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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什么是民族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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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范围内，民族主义依然扮演着重要的政治角色。比如，以东北亚的朝鲜和韩国为例，大家会发现两国的共同点并不多。从政治体制、经济发展、生活方式等维度来看，两国差异都是极大的——一个是最落后的发展中国家，一个是经济发达的新兴工业化国家。尽管如此，两国有一个重要的共同点：都是朝鲜族。朝鲜和韩国在历史上属于一个国家，他们彼此认为两国都属于一个更高的共同体的一部分。这个共同体就是统一的朝鲜民族。从这个案例看，民族有时甚至可以超越国家。尽管两国已分裂六十多年，而且互相承认对方为独立国家，但两国的政治家仍然宣称实现朝鲜半岛的统一是其政治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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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比如，捷克斯洛伐克曾经是一个欧洲国家，但今天已和平分裂为两个国家：捷克和斯洛伐克。该国分裂的主要原因也是民族问题，过去捷克斯洛伐克版图的西侧主要是捷克族的聚居区，东侧主要是斯洛伐克族的聚居区，两族人口占东区和西区人口的比例都超过80%。鉴于这种地理与人口结构，两个民族认为他们没有必要成为一个国家，可以和平分手。1993年1月1日，捷克斯洛伐克正式和平分裂，史称“天鹅绒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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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南斯拉夫则是一个较为悲惨的案例。前南斯拉夫今天已分裂为七个国家，其分裂跟该国历史上各个族群的仇怨有关。客观地说，历史关系复杂的多族群国家，如果启动民主转型，国家分裂是一种可能的风险。启动民主转型之后——特别是族群人口聚居的结构下，不同族群的选民都会投自己族群候选人的票，组建本族群的政党。有人甚至会提出来，既然我们这块地方绝大多数都是斯洛文尼亚人，可不可以独立呢？当马其顿、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塞尔维亚、黑山等族群都这样想的时候，南斯拉夫最后就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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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韩国与朝鲜，到捷克和斯洛伐克，再到南斯拉夫，大家会发现，上述政治现象都跟民族主义与族群政治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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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民族主义？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安东尼·史密斯教授在《民族主义：理论、意识形态、历史》中认为民族主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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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为某个群体争取和维护自治、统一和认同的一种意识形态运动。该群体的部分成员认为有必要组成一个事实上的或潜在的一种“民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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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他的观点，“民族主义的基本目标有三个：民族自治、民族统一和民族认同”。民族自治是指每个民族在政治上应该是自治和自决的，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这样的民族不需要依赖于别的民族，也不允许别的民族来左右自己的命运。民族统一是指同一个民族应该成为一个统一的政治共同体。在现代世界，统一的政治共同体通常是一个国家。民族认同是指属于同一民族的成员能够发展出一种强烈的成员意识，以及归属于同一民族的团体感和自豪感。所以，“民族主义是将民族作为关注的焦点，并力求促进民族利益的一种意识形态”，旨在推动民族自治、民族统一和民族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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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到底什么是民族？理解民族有两种主要路径：客观路径与主观路径。过去苏联教科书中对民族的定义是客观路径，这一观点认为：民族是人们在历史上形成的一个有共同语言、共同地域、共同经济生活以及表现于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质的稳定的共同体。而主观路径是把民族视为一个“想象的共同体”，这是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著名观点。安德森认为，民族“是一种想象的政治共同体——并且，它是被想象为本质上是有限的（limited），同时也享有主权的共同体”。在他看来，这些“想象的共同体”的缘起主要取决于宗教信仰的领土化、古典王朝家族的衰微、时间观念的改变以及资本主义与印刷术之间的交互作用等。特别是，他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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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没有什么东西比印刷资本主义更能加快这个追寻的脚步，并且使之获得更丰硕的成果了，因为，印刷资本主义使得迅速增加的越来越多的人得以用深刻的新方式对他们自身进行思考，并将他们自身与他人关联起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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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安东尼·史密斯试图融合民族的客观定义与主观定义，他把民族定义为：“具有名称在感知到的故土上居住，拥有共同的神话、共享的历史和与众不同的共同文化，所有成员拥有共同的法律与习惯的人类共同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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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政治思潮的演进中，民族主义如今已经成为一种重要的意识形态。那么，民族主义有哪些基本主张呢？安东尼·史密斯认为，民族主义有个六个基本主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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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界由不同的民族所组成，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特定、历史和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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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民族是政治权力的唯一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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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还有对于民族的忠诚超出对其他所有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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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为了赢得自由，每个个人必须从属于某个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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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每个民族都需要完全的自决与自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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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全世界的和平和正义需要一个各民族自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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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族主义意识形态的范围中，上述六个主张都是基本常识。但是，其他意识形态可能有着完全不同的观点。比如，自由主义者会认为，世界主要是由不同的个人组成的，民族未必有那么重要。举例来说，一个人20岁以前生活在中国，20岁以后去了英国读书，在英国读了6年书又工作了10年，后来他又移民并加入了加拿大籍。那么，该如何界定这个人的民族身份呢？美国已经出过不止一位华裔政府部长，其中一位叫赵小兰。有一次，赵小兰到中国访问，有位记者前去采访，其中一个提问大致是：身为中国人，您对某事有何看法？结果，赵小兰首先声明的是：“对不起，我是美国人。”当然，这位记者的真实意思应该是赵小兰作为华人——记者在此混淆了族裔身份与国籍——是如何看待某个问题的。但无论如何，这一案例都显示，换一种视角，大家对世界、国家、民族与个人关系见解会非常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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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主义认为，民族是政治权力的来源。但有人认为，“人权是高于主权”的。比如，捷克前总统哈维尔就认为，如果在一个民族政治共同体中发生了大规模的践踏人权事件，国际社会是有权而且应该干预的。这种干预的合法性就在于“人权高于主权”的主张。比如，在德意志第三帝国时期，希特勒大规模地屠杀德国的犹太人。假如希特勒没有把他的战车驶出德国边界，他只是在德国境内进行族群屠杀，国际组织有权进行政治或军事干预吗？当然，这是一种较为严酷的情形。不同的意识形态对此会有不同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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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民族主义具有诸多的共有特征，但在其内部，不同类型的民族主义差异很大。历史地看，存在过几种不同类型的民族主义，比如自由主义的民族主义——寻求民族自决的美国独立战争呈现的是这样一种特征；保守主义的民族主义——欧盟内部的反移民运动同时兼具保守主义和民族主义两种特质，扩张主义的民族主义——纳粹德国当年追求扩张与侵略的做法即是一例，反殖民主义的民族主义——印度谋求国家独立的民族主义运动展现的基本诉求就是反对殖民主义。这些都是民族主义意识形态内部的不同类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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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注意的是，正如安东尼·史密斯所指出的，“民族不是国家也不是族群”。举例来说，苏联和南斯拉夫都是一个国家，但他们都不是一个民族。这两个国家内部，都有大量的不同民族。又比如，英国是一个国家，但英国包括了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等四个主要地区，这些地区生活着不同的民族。苏格兰人与英格兰人生活在不同的地方，他们说不同的语言，具有不同的历史文化传统。当我们说英国人的时候，是指国家意义上的。而当我们说日耳曼人、塞尔维亚人、苏格兰人时，是指某个特定的民族。所以，民族不同于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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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民族与族群区别何在呢？安东尼·史密斯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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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不是族群，因为尽管两者有某种重合并都属于同一类现象（拥有集体文化认同）。但是族群通常没有政治目标，并且在很多情况下没有公共文化；且由于族群并不一定要有形地拥有其历史疆域，因此它甚至没有疆域空间。而民族至少要在相当的一个时期必须在其自己所谓的祖国中定居，以将自己构建成民族；而且为了立志成为民族并被承认，它需要发展某种公共文化，以及追求相当程度的自决。另一方面，就如我们所见到的，民族并不一定要拥有一个自己的主权国家，但需要在对自己故乡有形地占有的同时，立志争取自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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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但民族与族群很多时候还是难以区分。史密斯将政治目标、公共文化、疆域空间以及是否寻求自决作为区分两者的主要标准。但这种区分可能仍然是语焉不详的。笔者的基本判断是，如果一个族群或族群内部的多数人口发展出一种普遍的政治诉求——本族群应该成为一个相对自治、甚至独立的政治共同体——时，这个族群基本上已上升为一个民族。当然，如果由于某些原因，这种政治诉求不能兑现，长期处于被压制状态，甚至慢慢地被压服了，直至不再提出要求自治或独立的主张了，这个群体可能又演变为一个族群，成为一个民族共同体的一部分。关于族群政治，后面还会详细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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