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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表示,自由主义看不到人有不同的社会属性;这亦不表示,自由主义不知道人打从出生始,已活在国家之中;这更不表示,自由主义对个体权益的重视,是基于自利主义。自由主义承认集体生活的重要性(否则它不会强调社会作为一个公平的合作体系),也承认社群生活是人的基本需要(否则它不会重视结社自由和信仰自由),更承认公民之间必须有基本的道德责任(否则它不会主张社会正义和财富再分配)。自由主义毋宁是坚持这样的信念:个体具有独立的道德地位,并不先验地从属于某个集体,并对这个集体有某种不可卸除且无可置疑的道德和政治义务。所有社会政治关系的建立,必须要从个体的观点看,具有道德上的正当性。正如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起首说:“人生而自由,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如何使这些限制自由的制度具有正当性,是自由人最为关心之事,因为所有政治秩序皆非出于自然,而是人为的产物。[1]自由主义强调以个体为本,是一种道德立场,而不是在知识论或形上学意义上接受某种原子论(atomism)式的人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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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既然自由主义将人理解为可作独立思考和理性判断的自主个体,那么它一定要容许和尊重人们的思想和行动自由。自由的重要,不仅在于人有选择的能力,也由于人的多元性。人不是机器的倒模,千篇一律,而是各有个性喜好,各有对生命的感受和追求,各有安顿人生的方式。如果国家不尊重人的自由意志,强行将人同一化,那是违反人性,是对个人尊严的最大践踏。一个自由多元的社会,不仅对个人福祉有好处,也对社会文明的发展有好处。这一点,密尔在《论自由》中早有详细讨论,值得我们一读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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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容许人有选择自由,并不保证个体每次都能做出正确选择。在任何时候,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出不理性或对自己对他人有害的决定。但这种担忧,不能合理化家长制和专制主义。合理的做法,是国家提供良好的环境,鼓励及培养公民自小学会独立思考、了解自我,并懂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人只能在犯错中成长。不容许人犯错的社会,不是一个好社会。同样道理,容许人有选择的自由,并不保证社会有不同性质且足够多的有价值的生活方式供人们选择。过度专制和过度商品化的社会,都不利于培养出异质活泼和不同领域各安其位的社会文化。因此,自由主义反对经济市场的自由放任,同样反对文化市场的自由放任——倘若这些放任政策最终会导致文化霸权和危及文化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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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自由主义坚持人人平等。所谓平等,是指就每个公民作为独立自主的自由人这一身份而言,每个人具有平等的道德地位。道德平等绝对不是天赋或自明的东西。我们甚至可以说,人类生而不平等更为接近真实。在真实世界中,我们几乎找不到一样事物,是人人同一的。即使找到了,也不一定是道德上相关的。更何况在一个充满竞争的世界,超越他人,从与别人的差异中肯定自己,更是大部分人生命的常态。因此,自由主义视平等为一种道德理想,实际上要求我们从这样一种视角看政治:在决定社会的基本政治原则时,我们应该放下彼此的种种差异(智力、市场竞争力、家庭出身、阶级、教育程度、宗教信仰等等),接受大家都是平等的理性道德人,并在这样的基础上找出大家能接受的合作方式。赋予我们平等地位的,是我们自己。我们愿意这样做,因为我们能够站在一个普遍性的观点,穿过世间种种不平等,看到人与人之间共享的道德人格,认知和体会到平等相待的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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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认为,做一个真正的平等主义者,是相当艰难的事,因为它要求我们必须从两种角度看自己:它先要求我们将自己放在第三身客观的位置,认知到从普遍性的观点看,我们每个人都是道德主体,没有人在价值上优越于其他人。它接着要求我们回到第一身的角度,将第三身的客观认知内化进一己主观的生命,视平等为值得追求之事,从而使我们在道德思考和日常生活中,有足够的道德动机去尊重及实践平等原则。这样的身份转换和身份融合,其间的难度,恐怕连很多自由主义者也未必意识到。罗尔斯在《正义论》中花那么大力气处理他所称的稳定性问题,究其根源,也是在尝试论证,至少在他所构想的正义社会,德福契合是可能的,即从第一身的观点看,服从平等主义式的正义原则是理性和可欲的。只有完成这种正当与“好”的契合,平等主义才有可能植根于我们的生命,并孕育出相应的政治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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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读者要留意,对道德平等的坚持,并不意味在资源分配上必须采取平均分配的立场。它涵蕴的毋宁是这样一种要求:“在决定社会合作的基本原则时,每个自由人都享有平等的地位,拥有同样的发言权。最后商议出来的原则,必须是所有人合理同意的结果。”这等于说,平等具有优先性,任何不平等的资源分配,都必须得到平等的参与者的合理同意。这是罗尔斯的正义理论的核心所在。他那非常有名的“原初状态”和“无知之幕”的设计,目的正是要创造出一个公平的契约环境,然后看看自由平等的合作者,会商议出一套怎样的正义原则。为什么是公平的呢?因为在原初状态中,立约者被一层厚厚的幕遮去所有的个人资料,包括他们先天的自然能力和后天的社会环境,从而保证每个立约者处于平等的地位,不会在商议中受那些偶然任意的不平等条件影响。我们知道,这不是一个真实的契约,而是思想实验,目的是反映自由主义对自由平等和公平社会合作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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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尔斯的契约论精彩之处,在于背后的平等政治观:关乎整个国家基本制度的政治原则,不是由任何权威和精英决定,而是由所有公民共同决定。在决定过程中,每个公民的权益都受到重视,没有人会因为能力、财富和阶级的不平等而受到歧视。无论最后商议出来的结果是什么,这都体现了一种民主自治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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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自由主义会主张怎样的社会制度安排?政治方面,罗尔斯主张公民平等地享有一系列基本自由,并视这些自由为人的基本权利。这些权利包括言论和思想自由、信仰和良心自由、人身安全和拥有个人财产的自由等,也包括集会结社的自由、选举和被选举的自由,以至广泛地参与各种政治活动的自由。这些权利会被写进宪法,赋予最高地位,从而保证个人权利的优先性。罗尔斯亦赞成代议民主制,因为它是最有效体现和实践政治平等的方式。我们见到,罗尔斯的建议和今天宪政民主社会的制度安排没有太大分别。值得留意的,是他对基本自由及其优先性的论证,都扣紧自由人的理念,而不是诉诸自然权利或效益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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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及经济方面,罗尔斯提出两条原则。第一条是公平的机会平等原则,主张通过教育及各种社会培训,尽可能使出生在不同家庭环境的人,享有公平的竞争机会,促进社会流动。第二条是差异原则,主张经济不平等分配,只有在对社会中最弱势的人最为有利时才可接受。这条原则体现了一种互惠的精神:每个公民都应从社会合作中获益,并享受到经济发展的好处,包括社会中最弱势、最没有市场竞争力的阶层。社会发展的目标,不应是只让一部分人富起来,其他人却要承担发展的代价。具体措施可包括由政府为公民提供各种社会福利保障,例如医疗、教育、房屋、失业援助、老弱伤残津贴及退休保障等;政府亦应在经济领域,实行累进税、遗产税及其他措施,防止财富过度集中,减低贫富悬殊和阶级对立,尽量令每个公民从出生起,便享有发展个人能力和实践人生理想的机会。自由主义反对财富分配完全由市场决定,因为市场竞争中很多导致不平等的因素是不公正的。这里所说的不公正,不仅是指贪污和种种违法行为,更包括社会出身和个人天赋能力所带来的起点不平等。罗尔斯认为,任何一个重视正义的国家,都有责任保障每个公民的基本需要得到满足,否则公民根本没有条件实践他们的自由和人生理想。但这只是第一步。因为在很多福利国家,贫富差距仍然非常严重。在这样的社会,公民欠缺平等机会发展他们的事业,穷人活得没有尊严,社会平等和政治平等仍然未能实现。差异原则所要求的,是国家能够提供足够的资源和其他条件,让每个人的能力得到全面发展,并在社会生活中肯定自身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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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上述讨论,现在让我回应一些对自由主义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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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那些批评自由主义不重视社会正义、不重视平等的说法,并不合理。事实上,自罗尔斯的《正义论》出版以来,自由主义已累积了大量有关平等和社会正义的讨论。罗尔斯对平等的理解,甚至较马克思和很多左派更为激进,因为他认为从道德的观点看,一个人的先天能力和后天出身都是不应得的,任何不平等分配都必须考虑最弱者的利益。而在制度安排上,他更认为我们不应该满足于福利国家的模式,因为福利社会仍然容忍相当大的社会经济不平等。如果我们不将自由主义左翼(liberalism)和放任自由主义(libertarianism)做出区分,然后以为弗里德曼、哈耶克和诺齐克等主张的小政府大市场,便是自由主义的全部,那实在是最大的理论误解。自由主义既反对国家全能,也反对市场万能,它真正的道德关怀是:什么样的制度安排,可以让平等自主的个体公平地活在一起,过上丰盛而有尊严的人生。至于实际的制度应该如何设计才能实现这个理想,则需要具体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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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有人批评自由主义预设了价值虚无主义,这亦难以成立。自由主义是一套完整的政治道德理论,对自由平等有很深的承担,更相信凭着人的共同理性能力能够建立公正理想的社会,因此不可能是一套“主观”和“虚无”的政治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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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或者有人说,自由主义强调国家中立,放弃讨论善的问题,不可能为个人的安身立命提供基础,因此不值得追求。无疑,自由主义不会像儒家或基督教那样,提供一套完整及涵盖人生所有领域的价值和信仰体系,并要求所有人都接受。这与自由主义对人及幸福生活的看法有关,自由主义认为人有足够的理性能力对价值问题进行自由探索,同时相信活得幸福的一个重要条件,是理性主体能够自由选择和认可他的人生计划。因此,自由主义最关心的,是建立一个公正的制度,保证每个公民有自由和资源去过自己认为值得过的生活,并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罗尔斯所谈的“正当优先于善”,是说每个公民的价值追求都不能逾越正义原则定下的规范,而正义原则的基础,则奠基于自由平等的公平合作这一理想。但这并不是说自由主义不重视善。恰恰相反,正因为自由主义坚信每个人都有一己对生命的理解和追求,而这些追求对每一个体皆无比重要,所以才主张要尊重个人自主及公平地分配社会财富。再者,自由主义绝非对人毫无要求。自由主义期望公民对平等有所执着,对异于一己的信念有所宽容,对正义有恒久的追求,对弱者有真切的关怀,并能够过上独立自主而又有个性的美善生活。在日常生活中,做一个自由主义者,绝对不见得较做一个保守主义者或者激进主义者来得容易。自由主义包容多元,而在多元的底层,是对个人的尊重和对自由平等的坚持,这些坚持构成公民的共同信念,并成为和谐社会的厚实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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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洛克、卢梭、康德和密尔以降,自由主义建立了深厚的思想传统,并在理论和实践上为自由民主政治提供了强大支持。到了今天,自由主义在学理和政治实践上,仍然充满活力,并能有效回应现代社会的各种挑战。据说在今天的中国内地和香港,不少人认为自由主义早已丧失它的道德吸引力和政治正当性,甚至成了保守、反动、落伍的代名词,这叫人不解。从上面勾勒出来的政治图像来看,如果自由主义不值得追求,那么在政治权威的正当性基础、个人权利的保障、平等的实践,以及社会财富的公平分配等根本问题上,非自由主义理论可以提出怎样一套道德上更为可取的正义观?这是所有政治理论均须回答的问题。而在进入论辩之前,我们至少应该知道自由主义是什么和不是什么,以及它为什么值得我们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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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Jean-Jacques Rousseau,The Social Contract and the Discourses,trans.G.D.H. Cole (London: Everyman’s Library,1973),pp. 181-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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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于原子论的批评,可参见Charles Taylor,“Atomism”,in Philosophy and the Human Science,Philosophical Papers 2(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5),pp. 187-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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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人的平等政治 跋 行于所当行——我的哲学之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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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人的平等政治》是一本关于罗尔斯政治哲学的专著,里面尽是理性分析的文字。文字的底层,是我走过的哲学之路。在这篇文章中,我依然以罗尔斯为主线,但换一种笔触,回顾一下我的读书历程,记记途中遇到的人和事,以及我对某些问题的思考,既为自己留点记录,对读者了解我的哲学观,或许也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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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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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知道罗尔斯,是在广州北京路新华书店。那是1993年暑假,我和香港中文大学一群朋友到广州购书。我清楚记得,我的哲学系师兄,也是新亚书院的室友王英瑜将一本书塞给我,说这书值得看。我瞄了一眼,书名是《正义论》,作者是约翰·罗尔斯,译者是何怀宏、何包钢和廖申白,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出版。书很厚,翻到目录,全是艰涩陌生的术语,但我还是买了。我当时即将升读三年级,且已决定从商学院转到哲学系,觉得要买点哲学原著,充实一下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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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九月,我选修了石元康先生的“自由主义与社群主义”。这是我第一次正式接触政治哲学。上课地点在润昌堂,全班四十多人。石先生人高大,衣朴素,操国语,有威严。第一天上课,石先生携了几本书来,第一本介绍的,是《正义论》英文版。石先生说,罗尔斯是当代最重要的政治哲学家,也是自由主义传统集大成者。这一门课先介绍罗尔斯,然后再看八十年代兴起的社群主义对他的回应,包括桑德尔、麦金太尔(Alasdair MacIntyre)、泰勒等。[2]我后来知道,石先生是华人社会最早研究罗尔斯的人,并出版了一本关于罗尔斯的专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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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门课很精彩。石先生授课,系统深入清晰,打开一扇窗,让我得见当代政治哲学的迷人风景。我第一次明白为什么正义是社会首要德性,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原初状态和无知之幕,也第一次感受到观念的力量。石先生欣赏罗尔斯,但他并不十分同情自由主义,因为他觉得自由主义无法安顿人的生命,也难以建立真正的社群生活。他认为人类社会由古代进入现代,经历了一次范式转移,由目的论变为机械论,由价值理性转为工具理性,而这都和韦伯提及的“世界的解咒”有关,结果是价值多元主义的出现,而自由主义则是回应现代处境的一套思想体系。自由主义强调个人自主、重视基本权利,究其原因,是因为在什么是美好人生的问题上,它承认没有客观答案可言,因此只能容许个人选择。[4]石先生又认为,当代自由主义强调中立性(neutrality),即政治原则的证成不可以诉诸任何理想人生观,归根究底,是接受了价值怀疑主义或主观主义。[5]石先生这个对自由主义的诠释,对我影响很大,也令我不安。如果自由主义的背后是价值主观主义,那么它所坚持的政治原则的客观普遍性何在?这个问题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困扰着我。[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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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石先生,感觉他可敬却不可近,直到学期结束时才有点改变。那门课除了考试,还有一个口试,每个学生要单独见石先生十五分钟。我是最后一位,后面没人,因此和石先生聊了很久,主要是谈麦金太尔对传统的看法。最后我在这门课拿了个甲等,大大增强了读哲学的信心。打那以后,无论身在哪里,我和石先生的哲学对话从没间断,包括我在英国读书时的很多通信。石先生最喜欢的三位思想家,是黑格尔、马克思和韦伯,因为他们都对现代性作了深刻反省。石先生是我见过最纯粹的知性人,所有时间均专注于哲学思考,一坐下来便可以讨论问题。和学生一起,他从不掩饰自己的观点,同时却鼓励我们畅所欲言,据理力争。我后来在英国遇到的几位老师,也是这样的风格。这对我影响很大。他们教晓我一样很基本的东西:学术是求真求对,不是客套虚应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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