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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妇女史读本 唐诗中的身体和实践：作诗的女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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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光庭的著述虽然富含信息和认知，却是男性权威的作品。作为道士和朝廷官员，他代表了行政和宗教两种力量。虽然杜光庭可能富有同情心，但他不能用他笔下的主人公的声音说话。女性声音比较多的一种材料是诗歌。（注：关于揭示唐代以及后来积习已成、经过层层筛选的诗歌中的女性的声音见Maureen Robertson，“Voicing the Feminine：Constructions of the Gendered Subject in Lyric Poetry by Women of Medieval and Late Imperial China，”Late Imperial China，Vol.13（1992），pp.63-110；以及Susanne Cahill（柯素芝），“Resenting the Silk Robes That Hide Their Poems：Female Voices in the Poetry of Li Ye，Lu Meiniang，and Yu Xuanji，”载邓小南主编《唐宋女性与社会》，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年，第519—66页。）唐代女道所作的诗保存在《全唐诗》里。它们出现在这部书接近最后的那一部分里，这个部分包括女尼、女道、鬼和会说话的动物的作品。在这种分类背后的一以贯之的概念是通常没有声音的生物：女人不应该会写作，死人不应该和生人说话，动物不应该拥有语言。但是，女性确实写作，通过这样做组织着围绕她们的那个世界，就像她们用她们的身体实践所做的那样。这部诗集的清代编者收录了几位女冠的诗作，其中最著名的是李冶和鱼玄机。虽然杜光庭追踪了修道者生涯的轨迹，但是这两位女诗人却展示了在她的路上个人经历的瞬间，并且把她的实践敞开在我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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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冶（死于756年或784年）又叫李季兰，是南方的一名女冠。她的书法和音律像她作诗和交谈的技巧一样受人景仰。有一则轶事提到当她五六岁的时候，她父亲把她带到家中的庭院里，她即兴作了一首咏蔷薇的诗，给他的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于是她的父亲说如果她嫁人的话会是对才能的巨大浪费。她成为了一名女道士。756年，在她的才能得到广泛认可之后，她被召入京。她在安禄山叛乱最猖獗的时候到达，然后突然消失。根据另一种材料，她再次出现，只不过是因叛国罪被处死于784年，之前她曾为叛乱分子作诗。一位评论者这样写到她：“士有百行，女唯四德。季兰则不然。形器既雄，诗意亦荡，自鲍昭已下，罕有其伦。”（注：李冶的简短传记和5首诗出现在宋人计有功著《唐诗纪事》卷二，香港：中国书局，1972年，第1123—24页。《全唐诗》收有她16首诗，第9057—6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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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冶有一首题为《湖上卧病喜陆鸿渐至》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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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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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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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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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注：《全唐诗》，第905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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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冶的朋友是隐居的陆羽（死于800年），《茶经》的作者。他在冬季最冷的日子里离开，在秋季回来，发现诗人仍在病榻之上。她为他奉酒，效仿之前诗人兼隐士的陶潜（365—427）。作为回报，他吟诵了以佛理入诗的著名诗人、他的先人谢灵运（385—443）的诗。病患是杜光庭笔下王氏和薛玄同传记的一个主题。不健康可以为避免性关系提供一个借口，或者通过身体上的痛苦提供一条通往智慧的道路。像他们之前的许多道士和文人一样，李冶和她的朋友在酒醉中得到解脱和欢愉。李冶的诗呈现出文才、独立、和男人的友谊、女冠生活的诱人之处，这些都不是一名唐代居家女性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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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杜光庭在内的上清道教作者都对婚姻存有深深的疑惑，认为它是宗教生活的一重障碍。尽管杜光庭提到成仙的路上“一阴一阳”（注：《墉城集仙录》，第30324页。）是值得尊敬的情况，他笔下的大多数人物抗拒结婚或者试图和她们的配偶过独身的生活。她们摒弃性交以及分娩和养育孩子的过程。李冶矛盾的猜谜诗《八至》呈现了一种对结婚使命的幽默但是黯淡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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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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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注：《全唐诗》，第905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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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冠鱼玄机是唐代最出名的女诗人。她被人记住更多地是因为她短暂而暴力的一生、她与著名士人的交游、她的恋爱，而不是她的宗教实践或思想。然而她的许多诗歌关注道教的信徒、传教和活动。《愁思》两首的第一首使用她情感丰富的语调来表达道教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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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纷纷暮雨和，朱丝独抚自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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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情休恨无心友，养性空抛苦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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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者车音门外有，道家书卷枕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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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终作云霄客，绿水青山时一过。（注：《全唐诗》，第9050—9051页。现存最早的鱼玄机的资料见于大约成书于910年的皇甫枚《三水小牍》，收入汪国垣《唐人小说》，香港：中华书局，1958年，第293—95页。《全唐诗》卷二有简短的传记资料和一些诗歌，第1125—26页。《全唐诗》保存了五十首她的诗歌及誉评，第9047—5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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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玄机诵读道教醮文，滋养她的天性，把书累在床边，由此来抚慰自己的寂寥，把这个世界的苦难看成是空。她看到通过道教修炼自己发生的转变，从一个失恋的妓女变成一位自由遨游的仙人。在最后两句中，她把自己比做谪仙，伪装成普通人，回来享受风景的短暂美丽。她可能贫穷、边缘化、被忽略，但是她知道她是仙女。杜光庭的传记没有谈到浪漫的失意是回归于道的动机。但是，好几个他笔下的人物被描述成像鱼玄机一样沉迷于道教青词、养气和读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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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寻访隐士这个众所周知的诗歌题材，鱼玄机做出了她自己的解读。几位唐代诗人描写了他们对隐居在偏僻山居的男道士或僧人的探访。鱼玄机春天出游，看望一位拥有崇高头衔赵炼师的女性朋友。炼师是加在信教女性头上的荣誉名衔，是道教宫观中能够颁予的最高头衔。拥有炼师头衔的人没有管理上的义务，但是用她们的实践和魅力给宫观带来声誉。鱼玄机的朋友无处可见，但是她的存在却无所不在，促使诗人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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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赵炼师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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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同仙侣，青衣独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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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炉留煮药，邻院为煎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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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壁灯光暗，幡竿日影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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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勤重回首，墙外数枝花。（注：《全唐诗》，第9052页。“寻隐者不遇”是唐代诗歌的一个传统主题。好几位唐代诗人（如王维，《全唐诗》，第974页）也写诗赞誉炼师。高彦颐的著作《闺塾师：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Dorothy Ko，Teachers of the Inner Chambers：Women and Culture in Seventeenth-Century China，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4）是一项为考察女性文化提供方法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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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炼师刚刚离开——她的药炉仍然是温暖的，她的茶准备好了，而她的仆人在等候。鱼玄机独自饮茶，欣赏画壁和幡竿，然后在日落时离开，回首一瞥墙外的春花。这里诗人勾勒出一个传统的主题，让我们窥见在女性道教实践者之间发展出来的共同的女性文化的一个瞬间。客人发现主人出去了，于是在一个美丽、圣洁的地点，在药、茶等熟悉的排遣之中自得其乐。她钦羡她友人闲散、沉思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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