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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40年代早期，露西·拉科姆到达了她诗人生涯的巅峰。她上过德语和植物学课程；听过当时的思想先锋——约翰·昆西·亚当斯、爱德华·埃弗里特、约翰·皮尔庞特，以及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的讲座；如饥似渴地阅读从流动图书馆借来的各类学科书籍。然而，她最擅长的依然是诗歌——阅读、写作以及论述。她在女性文学杂志《洛厄尔诗刊》上发表了许多诗歌作品，其中一些被摘录进国家级期刊，并被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和其他一些著名美国诗人编入诗歌选集。她还引起了约翰·格林里夫·惠蒂埃的注意，约翰后来成了她的导师和朋友。这段岁月开启了她作为作家和教师的职业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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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拉科姆并没有读过大学，她是马萨诸塞州洛厄尔的一名工厂女工，该地区是美国综合纺织厂的发源地，其所处的梅里马克河谷，是当时美国工业革命的中心，相当于今天的硅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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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工厂女工来自新英格兰北部的农民家庭，她们在纺织厂打工，住在洛厄尔的工厂宿舍里，通常只住一年左右。露西和她们不同，她家就在洛厄尔。露西出生于洛厄尔附近的贝弗利，是一名船长的女儿，有9个兄弟姐妹。她8岁时父亲过世，随后母亲举家搬迁到洛厄尔，管理一处宿舍。11岁时，露西从学校辍学，去纺织厂打工，贴补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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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并不想就此中断自己的教育。她决定“尽我所能去学，如此，当前程展露，我将踏入教学和写作的轨道。结果，美梦成真，我生命最好年华中的15至20年，都献给了传道授业”。1她在伊利诺伊州教过书，也曾在马萨诸塞州的惠顿神学院，即现在的惠顿学院当老师，那里如今还有一栋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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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露西是一名杰出的诗人和作家，然而她在学习上所付出的努力，却并非不可企及。正如她在1889年写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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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有20年的时间，洛厄尔几乎被看作年轻人的高级工业学院。那里的女孩，就像如今入读女子学院的女孩子。她们用双手工作，但是脑袋也没闲着。她们思想的触角延伸到了方方面面。她们想尽一切办法提升自己，为未来做准备，或购买阅读名著，或参加讲座和契合自己作息的夜校，或面对面阅读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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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偶然。纺织厂主们特意将洛厄尔这座城市设计成了——借用当时一位投资者的话——“富农家的女儿们很容易被说服来这些纺织厂待一段时间”的地方。而吸引她们的就是其浓厚的教育、文化和宗教环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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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6年，弗朗西斯·卡波特·洛厄尔在马萨诸塞州的沃尔瑟姆建起了一座非常成功的棉花纺织厂。他聘用美国的农家女孩，来操作他仿效英国模型发明的动力织布机。在他去世后的第二年，他的投资者在原先一片小村庄上建起一座新城，依靠那里丰富的水力资源来运作新的纺织厂，并以洛厄尔的名字来命名这座城市。纺织厂主们不光建了工厂，还为纺织厂女工建起了宿舍，交由品行端正的女士负责。同时保证新教主要宗派信奉者都可以做祷告，并支持发展起了许多其他机构，包括23所学校、洛厄尔协会、一间供演讲的演讲厅、一座流动图书馆、一家储蓄银行，以及一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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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主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们想要足够聪明又在道德上自律的工人来操作织布机。他们雇用的，并不是急于得到工作的贫困妇女，而是“值得尊敬”的，家里大多有些闲钱的农民的女儿。3尽管爱尔兰移民建造了纺织厂，开凿了运河，并且洛厄尔地区一些富裕家庭找女佣也指定要爱尔兰人，但是在19世纪二三十年代，被雇来操作纺织机的，几乎全是美国北方女孩。她们基本上都受过教育，至少能够写出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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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主们的动机绝非仅仅是仁爱。他们需要聪明又能干的工人，能学会如何有效使用这一奇怪的新技术。其他城镇的纺织厂相继失败，因为他们招不到足够能干的工人。到19世纪40年代，比起英国那些聘用了受教育程度相对较低工人的纺织厂，抑或美国那些没有优质劳动力供给的纺织厂，洛厄尔纺织厂出产布匹的效率更高。4各种迹象表明，普通工人的技术、知识和智力，对于新技术的推广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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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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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主的做法似乎非同寻常，然而这种做法也并非无迹可寻。如今，本着类似的目的，谷歌会提供含有各种精美菜肴的工作餐、办公室医疗护理以及各种便利设施，来吸引有才华的员工，并让他们能够充分发挥潜能。纺织厂主的做法之所以看起来有些不寻常，是因为我们常常忘了过去推行新技术有多难；我们忘了推行技术是需要新的技能和知识支持的，那需要花时间学习，更别说机械发明了。而我们往往只关注发明这个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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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明本身和推行之间的区别很关键，但常被忽略。促使洛厄尔和其他一些城镇的纺织厂大规模发展起来的关键发明是动力织布机，它能够将部分织布行为机械化，极大地降低了织布所需的人工成本。首批在商业上取得成功的动力织布机出现在英国。美国的发明家们大约在1810年开始比照着英国的设计，研发动力织布机。最终席卷美国纺织业的织布机由威廉·吉尔莫研发出来，他是一位移民机械师，在苏格兰时就拥有操作纺织机器的经验。他于1817年为罗得岛的丹尼尔·莱曼法官建造出了第一台织布机，并公开了自己的设计图纸。随后，这种设计迅速被新英格兰地区的纺织厂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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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大范围推行这一发明却并不意味着能让其得到有效利用。经济史学家罗伯特·泽文指出，在这之后至少20年的时间内，都缺少能够制造、安装、操作、维护这种新机器的人才。5因为缺乏有经验的机械师，到1845年，制造织布机的机械厂都还没发展起来。也因为拥有一些身怀专项技能的机械师，在20年的时间里，制造织布机和其他纺织机器的机械厂都赚到了很高的利润。纺织厂所赚取的利润则更高。然而大多数时候，制造织布机和其他纺织机器的机械厂也苦于找不到懂得如何有效运用这项技术、管理工厂以及训练工人的员工。泽文发现，凡是没有与机械厂保持密切联系的纺织厂，都衰败了。大多数需要机械师、监管员、维修工和织工掌握的知识都很单调乏味，然而在二三十年的时间里，习得这些知识的困难限制了这种新技术的大规模推广。考虑到这些困难，纺织厂主不遗余力地吸引和留住能学会所需技术的工人的行为就不那么难以理解了。最有才华的机械师和管理者，也被称为工厂代理人，有时候能够获得新公司的股权，这种做法在如今的技术公司里依然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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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力织布机迟迟得不到有效利用，因其中所涉及的技术远不止当初的发明那么简单。大规模地推行新技术有几个条件。首先，各领域大部分从业者需要学会新的专业知识、技能和操作方法，以高效运用这项技术。其次，该技术本身经常需要推陈出新，以满足不同需求。这些推陈出新需要许多附带发明，而它们通常由那些在实际操作中洞悉到新需求和可能性的机械师来完成。再者，企业需要弄明白如何最大化利用该技术，要雇用谁，采用何种劳动分工，如何组织工作场所，以及如何市场化。最后，因为需要学习新技能和新知识的人很多，行业背景又各不相同，要想让他们去学习这些新的专业技能，就得有新的培训机构和劳动力市场来刺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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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一切都很费时，但必不可少。动力织布机的发明很重要，然而，推行它也一样关键。事实上，技术推行与大多数经济效益直接相关。动力织布机刚发明时，用它从事生产的织工，每小时生产出的粗织物，是用手摇织布机的织工产量的2.5倍。在接下来的80年里，对织布机的改进以及工人知识和技能的增长，使得每小时的产量涨了20倍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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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史学家早已知晓，许多关键新技术带来的经济效益，大多并不来自发明本身最初的商业化过程，而是随后的推行过程。6新发明出现后的几十年里，新知识不断涌现，发明得以不断改进，其所需的技术和技能也在不断变化着。在石油加工方面，新技术试行四十多年后，推行该技术节约下的成本，是该技术最初试行时节约成本的三倍。7从1900年到1960年，得益于推行效率的不断提升，燃烧每吨煤所产生的电能增长了7倍。这些例子具有代表性，许多重要的新技术推动的生产率75%~95%的提高，在仅仅几十年的不断改进的推行过程中就实现了。渐进式改进和新知识大大提升了金属切割、铁路运输、蒸汽机、人造纤维制造的效率。虽然工业革命催生了许多重要的革新，然而在几十年的时间里，生产率的提升速度缓慢得令人诧异，这使得一些经济史学家质疑这一阶段究竟该不该被称作“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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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最初的发明，就没有这一切的成就，但推行过程无疑也很重要。推行过程缓慢而艰难，其中有诸多原因，我会在接下来的几章里详细阐述：许多新知识只能在实践中获得或通过实践习得（第二章）；推行过程常常是一个反馈环，技术的渐进式改进需要新技能，新技能又促使更进一步的改进得以实现（第三章）；大规模的技术习得需要新的培训机构、新的标准和新的劳动力市场的建立（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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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分四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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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许多观点，不论是大众的还是权威的，都常常忽略或是低估推行的意义及困难，这使得我们难以理解技术是如何影响当今社会的。推行是本书的论述重点，要想理解本书，了解推行是如何改变事物的过程就显得很重要。其中，四个概念区分非常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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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vs原始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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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们开始意识到推行一项技术比发明这项技术本身要困难复杂得多时，大多数人还依然将技术发明当成史诗歌颂。博物馆和教科书常强调一种误导性的观点，即伟大的发明家为愚昧的大众带来了令人称奇的发明和财富。这么说来，这些发明就是“由天才创造，给白痴使用的”。8诚然，伟大的发明家的确做出了很大贡献，然而要推动大量普通工人需掌握的革新技能和知识的发展，可远不是白痴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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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远不止发明那么简单，因为推行过程会涉及许多技术常识和专业技能。其中一些知识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比如半导体的基石是量子物理学。设计一台大型高效的化学设备，则需要有工程学支持。发明本身就代表一种想法，这也是一种类型的知识。但并非所有技术知识的专业性都如此之强。乔尔·莫克将有用的知识分为两类：一类是“是什么”，即针对自然现象和规律的描述性知识；另一类是“怎么做”，即关于技术的实操性知识。9后者可能包含非常多的细节以及专业技术。而其中大部分又是不可言传的，也就是说，只能通过实践或者观察他人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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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新发明的确推行得很快，很轻松，但大多数发明的推行过程却并非如此。经济史学家强调了工业革命中技术工人所起的关键作用。10借用莫克的话来说，他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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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无名的工匠和机械师，没有被后世传唱歌颂的工业革命步兵，他们的名字通常不会出现在传记辞典中，但他们提供了技术进步所需要的不可或缺的工艺。这群工匠天生敏锐，他们在技术方面无师自通，他们的经验、技术，以及对于能量和材料的实践知识决定了构想和产品之间的不同。他们是机械师、技艺超高的钟表和仪器制造商、金属加工工人、木工、玩具制造工人、玻璃切割工人，及其他类似的技工；他们能看懂蓝图，估算工程进度；他们了解公差、阻力、摩擦、润滑，以及机械零件间的互相依赖；他们是应用药剂师，能够操作实验室仪器；他们是医生，其建议有时能拯救生命，即使没人能真正明白其中缘由；他们是经验丰富的农夫，实验着新的动物品种、肥料、排水系统，以及饲料作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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