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3157896 与案例4-3和案例4-4一样，案例4-9中刘某的死在当地人看来与死条狗没多大差别，随便拖去一火化，找个坛子即可将骨灰装着，然后在自己地里挖个坑埋了就算了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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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898 我们接下来可以对这8个案例做些小结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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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00 第一，从类型上来说，其中案例4-2至案例4-8均属于脱苦性利己型自杀。我们知道，所谓脱苦性利己型自杀，就是指从目的上来说主要是为了摆脱个体的身心痛苦而自杀。案例4-9则属于出气性利己型自杀，与前述几例有所不同的就是，案例4-9中的刘某还具备一定的劳动能力与生活能力，他找儿子媳妇们要粮食的举动在儿子媳妇看来是典型的“不会做老人”的表现，因为在这一地区有一个不成文的惯例就是，只要老年人自己还能劳动，就应知趣地不需要子女负担，甚至，还应该尽可能地替子女劳动以帮衬儿子媳妇们。因此，刘某的自杀并不是在遭遇疾病或生存绝境时的自杀，他的死主要来自儿子媳妇们的咒骂，他在遭骂后回到家就喝药自杀死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时无法忍受那一口气。根据前述表4-17的数据，我们知道，在42例利己型自杀中，其中有27例即约占64.29%的老年人是因病痛而采取的自杀，这当中绝大部分是脱苦性利己型自杀，有11例即约占26.9%的自杀死亡者生前的健康状态属于“健康”，他们中的绝大部分自杀则属于出气性利己型自杀。但总体而言，脱苦性利己型自杀是整个老年人利己型自杀类型中的主要经验类型。这种经验类型的自杀占据压倒性的地位表明，老年人在这一社会类型中基本具备从容地选择自杀来摆脱身心痛苦的社会基础。而这种社会基础从本质上来说就是我们前文述及的血缘联结纽带的弱化，表现在亲子之间就是，子代不太对亲代负责，亲代也不会过多地为子代考虑。这种判断放在比较当中能够获得更好的理解。我们知道，在团结型社会，同样是处于病痛中的老人自杀却较少，那是因为基于很强的血缘联结纽带，子代会对亲代负责，从而十分孝顺，最基本的体现就是照料老人的疾病和老人的基本生存生活，反过来说，即使亲代有些病痛，一方面，亲代会得到子代的支持从而尽可能地进行治疗，另一方面，即使治疗效果不太理想，亲代一般不会采取自杀以摆脱疾病所带来的痛苦，因为他们需要替子代着想，不能让子代落下一个父母是自杀死亡的不好的名分。但在分散型社会中，显然这种考虑基本不存在。亲代与子代两端的疏离使得彼此都不会过于考虑对方。一方面，在老人的疾病治疗中，子代会以各种理由推脱责任，从而在客观上使老年人选择自杀具备了可能；另一方面，因为子代的这种行为，亲代会对自己患病后的生活状况有一个基本的期待，他们知道，一旦生病，如果自己不采取手段尽快告别病痛带来的痛苦，那么，他们可能会面临更大的痛苦，所以，对于亲代来说，他们选择自杀相对也就较为坦然，而不会像团结型社会中的老年人那样有诸多羁束。也许有人会问，如果子代不积极给予亲代支持从而让亲代的疾病得到基本治疗，那么亲代又会面临什么样的比疾病本身更大的痛苦呢？我们可以通过一个比较极端的案例进一步对此进行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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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02 案例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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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04 应城舒村，有一位70多岁的陈姓老人因为生病，子女既不给其医治，又害怕其死在2009年的春节，从而给家庭带来不吉利，于是，他们在农历十二月二十四便开始给老头断食断水，老人在起初还清醒的时候将拉在床上的大便气愤地朝窗户和门上扔，以示愤怒，最后硬是撑到2009年的大年初一上午才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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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06 案例4-10尽管是一个极端的案例，却十分深刻地表明了发展到极端状态时，老年人如果不主动选择自杀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事实上，案例4-10并非孤例，就在舒村和蔡村这一个管理片中，类似于案例4-10中的陈姓老头被活活饿死的还有3人。这些血淋淋的、惨痛的现实，就如同一把铁锤，不断敲击着遭遇同样困境的老年人，这种敲击所发出的声音告诉他们，最差的状况出现时，他们就会面临如同案例4-10那样的生活惨况。当然，像案例4-10所示的以及另外3例相似的案例所展示的已经远不是利己型自杀了，如果我们要将之作为自杀来对待的话，这属于我们接下来在规则维控度弱化与自杀的关系中所探讨的生存性绝望型自杀，但是事实上，对于这种情况，我认为有时界定为他杀更为合适。因此，在这些具体的社会事实面前，分散型社会中的老年人不会对自己生病后的状况有多么大的期待，他们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也正是因此，像案例4-3和案例4-4那样的一旦得知自己的疾病情况就趁自己还有自杀能力的时候尽早自杀的情况才会十分普遍。当一个社会类型中，为数不少的病痛老人或失能老人恐惧的是自己没有自杀能力之后无法让自己死得干脆而不是对死亡本身有所恐惧时，这样的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套用马克思在《珀歇论自杀》的笔记中所载的卢梭的一句话来表述也许并不为过：“这是野兽栖身的荒漠！”（马克思，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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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08 第二，上述这些自杀案例更进一步地揭示出，当核心家庭内部都无法支持老年人或对老年人的困境进行救助的时候，我们可以更加明白核心家庭以外的血缘联结纽带是多么的弱化，这同样也是这一类型的社会中众多利己型自杀得以产生的结构性基础。吊诡的还在于，如果我们企图获得正式的制度性支持（比如最直接的村组两级组织的支持）的话，事实上，在这一地区也变得几乎不可能，我们仅仅列举的这几个案例中，便有村组主要干部的父母自杀的案例，而且，我们接下来还会看到类似的案例。同样，与此相伴随的是，还有一些自杀死亡者生前就是叱咤风云的老党员、老干部，无奈的是，不仅他们无法以组织的方式去救助相同的人，更为悲惨的还在于，他们连自己都无法救助。作为正式的制度在底层的代表者，他们一样无法逃离那种似乎是被安置好了的他们晚年很可能必然要面对的一种类乎秩序的自杀命运。因此，对于普通村民来说，他们更不可能获得来自他们个体以外的任何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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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10 二 规则维控度的变动与分散型社会的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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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12 与血缘联结度的弱化主要导致利己型自杀的产生所不同的是，规则维控度的弱化则导致了大量绝望型自杀的产生。当然，本质上，绝望型自杀的产生与血缘联结度的弱化同样有着密切关系，我们主要是为了分析的方便，而将血缘联结度与规则维控度两者所对应的自杀类型的差异性放大，以帮助我们尽可能地明晰其中的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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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14 通过本章前半部分的考察与表述，我们已经知道，在分散型社会中，我们要理解的重点是老年人的自杀及其机制。因此，从规则维控度的层面来说，我们主要理解的有三个方面的内容：其一，维持老年人晚年良好生活秩序的孝道伦理；其二，对老年人自杀本身的看法；其三，经过历时变迁后，当前比较定型的规则维控体系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以及其是如何进一步作用于老年人的自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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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16 关于孝道伦理状态的研究，我们主要看到的是关于孝道衰落的研究。比如，有学者强调不孝所导致的伦理性危机（申端锋，2007），有的强调围绕孝道的价值观念的坍塌所引致的家庭关系变化以及其对老年人自杀的影响（陈柏峰，2009a），有的学者则认为孝道变化不能讲究好坏，而要客观地看待，从而提出亲代与子代在观念上的不同，如“观念沟”概念的提出（宋丽娜，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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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18 然而，我在此处却想从最传统的对孝道的讨论来探讨今天发生在分散型社会的孝道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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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20 《礼记·祭义第二十四》中记述了曾子对孝道的理解，我认为颇能反映孝道的核心内容。曾子说：“孝有三：大者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这就是说，孝有三个层次，层次最高者是尊敬父母，此为大孝；层次居中者是不使父母受辱，此为次孝；层次最低者是要能够赡养父母，是为下孝。曾子又曰：“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卒为难。父母既没，慎行其身，不遗父母恶名，可谓能终矣。”（《礼记·祭义第二十四》）也就是说，做到赡养父母是比较容易的，但要做到尊敬父母就比较难；要做到尊敬父母也是可能的，但是要终身尊敬父母则比较难；父母死后，仍能行为谨慎，还能不使父母蒙受恶名，这才算是终身孝敬了。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传统的儒家思想对孝顺的要求是从两个层面讲的：一是横向的层面，即孝的三个层次；二是纵向的层面，即人的一生对这三个层次的实践。从横向层面来说，要做到大孝即尊敬父母并不是那么容易，而做到下孝即赡养父母还是可能的；从纵向层面来说，要终身做到大孝是比较困难的，特别是父母死后还能继续保持做到大孝则是更困难了，但终身做到赡养父母还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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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22 然而，分散型社会中对孝道的理解又是如何的呢？我们先叙述几个典型的老年人自杀案例，然后再结合下面的这些案例做些小结性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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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24 案例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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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26 应城罗村，一位老年妇女2004年自杀死亡。这位老年妇女有4个儿子，老大是个单身汉，其他三个儿子都已婚，她与老大一起住。夏天时，老人生病卧床不起，因为疼痛难忍，老人就在床上左摇右晃，并痛苦地呻吟。老四来看她时，她正痛得难受，就说心情很烦躁，痛得难受，并怪儿子们没给她治病。老四就说，烦躁么哩呢（即你烦什么呢）？痛么哩呢？这么烦躁，这么痛，这房里又不是没药，你吞两口去屁，不就不烦了，不就不痛了，不就安逸了？说完之后，老四就走了。老大当时在场听了只是觉得他说得不对，但也没责怪老四，他看老四出去也就跟着出去，本想是送一下老四的，结果等他进屋时他母亲已经把房里的一瓶叫“大蜜蜂”的农药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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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28 我问老大是否对老四有怨言，他说没有，只是觉得他话不应说这么狠。他说老四不说这句话，他母亲就不会喝药死，这样就不会落一个吞药的名分。但对于死来说，他觉得他母亲迟早是要死的，他估计最多能活个把月，老四的话只不过让他母亲少活了个十来二十天而已。“他说话是过于仓促了点，但反正要死了，都70多的人了，又病了，只不过是顺条道吧，不然，你叫我把老四逼死不成？你是叫我打死他好呢？还是拿刀砍死他好呢？还是拿瓶药要他也吞了死了好呢？没这个道理嘛（即干预的道理），我恩妈（母亲）这样走了也好，不这样，最多只是不图个寻短见的名，但还是要死的，我不能说老四，我恩妈已经死了，只能顾一头，不顾活的难道你还要我顾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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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30 访谈时，我见他神色自然，似乎对他母亲的自杀无动于衷，我就说了句，那好歹是你娘啊，没想到他见我这样说连珠炮似的一连反问好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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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32 案例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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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34 同样是上述方村，1996年，姚大两口子相约上吊自杀，死的时候70多岁。他们有一个儿子，5个孙子，但是儿子媳妇都不怎么管他们。给粮食总是不按时，经常需要老人去讨要，且总是遭到辱骂。一次又去要粮食时，他儿子和媳妇都骂他说：“个××的，吃这么多，也没看有么子用，我养个狗子的话，还可以帮我看下门，你们两个只知道吃，什么用都没得，又老不死。”老头回到家后，就跟他老伴商量，然后双双吊死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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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36 被访谈者与姚大生前关系比较好，他在讲述的时候连连说：“没得法哦，没得法哦，现在的儿子、媳妇歹（当地念‘拐’）得很啊。老了，就没得用了，只好把药喝了去屁哒，好在老了反正要死了，顺条道哦。能把儿子、媳妇哪个样呢？你说我是把儿子拖去杀哒，还是把媳妇搞去坐牢啊？不能动了，就该死了，也不怨儿子、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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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38 被访谈者其实表达了两层十分矛盾的意思：一则认为儿子、媳妇很歹毒；另一则又认为不怨儿子、媳妇，因为自己老了没用了就该死了。这种逻辑十分普遍，几乎成为他们建构自杀的合法性的一套意识形态，我们后文分析时会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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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40 案例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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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42 应城彭村，70岁的彭青山2000年喝药自杀死亡。彭青山有2个儿子，1个女儿。女儿已出嫁，大儿子已结婚生子，家庭条件尚可，二儿子未婚。彭青山老伴已经不在，自己一个人单过，因为没有劳动能力，需要找大儿子要粮食，二儿子因为没有结婚基本不负担，他也不去问他要。大儿子和大媳妇要么不给，要么给的时候不及时，即使给也不给足量。彭青山2000年夏天又一次吃完粮食后去找大儿子要，大儿子和媳妇不给，怪他吃快了，他则认为不是他吃快了，而是不够吃，父子、公媳为此吵架。吵完后，大儿子和大儿媳妇还是不给粮食，彭青山就说，与其这样不如死了算了。于是，他跑到自己的住所喝了一瓶农药，因为农药主要是用来打菜的，毒性不是太大，但他喝得比较多，因此药劲发作后，一时又不能断气，便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将上身的衣服滚掉了后，还未能断气，全身皮肤变得通红。他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妇见状不仅没有采取救人的措施，相反，看到彭青山当时在地上滚的痛苦样子，被吓着了，于是两口子就跑了。邻居一般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见他的亲生儿子没管，他们也不敢插手去管，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彭青山一直在地上滚到断气。亲眼看见这一幕的老村支书说，由于彭青山个头比较大，当时地上的泥巴都被踹掉一大块，但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看着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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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57944 案例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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