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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说里,勒昆对那个无辜孩子的生活处境的不惜篇幅的描绘足以使任何一颗善良的心抑郁许久,但如果我们抛开艺术的感染力不谈,假定那孩子仅仅忍耐着轻微的痛楚,故事的结局又会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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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想而知的是,会有更多的人心安理得地继续在奥米拉斯生活下去,他们或许仍然会认识到,加诸那个无辜孩子身上的不幸,无论是惨绝人寰的悲剧还是微不足道的小小不适,都使自己的生活在道德上有了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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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小说的艺术而言,勒昆的这个故事属于典型的观念先行的作品,或许会使那些怀有纯文学兴趣的读者感到不快。其先行之观念取自实用主义哲学家威廉·詹姆士,后者在1891年向耶鲁哲学俱乐部的一篇致辞里谈道:“假若给我们这样一个世界,足以胜过傅里叶、贝拉米和莫里斯所描述的乌托邦的世界,所有人都可以永远过上幸福生活,但是有一个很简单的条件,那就是必须要有某个人作出牺牲,自己去世界的边缘独自忍受孤独的折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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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的确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问题,它不仅挑战了边沁式的功利主义,甚至还可以拿来对罗尔斯的“无知之幕”发出质疑:威廉·詹姆士所设计的这个条件,任何一个理性的人在“无知之幕”之下都应该投票选择的,虽然自己有可能成为那个不幸的牺牲品,但理性人(或许康德除外)不应该考虑小概率事件,换句话说,这个风险是值得冒的。只是,这样一个世界,难道不是一开始就存在着道德瑕疵的吗?如果让康德来看,这算不算“以人为手段”的不道德的行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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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更加耐人寻味的是,奥米拉斯的居民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残忍的事实而良心不安,而在无知之幕下签订一个缔结奥米拉斯社会的契约却可以使人们心安理得地享受奥米拉斯的幸福生活,再也不会对那个牺牲者怀有任何的愧疚——因为他只是“中了彩票”,而每个人事前都自愿地投了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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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看上去相当公平,但是,我们可以说每个人基于这一契约而享有的幸福生活是道德的吗?——公平,但未必道德,甚至并不是真正的幸福,因为至少在康德看来,奥米拉斯居民所享有的幸福并不与他们的德性匹配,而任何不基于德性的幸福都是毫无价值的。当然,奥米拉斯的幸福新居民们想来不会有太多人在意康德这种过苛的幸福标准,只是径自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不幸福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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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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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上,确实有一个人的身世像极了奥米拉斯那个可怜的孩子,他就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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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年6月,年届弱冠的仓央嘉措在浩浩荡荡的僧团护送下离开拉萨,前往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按照计划,他将在那里为全寺的僧众讲经,然后将由五世班禅罗桑意希为他授比丘戒。这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仪式,没有人想过会出什么岔子,然而,就在所有人最最期待的目光之下,仓央嘉措先是拒绝讲经,随后甚至连受戒都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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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甚者,仓央嘉措不但拒受比丘戒,连以前受过的沙弥戒也请五世班禅收回,他就在扎什伦布寺,在五世班禅和所有德高望重的黄教僧侣面前提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要求: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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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藏的佛教传统里,达赖活佛虽然是宗教之王,但同时也是世俗之王,之所以如此,是由达赖的真实身份决定的:达赖活佛轮回转世,到了仓央嘉措是六世达赖,这就意味着从一世达赖到六世,以至于万世达赖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在藏人的观念里,这个人就是观音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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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的观音信仰与汉地迥然不同:早在吐蕃时代,观音菩萨化身为赞普,以王权推行教化,而在吐蕃的时代终结之后,观音菩萨又化身为历代达赖活佛,把王权和教权合并在了一处。在藏人的心中,达赖活佛既然是观音的化身,自然要担负起调伏雪域众生的责任,而要负起这个责任,自然要像前代赞普那样握有至高无上的王权。这种独特的观音信仰,正是古代藏民们政教合一的思想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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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现代的世俗眼光来看,仓央嘉措只是一个任性而毫无心机的大孩子,而以当时当地的眼光来看,仓央嘉措贵为六世达赖,哪怕最微小的举动都会引起广泛的牵连,何况是还俗这等天大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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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仓央嘉措真的还俗了,黄教必将面临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信誉危机,从五世班禅到三大寺的长老将无法向全藏的信众交代,敌对势力噶玛噶举派必将以此为口实兴风作浪,夺取黄教的独尊地位,从此多少寺院将遭到陵夷,多少僧侣将四处沦落,这完全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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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轻的仓央嘉措看来,要求还俗不过意味着解放那些从古到今的政教领袖们加诸自己身上的重重束缚,从此可以在广袤的蓝天下,而非布达拉宫那被砖石砌死的狭窄视域里自由地唱出妙音天女的欢歌与悲歌,从此可以随性去爱,随性去恨,随着季节的变迁去浪迹天涯,随着心情的起落去饮酒作歌……这才是他的真实性情,是人们心中那个作为浪子和诗人的仓央嘉措。但是,从他被选定为转世灵童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生命便不再属于自己,他注定要过一种没有选择的人生,尽管那样的人生崇高而尊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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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就在这里:他们需要一尊神,而他只想作一个凡人。用一句文学语言来说:“诸神把世界托付给了他,他却只想要回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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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仓央嘉措身上负担着全部藏地的兴亡荣辱,从这个意义上讲,他必须把活佛的角色好好地扮演下去;但对他自身而言,似乎除了诗酒风流之外,一切都是不可忍受的痛苦。正是这样的冲突感使他的人生笼上了浓重的悲剧色彩,使后世的人们寄予他无限的同情。但是,仓央嘉措怎样做才是对的呢,那些用尽一切办法阻止仓央嘉措还俗的人难道做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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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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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世界的确复杂得多,牺牲少数人以维护多数人利益,这在很多人看来都不仅是可以接受,甚至是应当如此的,尤其当涉及不计私利的“高尚的牺牲”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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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战争中的杀俘问题。战俘有没有权利,这是一个很令人纠结的问题。离开奥米拉斯的人们认为奥米拉斯的幸福生活建立在践踏那个无辜孩子的基本人权之上,所以宁可抛弃现成的幸福。但是,战俘是不是无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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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想而知的是,战俘当中必定有无辜者的存在,哪怕为数甚少。但忙于作战的部队不可能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做巨细靡遗的甄别工作,何况战争中伤及无辜总是在所难免。那么,在无力甄别战俘的情形下展开杀戮,这是不是一种“故意”的杀害无辜的行为呢?那么,更进一步,故意屠杀敌国的平民,这在道德上是可以接受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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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尔回忆1945年7月17日的下午,他突然收到了美国原子弹试爆成功的消息,随后,杜鲁门总统邀他一同商量对日作战方针,并决定对日本本土实施严厉的空袭。丘吉尔对冲绳之战的结束场面记忆犹新,那个时候,走投无路的日军拒不投降,先是军官们在庄严的仪式中切腹而死,随后,成千上万的日军排成队列,用手榴弹自尽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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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丘吉尔和杜鲁门都预计到,和具有武士道精神的日军正面交锋,会造成英美军队巨大的人员伤亡。丘吉尔在回忆录里这样写道:“现在,所有这些噩梦般的画面终于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样一个清清楚楚的景象:只消一两次的剧烈爆炸,战争就全部结束了。……我们根本就没去讨论原子弹到底该不该用。显而易见,为了避免一场巨大而不确定的杀戮,为了结束战争,为了给世界带来和平,为了解救那些饱受磨难的人民,如果以几次轰炸的代价就可以威慑敌人而达到这些目的,那么,在经历过我们所有的劳苦与危难之后,这看上去真是一种奇迹般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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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原子弹轰炸日本得到了与会者的一致同意,丘吉尔说:“连一丁点其他声音都没有。”丘吉尔并非没有意识到日本平民将会遭受的巨大伤亡,但他相信,“这种新式武器不仅会毁灭城市,还会挽救我们的朋友和敌人的生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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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能够挽救敌人的生命,丘吉尔认为,原子弹的沛莫能御的威力会给奉行武士道精神的日本人一个投降的台阶,否则的话,他们很有可能会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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