说肯定有,因为我来了几天了,听到不少人说有不少人自杀。他们就问我都有哪些,我就直接说,比如有人说一个叫陈英的青年妇女就是不久前喝药自杀死亡的。如此几个回合下来,他又爽朗地憨厚地笑了笑,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就是随便瞎问的时候听别人说的。他再问是谁跟我讲的,我说在路边上听到的,也没问跟我讲的人叫什么名字。我鼓励他只管大胆地讲,并向他介绍了我做研究的目的,以尽可能让他打消顾虑。软磨硬泡了十几分钟后,他长叹一声,便开始了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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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189 命苦啊,可怜啊,不瞒你说,她就是我家老四的闺女,我亲侄女,27岁啊,就这么去了,撇下一个娃儿,当时还不到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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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191 我突然感觉我有点“残忍”,便一边安慰他,一边说要是他觉得不好说就算了。他说既然我都知道了,就不妨如实地跟我唠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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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193 老四要是有儿子,小英哪会是那样的结局,唉,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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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195 他开口介绍情况时说的就是这些信息,其中的要义与方老师一开头所说的差不多,只不过两个人心态略有差异,前者因为是自己的亲侄女,更多的是伤痛和惋惜,后者则是一个普通邻居,更多的是在表述客观情况并从这些对比中来衬托出他自己的幸福感。两者所说的共同要义也就是陈忠没有儿子对于陈英的自杀来说是根本性的,不然,他们不会一开口就交代这一背景。事实上,在我连续几天的访谈中被访谈者都叹息地提到这一点。他顿了顿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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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197 小英主要是与公公的矛盾,因为与公公的矛盾而引起和她对象的矛盾。她对象是个听爹话的人儿。因为老四没有儿子,只好招了个姑爷,我们这边叫“招夫养老”,也就是老四他们老了好有个人儿照顾,要是能生个儿子,那他的香火就算是又接上了。但这可害苦了小英,她其实不愿意,我们都做她的工作,说要她看在她爹娘没有儿子的分上就受了这个委屈。农村讲究这个,没儿子不行,没有也要想办法招一个,尽管招的不能顶替儿子,但至少可以养老,老了能有个依靠不是?多次做工作后呢,小英也答应了,但是孩子心里苦啊,生了娃之后好些了,是个男娃儿,也像是在正经过日子了。可是呢,小英与她公公合不来,她看不惯她公公过日子的方法。她像我家老四一样,就想着脚踏实地地过日子,普普通通就行。但是呢,她那个老公公却是个游手好闲的人,生活作风也很差,那么一把年纪了还喜欢到县城去嫖。他又不干正经事,成天借债度日。借钱呢就总是要我家老四去还,因为他总觉得把儿子给你陈家了,你帮着借点钱花花难道不合理?老四呢,其实也很不喜欢小英的公公,老四是个踏实和不虚张声势的人儿,而他那亲家一个夸两个,吃喝嫖赌,啥都好着。没办法啊,没有儿子嘛。为这个事呢,小英一是看不惯公公的作风,因为生活在这儿,也听别人说闲话,心里觉得忒委屈。所以有时就为这事和她公公吵嘴儿。她那对象不安慰也就算了,经常还为这些事情打她。二呢,就是为具体的事儿她才喝药的。她对象还有个哥,也就是她的大伯哥,与她那公公一个样儿,开了辆车,在县城也是喜欢嫖,自己有两个娃了,就因为不正经过日子,把婚也离了。他开车比较忙,就经常叫我这侄姑爷去帮忙,结果呢,小英对象就成天帮那边搞事儿,自己这边就不顾了,那边又不给工钱,一年到头就是白干。所以,小英为这个也很生气,再一个,就是怕她对象学坏,怕他也像他哥和他爹一样,在外面嫖。为这些事儿也经常吵架。2008年腊月二十八那天,她大伯哥又叫她对象去帮忙开车,小英就不同意,一是说要过年了,还跑出去怕出事儿,二是觉得一年到头经济上总是扯不清,也没给过工钱,怕又闹矛盾。她那对象呢就是要去,两个人为这个事情就吵架,吵的过程中,她对象就把她给打了。她当时除了气也没说啥,结果她那公公知道了就又跑过来骂,说的都是很难听的不三不四的话,说是男人在外面干个啥事有什么了不得的,×××的,你一娘们儿,磨叽磨叽个啥,叽叽嘎嘎,少说两句,不然,我还怕整不死你们老陈家?我老四那天也不在家,小英她娘听了也替闺女委屈,终于忍不住就跟她亲家吵了一架。那边还在吵,这边呢,小英对象又打了她几嘴巴。这女的哪受得了,想到快要过年了,还受这种气,本来结婚就不愿意,生了娃看在娃的分上好好过日子也就算了,结果这叫啥日子啊!二十九那天老四回来了,她们娘俩都没跟他讲,所以他一直不知道,其实就算知道了当时也没法儿,总不能让孩子离婚吧?离婚磕碜啊!再说,本来就没儿子,好不容易招了个姑爷。接下来就过年了,然后又是春节,小英是个懂事儿的孩子,怕跟她爹说了呢我家老四还会去吵,这样这年也过不好了,但她气儿一直没消。初八那天,我老四他们两个去走亲戚了,就留了小英带着孩子在家。结果呢,她可能想来想去还是想死了算了,就喝农药了。喝了之后又后悔了,就打电话给她大伯哥,他不有辆车嘛,要他赶紧过来送她去医院,说是她喝农药了。然后一喊呢大家就都知道了,我也跟着去了,我问她干吗要干傻事儿,她说活着没啥奔头,看不到啥希望,还不如死了,死了就啥都知不道了,就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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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199 这个陈老师也是个很能讲的访谈对象,他一口气讲到这儿,我中间除了不断地飞速记着笔记,脑子里也在整理基本的信息。从具体的事项或直接原因来说,引发陈英自杀的众多原因其实并非十分紧要,这些都只不过是她迈向自杀征途中的众多环节之一。如果整理一下,结合方老师的介绍,我们就会发现,陈英的自杀,其伏笔在她父亲没有儿子这个事情上就埋下了。其他的众多故事,本质上其实都是围绕“儿子”这个核心词来建构的生活以及一整套基于“儿子”这个核心词的规则体系。我继续问陈启关于刘英的抢救情况以及死亡后的情况,以更全面、完整地了解这个自杀故事。他重重地叹了几口气,继续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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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201 当时拉到乡卫生院去抢救,从这里出发,20分钟到的卫生院。当时,小英人很清醒,没让我们扶,她自己从车上下来然后自己走进去的。进去就安排洗胃,我们把她喝的农药瓶子也带过去了。卫生院一看不太清楚,就要我们打电话到生产厂家问有什么解药没有,厂家接到电话后呢就说要我们到网上去查,说是信息都公布在网上,然后就挂了。我的个娘哎,我们都是农民哎,上网都不太会,只好又打电话找会弄的人赶紧到网上去查,但是呢,网上公布的信息说没有特效解药,碰到中毒情况要医院酌情医治。唉,就这样耽搁时间啊,天气又冷,就躺在那床板上灌水洗胃,灌了一个小时,我一看不行,这样下去不灌死也得冻死。结果呢,卫生院的院长过来一看,说不行了,要赶紧转院。我当时就气得直骂娘,我×你妈哎,你不能治你要早说啊,等说要转院哪还来得及,卫生院到县医院还得个把小时的路程。没办法只好又拉着往县里跑,这个时候孩子已经看着不行了。最后赶到县医院时医生说来晚了,早10分钟就好了,就这样看着她死的。死了后,只好拖回来,命苦啊,也是该要这样死,不然哪会总不凑巧?死了就死了,没啥办法,又不能把小英公公弄死,除了骂他,啥事也干不了,就这样这孩子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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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203 他说完后,已经是眼泪汪汪了。我在旁边一直听着,脑子里就像是放电影一样,似乎在看着一个生命在他讲述的这一小时中消逝。我让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我们一起喝了会茶,我接着又问他其他人的自杀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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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205 没有儿子可以说为陈英的自杀埋下了伏笔,同样,我思考的是,女性在冀村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通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后,我总感觉找不到她们在村落中的位置,这与在丰村等地的团结型社会中的田野调查经历很不一样,尽管我们说团结型社会是一个宗族性很强的社会,但是,妇女在那里还是有位置的,特别是未出嫁的女儿,其在父姓村落中仍有其位置。在团结型社会中,我们看到的主要是已婚的青年女性的自杀现象比较普遍,真正在父姓村落中自杀的未婚女性相对来说是较少的,哪怕同样受制于直接的诸如包办婚姻之类的原因。我后来在冀村接触过很多自杀未遂者以及自杀死亡者的亲属,他们不断讲述冀村的自杀故事,使我更为深刻地理解了这种类型的社会中的青年人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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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207 陈英的自杀,从类型上来说,我将之归为情感性绝望型自杀,她自杀的直接起因看起来是不允许她丈夫去帮她大伯哥开车引起的系列冲突所导致的。实际上,她情感上的未能满足一直埋在内心,作为女性,她在冀村这样的村落中其实没有位置,她只不过是她父亲这类人用来替代儿子替代品。从文化意义上来说,她自己儿子的出生其实就宣告了她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剩下的仅是从功能上要做到将来需要做的赡养父母的任务。这其中几乎没有人去理解一个年轻女性情感上的焦灼与痛楚,社会给予陈英的意识形态仅是“你(即陈英)父亲都已经做了‘绝户器儿’了,难道你忍心让他们年老时无所依靠?”换句话说,陈忠之所以被称为“绝户器儿”,正是因为陈英她们不是儿子,那么,招夫养老的这一任务作为女性的陈英她们自然应该补偿她们不是儿子给这个家庭乃至家族所带来的文化痛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陈忠也是牺牲品。他尽管活着,但因为没有儿子,如果招不到女婿的话,他活着与自杀死亡其实没有两样。这背后的力量与“过日子”(吴飞,2009)的逻辑相去甚远,尽管陈英认为日子过不下去了——哪怕是将就着过也过不下去了——才自杀,其中的机制显然不在过日子本身,这我在后文中还会重点讨论。我们再看一个婚恋挫折导致青年女性自杀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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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209 案例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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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211 凤子,女,1991年喝农药自杀死亡,19岁,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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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213 调查将近尾声时,我专门就她的自杀去找她的亲属谈。同样,我不敢直接找她的父母询问,因为这实在太残忍。说实话,这是我在团结型社会和分裂型社会做田野调查时的一个最大的心理负担,我同样会受这种氛围的感染,晚上甚至从噩梦中惊醒,似乎自杀死亡者就在窗户外面披头散发地找我诉说她们抑或他们心中的苦闷,以致我同样唯心地不断嘱咐和交代远在家乡的父母多到庙里帮我烧香辟邪。与之相反,在我接下来的一章中所要讨论的分散型社会的情况则不一样,在那里的调查几乎是比较轻松的。我只是在刚进入之时面对如海水般的老年人自杀潮而触目惊心乃至想逃离现场,但当他们不断地轻松诙谐地讲述老人的自杀时,我居然逐渐地也变得与他们一样麻木起来。正是这些最直观的感受让我决定要从类型差异的角度乃至区域差异的角度来思考中国农村的自杀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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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215 我找到的第一个凤子的亲属是她妹妹,一个30多岁的妇女,是村里的干部。她简要讲述了几句,不太愿意谈自己姐姐的死。恰好访谈时,她婆婆进来了,她婆婆似乎对此谈兴很浓。在她的介绍下,我大体知道凤子是因为不想嫁给父母替她包办的对象而绝望地自杀死亡的,从类型上来说,她的自杀同样属于我们所讲的情感性绝望型自杀。我正在访谈她时,进来一位60多岁的老年妇女,从面相上看,与凤子的妹妹有几分相似,我估计是亲家来串门的,但我不敢确定,因此,我继续访谈。这位老年妇女听了几分钟后大概知道我在问什么,就打断我的话很气愤地说:“你问这个有啥用?人都死了,你还问它干啥?”我对她突如其来的但也在我意料之中的打断感到错愕,我礼貌地问她是谁。在一旁的自杀死亡者的妹妹就说“她就是我妈”,我赶紧给这位老年妇女道歉,并解释了我问这事的目的,她女儿也转过头去解释说人家是做研究用的,想帮助更多的人不像她姐姐一样走那条路,并没有什么恶意(在冀村,随便讲这件事情会引来麻烦,人们会认为你是在搬弄是非)。我又跟她做了些解释,我说我问你们这些我自己也感到很难受,我解释说我是问“坟圈子”[4]的一些问题突然[5]问到这上面来的。我跟她说要是她感觉很难受我就不问了,但我希望听她讲。做了这些工作后,她态度好转了,然后就长叹一声,开始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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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217 我现在也不难受了,当时很痛苦,都想随她去了算了(即跟着自杀),过了那个劲儿也就没事了。跟你唠一下吧,都20年了哦,我很少去说这件事儿,反正你也是外地人,跟你讲也没得啥关系。她是该要那样死啊,这就是命,她要不死,我就享福了哦,她挺会干活的,帮我做很多事,要是她在,我哪用现在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一边吃药一边下地里去干活啊。我命苦啊,搭了两个闺女。第一个闺女,8岁就死了,打青霉素打死的;第二个闺女就是你刚才问的这个儿,喝药死的,就剩这老三一个了,还身体不好。当时,她就是瞅不上她那对象,就喝药死了。还没结婚,我姐姐做的媒,就是我老头的姐姐,她介绍过去的,4月订的婚,9月死的。唉,就像是在昨天一样哦。她死活不愿意去,忒不愿意。我们俩就琢磨着她要真不去了,那我们怎么对得住她姑和她姑父,我们之前答应人家时板上钉钉的,现在又不去了,那咋成呢?可我那闺女还是不愿意去啊,她当时说要愣是要她去的话,她活着还有啥奔头,那还不如死了算了。我们以为她只是说说,刚开始就骂她,说就算要死也要去做人家的鬼。后来呢,我琢磨着吧不忒对劲儿,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也不怎么说话。我瞅她那样儿还是有点担心她出事儿。她喝药的那天上午,我还安慰她说,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去了就拉××倒,就甭去了。但是呢,我说你也别忒丢你姑他们面子,毕竟是他们介绍去的,他们也不好交代。我说你要实在不顺心你就这样,你先和他(指凤子对象)处一段时间瞅瞅,先别着儿八急地黄了,要是处个半年还是处不了,那黄了就黄了吧。她当时也答应了,说,好吧,那就先跟他处段时间瞅瞅。她说完了就说要去赶集,我说你去吧。然后她就一个人赶集去了,回来时她还叫了我一声,我在河边洗衣裳,她说她先回屋了。当时屋里也没啥人,她爹下地里干活去了,我又在外面洗衣裳。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告诉我说,妈,我喝农药了,喝的是敌敌畏,我把一瓶都喝完了。我听了就哭啊,然后赶紧叫人送她去医院抢救啊,但是来不及啊,喝得忒多,还没到医院就死了。命苦啊,也是她的命,也是我的命,要不是命,也不会生了三个搭了两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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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219 我以为她只有三个女儿,就接着问她家里的情况,她说还有两个儿子,但没啥用,负担重只能顾他们自个儿。我问她后悔过没,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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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221 咋个不后悔呢?后悔啊,但是后悔也没用啊。要搁现在,怎么也死不了,那时候我们老脑筋啊,转不过来,搁现在,她不同意我们就不会去勉强她了,就是勉强她,她应该也不会想到死上去。也不知道咋的了,那几年这些个年轻闺女喝药的多,现在就少些了,现在反而是离婚的多一些,不愿意去就不去,去了不愿意过要黄的话就黄了。特别是这几年,我们这一条沟就黄了好几对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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