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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与程守德聊天时，曾提及程守义的以上说法。文化程度较高、熟悉宗族历史的程守德评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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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套“道理”，我都听过百八十（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了。他这个人，别的方面都还不错，就是这方面没节制，也可以说是没节操，还强词夺理。冇文化，歪曲孔子，丢老祖宗（程颢）的脸。用过去的话说，他这就是“资产阶级的腐朽生活”嘛，或者也可以叫作“封建腐朽思想”……哎，现在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就这么个人，享乐主义当头。不过，他现在有钱了，也算有点享乐的本事吧。比起现在好多其他的有钱人，他又还算好的，“吃、喝、嫖、赌、抽”，他还只沾了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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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不少年轻村民而言，程守义这套说法甚至还不乏吸引力。在他们看来，程守义是个“会享受”的、“潇洒”的人。有一次我在北塘自然村祠堂门口碰到十来个年轻人在围观打牌，他们说及程守义的风流“传奇”时，竟基本上都是这种看法。其中还有人以羡慕的口气说道：“不是有句俗话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吗？他呢，就是有钱就变坏的典型代表啦。要有多典型就有多典型。没钱的男人，就算你是个靓仔（帅哥），也没用，坏不起来的啦。”甚至于，常对程守义此类行为持批评态度的男性老年村民，如程守宽有时也感叹：“他那不能叫作‘会享受’，应该叫作‘尽情地享受’生活。”也即，在他看来，程守义确实是享受，只是太过头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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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较彻底的否定说法，我只在2012年国庆节期间听到一次。那是程守德的妻子程菊碰上几个人在程守德的钟表修理店里议论此事时说的，大概可算中老年妇女的态度[4]。她的评价是：“老不正经，丢脸丢到老，老脸都丢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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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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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守义复杂的婚外性关系，所知者甚众，其子女自不在话下。程守义表示，其子女曾暗示，只要他还要这个家，母亲不大闹，他们也就不干涉，但若他不能保证这一点，他们将只认母亲、不认父亲。程守义表示：“这也是我的原则，家怎么可能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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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秀自然也不可能毫不知情，但她从未公开承认过有证据。程守义在其他人面前都承认此事，也唯独在程秀面前矢口否认。考虑到程秀可能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却假装糊涂地维护着最后一层“窗户纸”，我不愿冒险当面直接问她对程守义这方面行为的看法，以免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而使他们夫妻陷入没有回旋余地的尴尬。对这个敏感的问题，作为一个外人，我只是从旁观察，她主动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她主动说到什么程度，我就听到什么程度。不过，种种迹象还是清晰地表明，她对此事确实“心如明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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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程守义说，在他开始几年和“女朋友”交往时，程秀有时会在家里大吵大闹，但他除了“打死也不承认”之外，其他的则一声不吭，双方最终吵不起来。后来，程秀吵闹的重点所指转移到了“湖南妹”身上。程守义表示，这可能是因为过了几年，程秀觉得他“女朋友”威胁不大，而“湖南妹”的威胁更大。我相信，程守义作为当事人对程秀的心理猜测应该比较可靠。如他还举例道，程秀对他进“桑拿”“洗浴中心”找“小姐”之类纯粹的“钱肉交易”行为，基本上不干涉，她在吵闹时虽然也会“控诉”此类行为，却又多次说：“下三烂的路边野花，老天怎么不开眼，让她们把病传给你？我懒得说了，反正我也老了，不会传染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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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程秀曾哭闹到程守义的“阿二”家（“五服”内的兄长），控诉程守义“不讲良心、忘恩负义”，声称她跟程守义吃了一辈子苦，程守义却要抛弃她。程秀让他管管程守义，但后者表示，“这年头，不好管人家家里的私事”。不过，他反复安慰程秀说，“我相信他（程守义）不会不要家的，你快回去，不要到处闹了。否则，你看，你们家儿媳妇刚进门还没多久呢。你这样闹，对谁都不好”。此后，程秀即使吵闹也局限在家中，再未到其他人家中“搬救兵”。程秀曾将自己这种处境形容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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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守义对待吵闹的办法，一是拒不承认事实，二是从口头上到行动上“顾家”。对此，在2008年和我一次聊天时，他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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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说“扣女”嘛，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现在这样的现象多了，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她说（骂）了也就说一说，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啦。至于那个女朋友（固定情人）呢，她（程秀）也好像猜到了一些，但没有证据，（在她面前）我不承认，她也没办法……再一个就是，我并不是说有了外面的，就不要家里的（妻子）。我对她还是很好的，她有胃病，我花多少钱都愿意给她到处求医，这两年终于差不多治好了。只要我在家里有空，做饭、洗衣服这样的家务事也都是我做，我做得比她仔细，比她做得好。她娘家的人，我也对他们特别好，让她很有面子。（我）能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啦……总之，外面是“彩旗飘飘”，但是家里“红旗”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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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起，程守义与“湖南妹”的关系略有变化。两人每月相处时间减少，程守义不再固定每月给她“生活费”，而改成逢年过节给“过节费”。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最后。程守义自己认为，此前“湖南妹”有点像人们通常说的“二奶”，但此后即已不是。问及缘由，程守义表示，一则此时“她自己的花店也赚了不少钱，养活她自己没问题”，二则更为重要的是，此后他不再反对她与其他人来往，默认了她准备回老家嫁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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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程秀在家中很少再与程守义吵闹。她开始“正式”信仰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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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秀原来也或多或少有点信仰佛教。从1980年代初期起，逢年过节时，程秀在家中会烧香拜佛。此外，她有时还与其他人一道到附近的寺庙里烧香。在一些大的佛教节日里，她甚至每年会去一两趟梵县某寺庙烧香。而且，每一次，她都会捐款不少。以至于，她原来常喜欢在人前说，人要信佛祖。不过，程秀并不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平常，她每日必拜的是关公。约在1994年，她让程守义买了一套非常现代的关公菩萨。虽然这套菩萨在通电的条件下，只要打开开关就有电子的“香”和“纸”，程秀还是每日必亲自烧香、焚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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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起，在其他村民看来，程秀终于变成了虔诚的佛教徒，不再拜关公。对此，她曾于2011年对我说道（2008年，她已改信基督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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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那么多关公有什么用？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人要的是福，不是钱。没钱的时候，有钱是福。已经有钱了，钱就不是福了……钱当然也还是重要的，我崽（儿）女他们拜啦，现在是他们揾（赚）钱，他们拜关公。我老了，不用揾（赚）钱了，不拜关公了。我老了，就拜拜“因果报应”。呃，就是《因果经》说的那个啊，你懂不懂？我没文化，懂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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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秀不仅开始像原来拜关公那样勤快地拜菩萨，而且去梵县某寺庙也比原来勤快得多。除了种点蔬菜自食之外，程秀打发时间的主要方式是看电视，其他的时间则经常念经。她告诉我，现在程村人虽然还不至于像城里人那样，楼上楼下都不认识，但已不再像过去那样经常串门了。大家没事都比较喜欢关着院门在家看电视，或者玩得来的人一起打牌、打麻将。她不打牌和麻将，因此出去串门的机会比原来少多了。念经，曾一度成了她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哪天不念经，天就不会黑的”。2010年夏，程守义曾带我到他家楼顶去拍摄程村旧村全景。在二楼，程守义让我看了程秀的卧室，说他们“分开睡觉已有十多年，只有去了梧城，在儿子家才睡一起”。虽然此时程秀已改信基督教约2年，但她卧室的墙上仍挂着各种佛珠，桌上摆着《因果经》《六祖坛经》等佛教书籍（当然，墙上也有十字架，桌上还有《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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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程秀念经却有些举步维艰。她只有小学文化，不太看得懂经书。2008年农历年底前我在程村调研，她结结巴巴地作了多次努力，才勉强将禅宗惠能那首名谒背出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心中本无物，何处惹尘埃”。她然后又说：“哎，没文化，不行的。不管它啦，我现在已经信‘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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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秀改信基督教，与程守德的妻子程菊、程守宽的妻子冯兰劝导，有密切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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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兰于1991年开始信仰基督教，是她婆婆麦老太传教的结果。之后，冯兰成了渡桥镇传教的积极分子。程菊于1998年开始信仰基督教，也与冯兰劝导有关。因程菊具有高中文化水平，有一定活动能力，而且就住在福音堂旁，约2000年起被渡桥福音堂指定为程村“片区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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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菊、冯兰曾多次劝说程秀信仰基督教，但由于程秀本人一直说忙着带孙子，无心信教，一直未能成为她们的“重点发展对象”。直到2008年，因程秀自感文化程度不够，看不懂经书，而苦于难以理解佛教的真义时，程菊与冯兰的劝说终于对她产生了吸引力。在某个礼拜天，在程菊、冯兰的引导下，程秀参加了渡桥福音堂的礼拜。程秀发现，因为有“老师”在前台用方言结合实际生活中的事例讲授《圣经》，“主”的思想很容易懂，讲的道理也都很好。她说，“而且，中间还有唱歌（的环节），很像大集体时期那样的文娱活动”。于是，她很快就接受了基督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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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之于程菊，程秀虽然文化程度低，却因曾在梧城卖牛肉常接触过外地人，能说一口相对流利的普通话。而且，在待人接物方面，程秀也更善于统筹安排。2009年，程秀被渡桥福音堂指定接替程菊作为程村“片区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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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几年的接触中，我发现，程秀在赞美基督时往往与其对苦难的怀念混在一起。在与我的聊天中，她表示对过去困难时光的怀念，几乎与她“控诉”过去“很苦”的次数一样多。例如，在2010年某天，在抨击完一个有关三角恋的粤语肥皂剧后，她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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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世界好乱。你说这时过得不够顺吗？好像又算很顺了。你说顺吗？好像又没什么意思。原来穷的时候，想揾（赚）钱，等揾到钱了，又觉得钱好像不过如此……基督就不同了，它会告诉你，人活着其实还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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