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3306243
这些开场白中有某些用心良苦的东西。这位民族英雄的小说要做得“合乎”年轻一代菲律宾人(中学生和大学生?)的“心意”,“他们不再知晓先辈习俗”——七十年前的先辈。它要翻译得好像是黎刹在1950年代为格雷罗的同代人写的。它要意译,好预防世故的窃笑,纵使这意味着让菲律宾几代多愁善感者失望。既然不大可能是格雷罗认为中学生常常世故地窃笑,我们或可揣测,他想到的窃笑者是外国人,特别是美国和英国读者。人们获悉,删节和现代化(对此格雷罗直言不讳)是必要的民族主义手段,以便让黎刹继续活在菲律宾青年心中,防止他的菲律宾人的荣光遭到盎格鲁—撒克逊人取笑。至此一切了然。不过格雷罗对《不许犯我》的实际作为,初看起来,似乎跟这些明言的意图几乎不搭界。
1703306244
1703306245
我们可以在以下(有点随意加的)七节标题下,概括格雷罗翻译策略的关键要素。这种策略,一以贯之地运用到组成《不许犯我》[550]的几百页文字中去了。
1703306246
1703306247
去现时化(Demodernization)
1703306248
1703306249
虽然《不许犯我》的故事被安排在(不久前的)过去,因而主导时态是过去时,但也常有向现在时的滑奏转调,这是黎刹大胆尝试的文体的特征。可是,这种现在时,个个都被格雷罗系统地变成了过去时。例如,在精彩的开头,黎刹恶毒地写道:“Cual una sacudida eléctrica corrió la noticia en el mundo de los parásitos,moscas ó colados que Dios crió en su infinita bondad,y tan cariñosamente multiplica en Manila”(Rizal 1978,第1页)。我们或可将这段话单调地译成:“[唐圣蒂亚格举行晚宴的]消息像雷鸣电闪,在马尼拉这个地方,传遍了由于天主的无穷德性而创造出来,又由于他的大慈大悲还在成倍繁殖的寄生虫、食客和帮闲的那个世界。”然而格雷罗把最后那串做定语的短语译成:“由于天主的无穷智慧而创造出来,又由于他的慈悲为怀而曾经成倍繁殖的”(第1页;此处及其后的着重号系我所加)。另一个简单的例子是黎刹尖刻讽刺“圣地亚哥”的富裕镇民那一段,说他们凌虐穷人,却为那些死去的魂灵虔诚地花钱买赦罪令、望弥撒,因为他们从那些魂灵那里继承了财产。“A fé que la Justicia divina no parece tan exigente como la humana”(第73页)。这句话意思是说:“真的,眼下看来神的正义不如人的正义那么苛求。”但是格雷罗写道:“他们那时觉察到,满足神的正义比满足人的正义要容易些”(第79页)。
1703306250
1703306251
每一次,格雷罗的更改的效果压根不是“更新”黎刹的小说,毋宁说是把它推向深远古老的过去。仿佛他想让自己安心,上帝不再仁慈地繁殖马尼拉的寄生虫和食客了,他老人家终于变得和人类一样苛求正义了。
1703306252
1703306253
排除读者
1703306254
1703306255
整部小说中,黎刹不时地转向读者,对他们说话。好像作者和读者就是鬼魂或天使,在作者的快乐邀请下,他们无形无相地钻进修士的小屋、小姐的闺房、总督的豪宅,聚在一起偷听那里正在发生的事情。这一技巧搁置了时间,把读者深深地引入叙事中,调动了她的情绪,逗弄了她的好奇心,给她提供了居心不良的、窥探隐私的快感(这种技巧以奇特的方式预见了电影的技巧)。一个简单的例子是这个过渡段,它介于两个场景之间,前一个场景是达马索神甫把唐圣蒂亚格推入后者的书房密谈,后一个场景描述了两个多明我修士之间有点热烈的图谋。黎刹写道(第45页):“Cpn.Tiago se puso inquieto,perdió el uso de la palabra,pero obedeció y siguió detras del colosal sacerdote,que cerró detras de sí la puerta.Mientras conferencian en secreto,averigüemos que se ha hecho de Fr.Sibyla.”即是说:“甲必丹蒂亚格开始不安起来,不知说什么好,可是他照办了,跟着神甫的笨重身躯走了进去,神甫在他身后关上了门。趁他们在室里密谈的时候,我们来看看锡维拉神甫在干些什么。”格雷罗的译文是这样的:“他让甲必丹蒂亚格非常不安,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顺从地跟着身材魁梧的神甫进去了,神甫在他身后关上了门。这会儿,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处,学问精深的圣多明我会修士锡维拉神甫,已经离开了他的教区住宅……”(第48页)
1703306256
1703306257
复杂一些的例子在首章可以见到。黎刹写道:
1703306258
1703306259
Pues no hay porteros ni criados que pidan ó pregunten por el billete de invitacion,subiremos,oh tú que me lees,amigo ó enemigo,si es que te atraen á tí los acordes de la orquesta,la luz ó el significatívo clin-clan de la vajilla y de los cubiertos,y quieres ver cómo son las reuniones allá en la Perla del Oriente.Con gusto y por comodidad mía te ahorraría á tí de la descripcion de la casa,pero esto es tan importante,pues nosotros los mortales en general somos como las tortugas
:valemos y nos clasifican por nuestros conchas;por esto y otras cualidades más como tortugas son tambien los mortales de Filipinas.(第2页)
1703306260
1703306261
这大致是说:
1703306262
1703306263
客人进门时,没有门房也没有仆人问他要请帖。既然如此,那么,读者诸君,我们也步上台阶,进去看看吧;不论是敌是友,要是你醉心于里面动人的音乐、灿烂的灯光,或者那些挑动食欲的杯盘之声,要是你有意想看一看在这被称为“东方明珠”的城市里,夜宴是怎么举行的,我们就进去看看吧。就我来说,如果不因事关重要,我倒乐意省掉这番叙述之劳,不来描绘这幢房子。但是我们这些凡人,一般都很像海龟;我们对我们的甲壳评头论足,又根据它们分个三六九等。在这方面,甚至在其他方面,菲律宾的凡人们至今也都像海龟。
1703306264
1703306265
格雷罗令人惊诧地把这一华章译成:
1703306266
1703306267
客人进门时,没有门房也没有男仆会问他要请帖。如果他被丝竹管弦之乐、银盘瓷器挑逗食欲的叮当之声吸引了,又如果一个外国人,兴许很想知道,在这所谓的“东方明珠”上举行的夜宴是怎么回事,那么他径自走进去好了。人都像海龟一样,被按照他们的甲壳分类和评价。在这方面,事实上也在其他方面,那时候菲律宾的居民们都是海龟。
1703306268
1703306269
黎刹机智的含沙射影的声音一下子被压抑了,作者和读者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声的墙,而且再一次地,原文中急迫的、当代的一切,被扫进了历史。事情当然不单单是格雷罗也许对这样的前景感到不自在:即便在独立的菲律宾,居民们仍旧根据他们的甲壳被分类和评价。因为原文让它的读者不可思议地成了问题:amigo ó enemigo(是友是敌)?谁是这些enemigos(敌人)?必定不是其他菲律宾人?必定不是西班牙人?毕竟,《不许犯我》是写来鼓舞菲律宾青年的民族主义的,是为菲律宾民族而写的!西班牙读者到底会“在里边”干什么呢?[551]
1703306270
1703306271
删除他加禄语
1703306272
1703306273
黎刹的西语文本点缀着他加禄语的单词和短语。它们有时候用来取得单纯的喜剧效果,有时候用来加深读者对半岛西班牙人、克里奥耳人、梅斯蒂索人和土著人之间的冲突的意识。但是最常见地,它们如同维多利亚时代发展起来的印式英语那样,不过反映了地方方言对宗主国语言的偶然渗透罢了。比如,冷酷的西班牙圣方济各会修士达马索神甫会说:“Cualquier bata de la escuela lo sabe!”(第16页)。bata是他加禄语单词,指男孩或女孩,但是这里显然意指“男孩”。格雷罗(第19页)把这句话译成:“这点事连小学男生也知道!”就好像黎刹写下的是muchacho(西语,男孩)而不是bata。在别的地方,一些他加禄语单词,诸如salakot(一种当地草帽),timsim(一种煤油灯),paragos(他加禄人的雪橇),或者sinigang(一种当地食物),它们非但没有保持原貌(尽管1960年代初的菲律宾年轻读者可能切身地熟悉它们),反而译成了“当地草帽”、“原油灯”、“当地雪橇”和“当地菜肴”,像是从西班牙语翻译过来的。[552]类似地,他加禄语感叹词naku!,aba!,和susmariosep!被草草删去了事,虽然几乎所有人物的西语谈话中都夹杂了这些词。[553]考虑到人们很难想象,即便是1960年代早期最为美国化的菲律宾人,竟会彼此说到“当地草帽”和“当地菜肴”,这种翻译立场就尤为怪异。再说,那时候马尼拉的多数居民,还相当熟悉这种或那种形式的美式他加禄语(Taglish),其中他加禄语和英语不断交换和融合,如此一来,原作《不许犯我》的这种混合语确实本来看去是令人欣慰地“当代的”。[554]译本中对它的删削再度起了疏远而非拉近这位民族英雄的作用。
1703306274
1703306275
删节(Bowdlerization)
1703306276
1703306277
很显然,格雷罗删节了让他不舒服的许多段落——提及政治或宗教事务的段落、骂人的话,还有说到肉体功能的地方。第一类的绝妙例子是一段俏皮的话,黎刹讨论了甲必丹蒂亚格对某些宗教圣像的迷信崇拜:
1703306278
1703306279
No había él visto por sus proprios ojitos á los Cristos todos en el sermon de las Siete Palabras mover y doblar la cabeza á compás y tres veces,provocando el llanto y los gritos de todas las mujeres y almas sensibles destinadas al cielo?Más?Nosotros mismos hemos visto al predicador enseñar al público,en el momento del descenso de la cruz,un pañuelo manchado de sangre,é íbamos ya á llorar piadosamente,cuando,para desgracia de nuestra alma,nos aseguró un sacristan que aquello era broma…era la sangre de una gallina,asada y comida incontinenti apesar de ser Viernes santo…y el sacristan estaba grueso.(第28页)
1703306280
1703306281
这大致是说:
1703306282
1703306283
难道他不是靠他那对猪眼似的小眼睛亲自见过,就在神甫宣讲耶稣临终七言的时候,所有的基督圣像都一齐动弹起来,一齐点了三次头,因而引起全体妇女和命定要升天堂的敏感灵魂痛哭流涕吗?我们自己就曾看到,布道的神甫在谈到把耶稣从十字架上放下来的时候,向大家展示了一块血迹斑斑的手绢;正当我们又要一抛虔诚之泪时,真叫我们的灵魂遭殃的是,圣器管理员告诉我们那不过是个玩笑,手绢上的血迹原来是鸡血,他们已经把那只小鸡当即烤来吃了,尽管那天是耶稣受难节……圣器管理员吃得可胖呢。
1703306284
1703306285
格雷罗只翻出了这些:“难道他不是靠他那对小眼睛亲自见过,就在耶稣受难节神甫宣讲临终七言的时候,那些圣像一齐三次抬头三次垂头,感动得教堂里的全体妇女、甚至命定要得拯救的所有敏感灵魂,涕泗交迸、虔诚呼号吗?”(第32页)看起来,华人梅斯蒂索人的轻信被奚落是一回事;而允许这第一个菲律宾人,以其挖苦的语调,去嘲笑教士玩世不恭地操纵普通菲律宾人的虔诚,以及嘲笑那种虔诚本身,这完全是另一回事。于是黎刹那轻松滑稽、顽皮捣蛋的第二句话就被省略了。
1703306286
1703306287
黎刹经常让他笔下较粗野的人物爆粗口,使用的是印刷上的常规技法“p——”。这个“p——”可能表示putangina这个混合语词,它是西班牙语puta(妓女)和他加禄语inay(妈妈)组合而成,意即“你妈是鸡婆!”(在马尼拉街头,这个骂人的词儿每天可以听到很多遍,它真是“小学男生都知道”的话。)另一个也许更可能的所指是puñeta,这个表达实在太下流了,确保了它不被马德里皇家学院的权威西语词典收录——我们可以把它译成“你手淫啊!”然而,每一情形下,格雷罗要么干脆抹掉“p——”要么把它译成“该死”,或者再大胆一点,“真他妈的”。[555]如果谁在马尼拉四处溜达,他所见到的最普遍、独特的墙壁涂写是:Bawal umihi dito,即“此处不许小便!”就像地中海国家的男人们一样,无论何时何地感到尿急,菲律宾男子习惯于差不多当即就地一撒为快。一般而言,男男女女都把撒尿看得平平淡淡。因此难以理解的是,黎刹让他的人物撒尿的地方,这些段落都被译者删掉了。然而更惊心的是格雷罗对一个有名段落的处理,黎刹在此描述了“圣地亚哥”老墓地的废圮状态。他这样讥讽地写那些骸骨和骷髅:“Allí esperarán probablemente,no la resurreccion de los muertos,sino la llegada de los animales,que con sus líquidos les calienten y laven aquellas frias desnudeces.”(第56页)意即:“它们等在那儿,很可能不是等待死者的复活,而是等着野兽的到来。野兽们会用尿液温暖它们,给露在外面的寒骨冲个澡。”格雷罗显然被这种讽刺吓得退缩了,他告诉我们:“它们在那里等着,不是等待死者的复活,而是等着野兽的注意,好温暖它们的寒躯,洗涤它们的裸体。”(第61页)从这句话里,年轻读者可能轻易想到的,不是公猪的尿流如注,而是幼鹿舌头的温柔舔触。
1703306288
1703306289
去地方化
1703306290
1703306291
《不许犯我》中的几乎所有场景,都要么设在“圣地亚哥”(现在的卡兰巴,也是黎刹的家乡),要么设在马尼拉。涉及马尼拉的那些章节,到处提到街道、教堂、居民区、咖啡馆、广场、戏院等等,处处可见对它们的描写。在过去的这个世纪里,这些地方当然有的已经消失了,还有一些改了它们的名字和用途。然而不管是谁,只要他在马尼拉住过较长时间,依然完全可以认出其中大部分的。这些地方和地名的密集,属于有这样一种效果的因素,它能给予读者最逼真的感受,觉得自己被深深拖入小说之内了。狄更斯的手法几乎一模一样,他运用详细的伦敦城市地理,使比尔·赛克斯和费金、丹尼尔·奎尔普和小耐儿的世界活灵活现。所以格雷罗删除了这些尚可辨识的地名多达80%,就莫名其妙了。运用西语原版,人们很容易跟着黎刹的英雄和恶棍们在这都城四处活动;但是如果使用格雷罗的美语译本,这基本上行不通。还有,黎刹间或把他那时走红的音乐厅和小歌剧的“明星们”搬上舞台:查那奈(Chananay),叶莺(Yeyeng),马里亚尼托(Marianito),卡瓦哈尔(Carvajal),如此等等。这些名人起的作用,就像伍迪·艾伦、帕瓦罗蒂、麦当娜在关于当代纽约的一部博文奥义的小说里可能起的作用一样。他们无需介绍,因为1880年代的每个读者自然而然地知道他们是何许人。格雷罗删除了所有这些明星,用一种匿名的集体身份如“马尼拉最著名的演员”代表他们。[556]令人疑惑之处在于,格雷罗一定有足够广博的学问,知道在巴尔扎克、托尔斯泰和普鲁斯特的小说中,提到今天已被忘却的演艺名人,这根本不会妨碍——反倒是增强了——他们向读者呈现的这些世界的直接性和逼真性。虽然1950年代的年轻菲律宾人肯定不认识叶莺是“谁”,可他们能够认出她的名字是他加禄语,从而明白她是一个菲律宾女子;虽然“卡瓦哈尔”是个西班牙人名,可有位当代的梅斯蒂索人电影小明星也叫这个名字。人们想必会认为,保留黎刹的那些人名原本有助于让1880年代的社会环境更加接近现代读者,而不是使他们对那个环境感到隔膜。
1703306292
[
上一页 ]
[ :1.703306243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