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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5年，特别是金融危机之后，为了刺激经济增长，大量的资源、贷款都要给国有企业，国有企业总体变得越来越强势，越来越具有正当性。20世纪90年代，大家一提到国有企业，想到的关键词往往是低效率、高负债、政府的负担。但是，在过去几年，国企却变了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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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人：变成了正面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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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对，完全变成正面的形象。这样就使得整个国家的经济体制在过去几年有了很大退步，这就是为什么民营企业没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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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为国有企业辩护，用产值、税收、就业等数据，证明它们为国家做出了多大的贡献。但是，我们更要看它的效率。官方统计数字显示，2010年，国有工业企业占整个工业企业资产的42%，但是它的产值只占27%，增加值只占30%，解决的就业只有20%。它的投入产出比是完全不成比例的。我们设想一下，如果把给国企的资源投向民营企业，这些资源将会得到更好的利用，国家的经济会发展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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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人：这些数据是非常有说服力的。那么从这些数据来看，国有企业要做大做强的这个基本理念是不是在本质上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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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当然了。作为政府而言，应该站在整个国家、全民的角度，国有企业无非也是一种手段而已。如果把国有企业本身作为一个目标，不惜一切代价要做强做大，那它给整个经济带来的伤害就会非常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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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人：它占用了过多的资源，但是效率却不高，从整个国家角度看，就是划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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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对。但是我觉得这不是它唯一的问题，被很多人忽视的另一个问题是由于国有企业的存在而导致的不公平竞争，使得好多民营企业家的潜能不能发挥出来。有一些民营企业家本来在市场当中应该想着怎么去更好地服务客户、更好地创造价值，但是他们现在可能更多的是想怎么通过政府、国有企业来获得资源。这是除国有企业本身之外的另一个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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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人：企业家对于未来的预期发生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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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是的。此外，国有企业还给社会道德体系带来了伤害和破坏。现在的社会道德危机、行为方式缺乏道德底线，与国有企业的垄断和主导地位有关。为什么呢？因为一个人有没有道德，能不能公平地对待别人，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认为这个社会本身公平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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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在的情况下，国有企业拥有那么多的特权，民营企业的生存就变得非常困难，民营企业家就会觉得这个社会不公平。在这种不公平的意识下，如果有一些不道德的行为，他心里就会没有负担。他也许会说，你凭关系拿到一块地或一个许可，突然之间就可能赚几亿几十亿，那我无非只是造了一点假冒伪劣产品，我辛辛苦苦才赚几百万几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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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好多老百姓也是这样。比如大学生毕业之后，如果没有很强的关系，在国有企业里面就找不着工作。现在好多大学生能不能找着工作或者好的工作，不是取决于自己的学业成绩和能力，而是取决于他的父亲或亲戚是干什么的。如此一来，找不着工作的人就会对社会有一种怨恨，觉得社会对他不公。我曾遇到一个真实的例子。河南一个大学生，毕业后三年连考公务员，成绩都名列前茅，但是每年都没被录取，因为他是个农村来的孩子，他没有任何背景。最后这个孩子又到陕西考公务员，这次运气很好，碰上一个比较公正的人，他就考上了。但是他就说，其实在这之前，他已经对这个社会充满了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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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人：所以幸好他被录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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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对，当一个人对社会充满仇恨的时候，不要说道德行为，他可能会做很多伤害社会的事，甚至走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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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民营企业家，虽然赚了大钱，可他还是不满意。因为在赚钱的过程当中，他经过千辛万苦，而这千辛万苦不是技术性的、商业性的，完全是政治性的。比如求爷爷告奶奶，对政府官员各种低三下四，他会觉得活得没有尊严，没有人格。这种人就是赚了钱以后，对社会也不会有一颗很公正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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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人：我知道您是亚布力企业家论坛的首席经济学家，有一些中国最优秀的企业家团结在您的周围。据您和他们的接触，您觉得这种负面情绪在他们日常的企业经营、管理过程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每个人都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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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倒不是每个人都这样。中国企业家团体里还是有一些非常积极的力量，但是也不能不承认他们有一些人赚钱或赚大钱，靠的不是真正的企业家精神和创造性，而是因为他有某一种特殊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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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人：那也就是说国企的问题不只在国企存在，在民营企业家身上也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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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当然。我刚才讲的就是国企的存在影响着整个社会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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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人：它破坏了生态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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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对，带来很多问题。我还讲到一个问题，就是就业问题。现在大学生就业很难，有很多原因，其中之一便是教育结构问题，学的东西和需要用的东西不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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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我觉得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大家没有注意到，那就是存在大量国企的时候，国企职工有一种特殊的身份，有一种优越感，而不在国企的人就没有这种优越感。如此一来，好多人就追求去国企工作。所以我们中国人直到现在，在某些地方，只有在国有企业工作才叫工作，如果不在国有企业工作，那叫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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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人：改革开放30多年，实际上有关国企的一些观念还是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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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迎：其实在20世纪90年代有所改变，那时候国有企业打破铁饭碗，出现了下岗职工。但是过几年，慢慢又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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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人：国企又回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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