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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代尔夫特与上海之间的差异,你或许会觉得两地的相似只是表面。首先是规模上的差异:17世纪中叶时代尔夫特只有两万五千人,位居荷兰第六大城市,至于上海,在1640年代饥荒、动乱之前,城居人口比代尔夫特多了一倍有余,乡村人口则达五十万。更重要的差异在于政治背景:代尔夫特是摆脱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统治后,新兴共和国的重要基地,而上海则是明、清帝国牢牢掌控下的地方政府所在地[1]。从规范其与外界互动的国家政策来看,代尔夫特、上海也必然泾渭分明。荷兰政府积极建构遍及全球的贸易网,中国政府则是在与外国人接触、通商方面忽禁忽开,政策摇摆不定(禁止通商的政策在当时中国内部引发激烈争辩)。这些差异都不小,但我并不觉得重要,因为它们对我的目的影响不大。我写此书的目的是去呈现一个更大的整体,一个人类正以前所未见的方式建构联系和交换网络的世界,而上海、代尔夫特都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不管是从其中哪个开始谈,故事在大体上都没有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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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代尔夫特而弃上海,与前者还留存古代的氛围有关。我在代尔夫特摔车,一脚跨进17世纪的氛围,但若在上海摔车,就不会有这种际遇了。上海的过去已在殖民主义、计划经济、晚近的全球资本主义相继改造下荡然无存,若要一窥明代风貌,只能求助于图书馆的史料。在豫园周边的小街上,还残存些许明朝风韵。豫园坐落在旧城的中心,乃是园主为了侍奉告老还乡的父亲,在16世纪末建成的。后来,以豫园为核心,兴起一个小型的公共集会区,居民在此从事多种活动,包括艺术家到此挂出画轴售卖。但在接下来几百年里,这一带盖满了房子,如今已少有遗迹可让人一窥明朝时该地的风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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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以代尔夫特而非上海作为我故事的开端,还有一个特殊理由:维米尔留下了一批描绘代尔夫特风土人物的出色画作,而董其昌则未留下这样一批描绘上海的画作。一等到经济能力足以搬到县城去住,董其昌就离开上海。维米尔则待在老家,画下他周遭所见。浏览他的油画,我们似乎进入栩栩如生的真人世界,在他们周围环绕着充满家庭氛围的事物。他画中的谜一样的人物,带着我们永远无法知晓的秘密,因为那是他们的世界,而不是我们的世界。但是他呈现那些人物的手法,似乎让观者觉得自己进入温馨的私密空间。但那全是“似乎”。维米尔的绘画手法太高明,高明到能欺骗观者的眼睛,让他们以为油画只是个窗户,透过那窗户可以直接窥见他画得仿若真实的地方。法国人称这种绘画上的欺骗手法为错视画法(trompe l’oeil),意为“欺骗眼睛”。就维米尔来说,那些地方的确是真有其地,但可能和他笔下所呈现的差距颇大。维米尔毕竟不是摄影师,而是个错觉画家,运用错觉艺术手法将观者带进他的世界,带进17世纪中叶代尔夫特某个资产阶级人家的世界。但即使真实的代尔夫特与他笔下有颇大差距,他的写真画作还是逼真到足以让我们进入那个世界,思索我们所发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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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书中,我们会根据维米尔的五幅画作,还有与他同时代的代尔夫特同乡亨德里克·范·德·布赫(Hendrik van der Burch)的一幅油画、某个代尔夫特瓷盘上的装饰画,寻找代尔夫特人生活的蛛丝马迹。我挑上这七幅画,不只是因为画中所呈现的内容,还因为画中小地方隐藏了指向更雄浑历史力量的线索。搜寻那些小地方,我们会发现与画中未充分表明的主题、未真正画出的地方相关联的潜在线索。那些小地方所透露的关联,只是间接表明的关联,但那些关联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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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些关联难以察觉,那是因为在那个时代之前,还没有那些。与其说17世纪是第一次接触的时代,不如说是第二次接触的时代来得贴切,因为那时候,初次相遇的地点正渐渐转变成一再见面的场所。那时候,人们经常来往异地,并且携带行李同行——这意味着有事物落脚在制造地以外的地方,以新事物的姿态首次出现在那些新地方。不久之后,商业活动取而代之。移动于两地之间,不再是那些偶然的旅人,而是为流通、贩卖而生产的货物,而荷兰正是那些新货物的集散地之一。在阿姆斯特丹——新货物的汇集焦点——它们引来法国哲学家笛卡儿的注意。笛卡儿因为见解不见容于当道,不得不离开信仰天主教的法国,在尼德兰[2]度过漫长的流亡生涯。1631年,在流亡期间,他称阿姆斯特丹是“货物无奇不有”之地。他问道:“要找到世人所可能希冀的各种货物和珍奇物品,这世上还有哪个地方比这座城市更能让人如愿吗?”要找到“世人所可能希冀的各种货物和珍奇物品”,当时的阿姆斯特丹的确是绝佳地方,至于原因呢,在接下来的内容中,自会明了。那些东西流往代尔夫特的数量较少,但还是有一些。有一些甚至落脚在维米尔所住的岳母玛丽亚·廷斯家里,这从维米尔的妻子卡塔莉娜·博尔涅斯(Catharina Bolnes)在维米尔死后为申请破产所拟出的财产清单就可看出。维米尔还没富裕到拥有许多好东西,但从他所得到的东西,可约略看出他在当时的地位。而要在哪里看到那些东西用于实际生活呢?就在他的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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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本书所要讲述的故事不致枯燥,我要请大家仔细来看画,说得更精确些,来看画中的物品。这方法要有效,大家要暂时放掉某些既有的赏画习惯,尤其是最常见的习惯——喜欢将画作视为直接窥探另一时空的窗口。将维米尔的画视为17世纪代尔夫特社会生活的传形写真,乃是迷人的错觉。绘画不是像照片那样咔嚓一声“拍下”,而是在小心而缓慢的过程中“造出”,而且它所呈现的与其说是客观真实,不如说是想象中的特定情境。这个习惯心态会影响人如何看待画中的事物。把画看成窗口,就会把画中的东西看成二维的细节,而且那些细节不是表明过去不同于我们今日的印象,就是表明过去和我们所知的过去一模一样——在此,又把画当成拍下的照片一般。看到一只17世纪的高脚杯,我们想:那是17世纪高脚杯的模样,长得可真像/真不像(两者择一)今天的高脚杯。我们往往不会去思索:高脚杯在那里做什么用?谁制造的?来自哪里?为什么画家将它,而不是别的东西——比如茶杯或玻璃罐——放入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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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锁定七幅画来探讨,我希望大家定睛细看每一幅作品时,都只思索这些问题。大家还是能享有赏画的乐趣,但我还希望大家深入画中,仔细观察画中的细节,从中找出该画绘于何时、何地的迹象。那些迹象大部分是在不知不觉中被画进里头的。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出那些迹象,以便利用画作,不只了解画的故事,还了解我们的故事。艺评家詹姆斯·埃尔金斯(James Elkins)说过,绘画是必须破解的谜。我们觉得必须破解那道谜,以化解我们对自己所处世界的迷惑,减轻我们对于自己为何会置身如此世界的不确定感。我使用这七幅荷兰画作的用意,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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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那些画中的东西视为供人开启的门,而非窗口后的道具。那么我们会发觉自己置身在通道上,循着通道将对17世纪的面貌有所发现,而那些发现是画作本身都未认知,画家自己大概也不知晓的。在那些门后面,有意想不到的走廊和忽隐忽现的偏僻小径,而我们叫人困惑的现在与一点也不简单的过去,则透过那些走廊和小径得以连接贯通,这连接的程度绝非我们能够想象,而方式也会叫我们惊讶。检视这些画中的每样东西,从中将看到17世纪代尔夫特的复杂过去,而如果有一个主题曲折贯穿那复杂的过去,那就是代尔夫特并不孤立。它存在于一个触角往外延伸到全球各地的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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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从《代尔夫特一景》(View of Delft,彩图1)开始谈起。在维米尔的作品中,这幅画非常独特。维米尔的画作,大部分以装饰迷人的室内为场景,而且装饰的是互不关联的画家家居生活物品。《代尔夫特一景》则大不相同。它是现今仅存的两幅维米尔室外场景画之一,且是他唯一一幅试图呈现大空间的作品。在宽阔的建筑全景和上方辽阔天空的对比下,从物体乃至人,在大小和重要性上都相形见绌。但这幅画绝非空泛的风景画,而是从紧邻该镇南区的郊外高处往北远眺,视线越过代尔夫特河港科尔克(Kolk)所见到的代尔夫特的特殊景致。前景处三角形水面的对岸,奥德代尔夫特运河注入科尔克港的河口两侧,分立着斯希丹(Schiedam)、鹿特丹(Rotterdam)两座城门。城门后面就是城区。阳光照耀下的新教堂的尖塔引人注目。画中可看出尖塔里没有钟,而我们已知塔钟是在1660年5月开始安设,因此这幅画的绘制年代,可以断定就在那之前不久。天际线上可见到其他塔。往左移,我们看见小圆顶耸立在斯希丹城门上方,接着是体型较小的鹦鹉啤酒厂的锥状塔(16世纪时代尔夫特是啤酒酿制重镇)。在锥状塔的旁边,旧教堂尖塔的顶部映入眼帘。画中呈现的是1660年春天的代尔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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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米尔的帽子:17世纪和全球化世界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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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图1 约翰内斯·维米尔,《代尔夫特一景》(海牙,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维米尔的两幅户外景观画之一,描绘从代尔夫特河港科尔克对面的该城东南角所见到的代尔夫特天际线。绘于1660或166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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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米尔的帽子:17世纪和全球化世界的黎明 初游代尔夫特的三十五年后,我在一次走访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时,与这幅画首次邂逅。我去的时候就预料会看到《戴珍珠耳环的少女》(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结果果然见到。我知道馆里还陈列了维米尔其他的画作,但不知道是哪些画,转身走到顶楼的角落房间时,《代尔夫特一景》赫然呈现眼前。那幅画比我预期的大,在画中光影的调制下,画面比复制画更叫人眼花缭乱,且更为复杂。我根据自己研究17世纪地图的心得,试图认出画中的建筑,突然想到搭火车到代尔夫特只要十分钟。如果代尔夫特如我所猜测仍保有17世纪风貌的话,何不将维米尔笔下的景致与真实景观两相对照呢?我冲下楼,到礼品店买了印有该画的明信片,急忙前往车站。火车出站后才四分钟,我就回到代尔夫特境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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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走到维米尔当初构图取景的那个地点,但如今立在前景处的小公园的圆丘不够高,无法让我取得和他一模一样的视野。维米尔想必是从二楼窗户画下。但只要稍加调整,就能将画中景象转誊到现今所见的代尔夫特上。岁月和城市规划已毁掉原来景致的大部分。斯希丹、鹿特丹两座城门已不见踪影,鹦鹉啤酒厂亦然。城墙已换成繁忙的马路。但是新教堂、旧教堂的尖塔,如同画作,仍矗立在一样的位置。眼前所见不是1660年的代尔夫特,但与《代尔夫特一景》中的美丽景致已足够近似,足以让我了解自己的所在位置。这时候看那幅画,第一道门轻松开启,我们见到一如当年从南侧所见到的代尔夫特。有没有第二道门?有,而且是一连好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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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第二道门的所在位置,首先锁定港口。代尔夫特位于斯希运河(Schie Canal)畔,以科尔克港为船只进出的门户,而沿斯希运河往南,可以到达莱茵河岸的斯希丹和鹿特丹。左边前景处,有艘载客平底船系泊在码头边。这种由马匹拉动的平底船被设计成狭长状,以便通过运河水闸。它航行班次固定,是代尔夫特来往荷兰南部各城镇的交通工具。几个人聚集在平底船附近的码头上,由衣着和举止分析,他们应坐在平底船后部可容八人的上等客舱,而不会挤在船头的二十五名次等乘客之间。一丝微风使水面起了涟漪,除此之外,画面上无一物在动。港口的另外两侧,船只不是拴住就是已退役。唯一叫人觉得骚动不安的,是参差不齐的建筑天际线,以及大片积云在画面顶端投下了影子。但画面整体仍营造出美好天气下的极致宁静。科尔克港周边还拴了其他船:斯希丹城门下的几艘小货船,鹿特丹城门边的另外四艘载客平底船。但我希望大家注意的,乃是画面右边彼此拴在一起的那两艘宽底船。鹿特丹城门前这段码头是代尔夫特修船厂所在的位置。两艘船的后桅杆都不见踪影,前桅杆则遭局部砍掉,显示它们是在这里接受改装或修理。它们是鲱鱼船,为捕捉北海鲱鱼而建造的三桅船。这又是通往17世纪的一道门,但需要些许说明才有办法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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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有一个沛然莫之能御的因素,对17世纪历史影响最深,那肯定是全球降温。1550年至1700年这一百五十年间,全球气温下降,虽不是持续不断地下降,幅度也因地而异,但各地气温皆有下降却是事实。后人将这段降温时期称作“小冰期”(Little Ice Age),而在北欧,小冰期第一个真正寒冷的冬天,是1564至1565年间的冬天。1565年1月,平民出身的低地国大画家,老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 the Elder),绘制出他的第一幅冬景画,描绘雪地上的猎人和在冰上玩耍的人。勃鲁盖尔或许认为自己在画百年难得一遇的异象,结果不然。接下来几年,他又画了几幅冬景,开启了冬景绘画风潮。维米尔从未画过滑雪景致,但我们知道他曾在冰天雪地里出门,因为他在1660年,以八十荷兰盾的高价,买了一艘装有代尔夫特帆匠所制船帆的冰上滑艇。他时运不佳,因为接下来两个冬天,荷兰的运河都未结冰,然后低温再度降临。其他地方气温也下降。在中国,1654年至1676年的严霜,冻死数百年一直结果的橙和橘。此后的岁月,全世界并非总是这么寒冷,但17世纪的人却是生活在如此的环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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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不只意味着要用到冰上滑艇,还意味着植物生长季节变短、土壤较湿、谷物价格上升、疾病增加。春天气温只消下降半摄氏度,栽种作物就要延后十天,秋天气温若有类似的下降幅度,采收日又要提早十天。在温带地区,这有时会带来大灾难。根据某一说法,寒冷天气会导致另一个严重后果——瘟疫。1570年代到1660年代那一百年间,瘟疫肆虐全球各地的人口稠密社会。1597年至1664年间,瘟疫袭击阿姆斯特丹至少十次,最后一次夺走两万四千多条性命。南欧受害更烈。1576年至1577年那场瘟疫,威尼斯死了五万人(人口的28%)。1630年至1631年的另一场大瘟疫,又夺走四万六千人(由于人口已减少,致死率相对变高,达到人口的33%)。在中国,1630年代一波酷寒之后,1642年爆发致命性极强的瘟疫。瘟疫以惊人速度沿大运河传播,疫区十室九空,明朝国力大衰,无力镇压农民起义,从而在1644年让起义军攻陷北京;它也无力抵抗清兵,而后者建立了清朝,统治中国两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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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与瘟疫减缓了全球人口的增长率,但如今看来,当时人类似乎正蓄势待发,准备迎接1700年左右开始而至今仍方兴未艾的人口大爆发。17世纪前,全球人口就已突破五亿大关。17世纪结束时,人口已超出六亿许多。约翰内斯·维米尔、卡塔莉娜·博尔涅斯为全球人口增长做出了小小贡献,但对他们而言可是大不易的成就。他们至少替四名子女送了终,其中三人埋在旧教堂里的家族墓地。没有文献可以说明他们的死因,但有人认为,如果是死于瘟疫,应该会被提到。但死去的终究只占少数,因为另外十一个小孩活了下来,长大成人。维米尔买下冰上滑艇时,他们已生了五个或六个小孩;他买冰上滑艇,或许不只供自己玩,也为了让他们享受冰上驰骋之乐。但维米尔的子女里,最终只有四人结婚生子。在许多家庭里,未能结婚的人被赶出家乡,前往异地谋生,而维米尔的子女,或许就有人走上这样的道路。年轻男子成为船员,随船出海;或者成为职员和奴隶,为处理新兴世界贸易的码头、仓库提供人力;或者成为军人,为军队补充兵员,保护贸易安全。在海上交通日益热络的年代,这类年轻男子也成为海盗,为以掠夺海上船只为生的海盗船提供新鲜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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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代尔夫特一景》中,鲱鱼捕捞加工船[3],是那段历史的标志。北海鱼群因全球降温而南移,造福了荷兰人。冬天气温更低于以往,意味着北极海冰更往南移,导致挪威沿岸海域传统的鲱渔场,大面积封冻。鲱渔场往南移向波罗的海,从而使该渔场落入荷兰渔民之手。代尔夫特城外为何停泊着鲱鱼捕捞加工船,原因就在此。有位开创气象史研究的学者甚至主张,荷兰人在17世纪上半叶富裕繁荣——维米尔在其室内场景画所呈现的繁荣——正是拜这意外降下的天然资源之赐。捕捉、贩卖鲱鱼,让荷兰人有资本投注在其他风险事业上,特别是造船和海上贸易方面。那两艘鲱鱼捕捞加工船,正是维米尔为气候变迁留下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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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尔夫特一景》还有另一道门,可供我们一窥17世纪。再看看鹦鹉啤酒厂高塔旁边的旧教堂尖塔,可以看到一道长屋顶,形成一条绵延不断的线,往西延伸到画面左侧(维米尔如果把画面再往左扩大,大概得将位于该城一角用以从运河取水的大风车画进去,如此一来,画面的结构将随之改变)。早先已有评论家指责,维米尔为了不让其他元素破坏画的整体结构,简化了天际线。站在科尔克港的另一头时,我寻找那道屋顶线。我看到的屋顶与维米尔笔下的屋顶差异颇大,但尽管自1660年后频有增建和拆除,我仍能看到他所画的:一个大型仓库建筑群的屋顶,横跨从奥德代尔夫特运河到该城西侧护城河的整个街区。我沿着奥德代尔夫特运河往上游走,查看那建筑群的正面,确定那是当年东印度公司大楼(Oost-lndisch Huis)的仓库。荷属东印度公司(Ver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代尔夫特事务所[4],代尔夫特与亚洲之间庞大国际贸易网的中枢,就位于那栋东印度公司大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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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属东印度公司——简称VOC——在公司资本主义所扮演的角色,就如同富兰克林的风筝在电学上所扮演的角色:它的设立对后世影响深远,但当时人不可能察觉到那股影响。荷属东印度公司是全世界第一个大型股份公司。为争夺繁荣的亚洲贸易,诸多贸易公司纷纷成立,彼此相互竞争而无法一致对外,荷兰共和国有鉴于此,在1602年强迫它们合并成一个商业组织,荷属东印度公司由此诞生。官方恩威并济,以迫使贸易公司不得不加入。荷属东印度公司掌握贸易垄断权,凡是未加入该公司的企业,均不得在亚洲做买卖。另一方面,除了上缴不算过分的股利税,该公司赚多少钱,官方均不干预。商人不情不愿地配合这项安排,荷属东印度公司随之以六个地区性事务所联合会的形式诞生。这六个事务所分别是出资一半的阿姆斯特丹事务所、位于北荷兰的霍伦(Hoorn)事务所、恩克赫伊曾(Enkhuizen)事务所、位于南荷兰莱茵河口(泽兰省)的米德尔堡(Middleburg)事务所、位于荷兰心脏地带的鹿特丹事务所以及代尔夫特事务所。最初那看来是各方势力妥协下不可能济事的产物——各事务所掌管各自的资金和营运,同时遵守一致的指导方针和政策——最后却证明是卓绝的创新发明。只有像荷兰共和国这种独特的联邦制国家,才有可能想出集多家公司于一体的公司组织。荷属东印度公司具有强大力量又不失灵活,使荷兰在亚洲海上贸易权的争霸战中取得极大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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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过几十年的光景,荷属东印度公司就成为17世纪世界最强大的贸易公司,成为今日主宰全球经济的大型企业取法的典范。由该公司头字母组成的花押字,也成为当时最广为人知的公司商标,甚至可能是世上第一个全球性标志。这个花押字由该公司名称的三个头字母组成,V(Verenigde)位在中间,O(Oostindische)、C(Compagnie)各与V的一根触角重叠。每个事务所可在这花押字的上方或下方加上自己城市的第一个字母。代尔夫特事务所将它的头字母D盖在V字下方的尖点上,形成它专属的花押字。如今,在奥德代尔夫特运河西侧,前代尔夫特事务所办公场所的立面上,仍可见到荷属东印度公司的花押字。该事务所于1631年取得这栋建筑。此后,又加建了几栋建筑,每个新建筑上都饰有花押字。如今,那几栋建筑早已转为私人寓所——荷属东印度公司在1790年代破产,1800年解散——但建筑上仍保有标志,提醒世人那段历史。荷兰人家喻户晓的这个标志,使得荷属东印度公司这家停业已久的公司,就算在今日,仍活在低地国人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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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7世纪的代尔夫特,大概没有人不知道代尔夫特事务所在哪里。荷属东印度公司对代尔夫特经济太重要,因此代尔夫特事务所的位置在当地必然是人所周知的。如果他们之中有哪个人和我一起站在码头的另一边,面对从卡佩尔斯桥(Capels Bridge)底下流过斯希丹和鹿特丹两座城门之间、注入科尔克港的奥德代尔夫特运河,他们大概仍能轻易指出荷属东印度公司仓库和办公建筑群的红瓦屋顶,也大概会转身面南,向着运河的另一头,指出德夫哈芬港(Delfshaven)、斯希丹港、鹿特丹港的方向,而那些是代尔夫特镇位于莱茵河口的诸海港。代尔夫特这段地区是该镇的商业门面,该镇居民就是从这里与外界贸易往来。话说回来,一旦注意到荷属东印度公司的存在,《代尔夫特一景》这幅画就让人觉得它不只是装饰用,它在题材的选择上也不是那么随意,反倒是别有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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