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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们还可以想象,假如我们发现了增强每个人的智力的方法——那当然是不大可能发生的平等主义的故事——从而可以提高整个人类的智力底线,结果会怎样呢?那想法好吗?答案是我们不知道。大多数生物学和心理学功能只能起“小剂量”的作用,一旦过分就变得危险了。如亚里士多德指出的,美德到了极端也成为缺点:如勇敢变成鲁莽,谨慎变成多疑。天才与疯狂的模糊关系意味着过分的聪明也可能成为自己的障碍——例如,过于敏感容易产生焦虑和抑郁。或者,当理性的力量扩张到了与兰德的自我中心态度相结合的地步,就可能产生一个比我们现在更残酷、更无情的种族。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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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基本的问题是,如果有了那些方法,那么在改动人类基因组的时候,我们的目标是同一还是多样?同一肯定会有很大的压力:每个人都想自己的孩子聪明、漂亮(公认的美的意义)、雄心勃勃、事业成功。多样性却冒着风险。谁愿意把赌注下在未知的和未经证实的事物上呢?不过,生物学家威尔逊(E.O.Wil-son)赞同生物多样性的观点仍然适用于心理学特征;越来越趋向同一的种族,不仅危害着人类的敏感性,从严格的生存观点来看也有着潜在的危险。因为未来很难预料,所以最好的策略是拥有多样的潜在能力,这样,我们才可能对突然出现的新环境产生适应的反应,而不致将自己锁定在当前条件下的所谓最好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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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人类遗传工程能在市场驱动下进行(而不受一个中央计算机的指挥——它将决定下一代的社会需要多少战士、多少工人、多少懒汉),那么最大的需求很可能是哺育幸福的孩子。如果问父母对孩子最大的希望是什么,一般的回答是,他们希望孩子受到良好的教育,找到好的工作;而最重要的是,不论他们如何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都应该是幸福的。当代的父母似乎赞同亚里士多德,他们懂得,如果说其他好东西是通向某个目标的方式,那么幸福本身就是那个目标:它是我们希望通过教育、金钱、美丽和智慧来获得的东西。假如可能通过遗传工程来产生幸福,那将成为父母的第一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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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为遗传学家研究了同卵和异卵的双生子,让他们一起成长,然后彼此分开。结果表明,至少50%的幸福是遗传下来的。我们有理由对这些研究如何度量“幸福”提出疑问,不过有一个事实看来已经很清楚了:存在一个幸福的基点,它在人与人之间有所不同,而相对说来不受外在环境波动的影响。当然,一个人群的一般幸福水平也受经济条件(在某种程度上,钱与幸福是相关的,但是超过了一定的收入底线——例如葡萄牙和韩国的平均水平——更多的收入并不能带来更多的幸福)、政治地位和许多其他外在因素的影响。但不管怎么说,个人的遗传仍然起着很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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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设想,在未来的几十年,有可能通过遗传工程来增强我们孩子的幸福。我们会利用这个机会为他们做好事吗?社会和整个人类会从这个抉择获得好处吗?这些问题的答案会怎样呢?我们可以在这里先回顾一下我们仅有的一点关于幸福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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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似乎可以肯定一点:人们对幸福的自我感受,是幸福的一个十分恰当的度量。它还密切联系着家庭和朋友的感受,联系着病理学和相关的行为——总之,自以为幸福的人,看起来和做起来都应该像是我们认为的幸福的样子。他们喜欢交朋友,有稳定的社会关系,过着健康和富裕的生活。这些都是没有疑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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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也可能存在一些有趣的然而消极的方面。例如,幸福的一个最为流行的定义说,幸福是一种不再有任何其他欲望的生活状态。幸福的人不太在乎物质财富的多少,不受广告宣传的影响,不为功名利禄所驱使。为什么会那样呢?他们已经幸福了,不是吗?幸福者的社会观大概足以彻底粉碎我们建筑在不断增长的消费和永不满足的欲望基础上的生产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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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心理学能为这些迫在眉睫的抉择提供什么答案吗?大约20年前,这门学科还几乎不谈幸福。对严密的科学研究来说,幸福的问题太“软”了。为了走出困境,心理学将不得不再回到它原来的对象:心智——不是飘忽神秘的灵魂似的东西,而是当我们的注意力转向分析、综合和回应外在刺激或内心状态(也就是思想和感情)时,从我们的意识产生的一系列非常具体的现象。意识流在多数科学家(包括心理学家)看来太过主观了,不适合严格的科学研究,但事实上那是我们能获得的最客观的数据。科学事实和基于它们的知识是别人说的,我凭信仰可以愉快地接受;而意识的活动,如恐惧、欢乐、愤怒和希望——我能亲身经历,其实在性是不容争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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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我决定发展一门系统的现象学,它将回答以下的问题:人们的思想、感觉、目标和行为,在普通的一天是如何波动的?在人的一生又是如何波动的?意识流的这些不同部分是如何相互联系的?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何时感觉幸福?每一个这样的问题都可以引出几十个更进一步的问题,还包括,年龄、性别、种族等诸如此类的差别如何影响意识,某个时刻测度的模式与一年以后的模式有什么联系。这些事情中,我们所知道的是,怀着明确目标紧张投入挑战活动的人比那些过着轻松安逸生活的人更幸福。一个人为自己工作越少,社会关系和承担的义务越多,他就越感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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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需要认识到,意识有其自身的具体的实在性,当我们拿适用于不那么复杂的系统的方法来分析它时,一开始就把它破坏了。一方面,它是一个开放系统,状态不停地随时间而变化。例如,即使你已经掌握了60秒钟之前我大脑的一切信息,如化学、遗传背景、过去学过的东西,等等,也不可能根据我1分钟前的思想来准确预言我这时在想什么。在那两个时刻之间发生的事情,不论听到的、看到的或感觉到的,都可能在1分钟内进入我的意识,以全新的不可预料的过程形成我的思想和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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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创造性活动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意识的不确定性。普遍认为,一首诗(或一支奏鸣曲、一幅画、一个科学理论)的基本要素可以从诗人的意识中找回来——只要我们完全把握了他的意识的所有信息。就是说,我们跟胚胎发育的小人理论是遥相呼应的,46相信创造性工作包含在创造者的身上——尽管只表现为某种微观的或密码的形式。诗人可以从一个字或一个短语开始——原来没有什么意思的普通字眼在那个特别的时刻似乎令他特别感兴趣。如果我们知道诗人刚才的意识和感觉,也许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个字眼突然有意思了。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知道了:那个字眼可能引出无法预料的思想或联想,而那些引出的东西又打开了新的思想和感觉的方向,引出更多的文字。这样,一个意境的圆圈在一个突现的、自组织的系统中逐渐展开来——它的基础还是诗人开头的意识,但已经不可能再还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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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用不着借创造性活动来说明这个过程。让我们来看一个更普通的例子,看父母对他们的新生宝贝有什么反应。遗传和进化心理学能告诉我们,父母如何与他们的孩子相亲,他们为什么会那么亲密。养育孩子是最古老的人类经验之一,自从有了人类以来,它就是每一代人的经验。不过,一个人即使知道所有关于生孩子的事,第一眼看到自己的孩子仍然是独一无二的经历,不可能为它做好充分的准备。捉摸不定的地方在于一个人如何认识自己的配偶、经济状况和生活里的一切——更不用说宝宝的模样、身体和行为——所有这些因素都可能与宝宝的出生这件大事有意义地结合在一起。你可能想通过尽可能多地了解父母来猜测那些因素会产生怎样的联合作用,不过那种猜想是不会准确的,因为影响父母意识的还有太多外在的变化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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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心理学要把意识流纳入它的领地,它可能为我们选择我们向往的光明的未来提供需要的知识。知识每多一点进步,我们就多一分责任。过去,我们仿佛坐在进化的四轮马车上的悠闲过客。今天,进化更像飞过太空的火箭,我们不再是乘客,而是宇航员。我们会创造出什么样的人来呢?是像我们的机器和计算机那样的血肉躯体,还是朝着前所未有的方向快乐进化的有着向宇宙开放的意识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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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开始显现出沿着后一个方向前进的迹象。在美国内外的众多研究中心,严肃的学者们正在研究智慧、生命目的、内心动机、灵性等课题——在几十年前,它们还都是门外的话题。美国心理学会主席塞里曼(Martin E.P.Seligman)在最近的任职期间掀起了专业领域的“积极心理学”运动,超越了传统的治疗精神痛苦的目标。今天,运动的成果之一是拓展了一系列普遍存在于不同时代和文化的“力量”——如智慧、勇敢、坚韧和诚实。接下来的一步是把如何运用这些力量的知识集合起来。最后,这些知识应该渗透整个专业,使它与治疗和预防实践有同等的重要性。我们需要那样的科学来迎接未来50年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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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克斯詹特米哈依(Mihaly Csikszentmihalyi)是出生在匈牙利的博学者,曾为芝加哥大学心理学系主任,现在是加利福尼亚克莱尔蒙特大学戴维逊管理教授。他在最佳体验心理学的研究和理论已为国家领导人克林顿和布莱尔以及许多世界大公司总裁们付诸实践了。他的著作包括畅销书《流:最佳体验的心理学》(Flow: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进化的自我:第三个千年的心理学》(The Evolving Self:Psychology for the Third Millenni-um),《创造力》(Creativity)和《发现流》(Finding Flow)。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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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后我们还会忧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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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M·萨波尔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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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走上新世纪的征程,忍不住想做两件事情:一件是总结——把荣誉献给刚刚过去的一个世纪的最重大的事件或成果;另一件是展望——对我的某些同行来说,就是选出某个20世纪的疾病,努力去认识它未来的行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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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选择什么病的时候,也许有人会关注1900年以来被攻克了的那些疾病。在那个范围里,逻辑的选择是天花——它的消灭是医学的一个伟大胜利——但从感情上讲,人们可能更愿意选择小儿麻痹症,虽然不幸的是它还在很多第三世界地区肆虐。在西方,人们现在还记得小儿麻痹症肆虐的20世纪初的铁肺恐惧。48许多小儿麻痹症的幸存者在50岁以后还受着后遗症的折磨,那是最后的痛苦,衰弱但还没有崩溃的神经肌肉系统已经老化了几十年,肌肉变得衰弱和萎缩。另外,萨宾(Sabin)与索尔克(Jonas Salk)的争论也还有耐人寻味的地方。49当然,我们的选择也许应该落实在那些在整个历史进程中几乎以相同速度蔓延的疾病——现代科学对它无能为力,不也是很好的新闻卖点吗?在这种情形,可以考虑疟疾。20世纪还出现过一些令人色变的疾病——如艾滋病以及显然跟它同样可怕的癌症、心脏病、糖尿病和阿尔茨海默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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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要选择一种疾病,既是毁灭性的,又对现代医药具有惊人的抵抗力,而且已经流行起来,那么我想应该是“大抑郁”(Major depression)。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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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大抑郁”,不是令我们日夜担惊受怕的失败和挫折,不管它是什么,我们最终会发现它不是世界末日。大抑郁令患者度日如年;他们陷入绝望的深渊,不能工作,不能社交,不能爱,不能睡,不能吃。他们甚至活不下去了,几乎一半的人在不同的时候想过自杀。抑郁是标准的现代精神疾病:它是涉及基因、神经化学、荷尔蒙等诸多方面的一种导致精神“病”的生物学障碍,这种障碍对环境特别敏感,患者容易产生绝望和无助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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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抑郁的流行触目惊心,大约15%的发达地区的人在一生的不同时期经受过抑郁的折磨。抑郁正变得更加普遍:最近50年,西方国家的抑郁人数在持续增加。也许有人怀疑这个事实潜藏着虚假——因为今天的抑郁者比过去更愿意寻医问药,而保健专家似乎也比50年代的医生更有希望诊断抑郁——为了澄清这样的混乱,这些研究是精神病学中前所未有的最严格的流行病学研究,而且是在周密控制下进行的。抑郁人数确实在不断地增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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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大抑郁在未来50年的命运会怎样呢?不幸的是,我怀疑这个医学灾难不会消失,而且还可能更加猖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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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得出这个结论呢?首先,关键的一点是,我们需要懂得紧张与抑郁之间的联系,还有我们的生活怎么会越来越紧张。我们(和我们的身体)很可能不堪忍受某些外来的挑战——假如我们缺乏控制它的意识;或者不能预感它什么时候到来,不知道它会变得多么恶劣;或者没有社会的支持,无法排解由它引起的失落。抑郁的一个非常有用的模型是心理学家塞里曼(Martin Seligman)和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同事在20世纪70年代发展起来的。模型叫“习得性无助感(Learned Helplessness)”,就建立在刚才说的那些因子上。面对心理学的紧张刺激时,我们多数人能把它放在一定的背景下,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知道它不能代表整个世界。就是说,我们能应付它。当我们失去那个界限,而且将它无限扩大,抑郁就产生了,也产生了扭曲的结果:“不但这件事情可怕,我控制不了,所有的事情都可怕,我的生活中没有一件我能把握的事情。”抑郁患者就在那样的经历中感觉无助。强烈的紧张可能把所有的人都推向那种幻觉,而抑郁的生物学风险更大的人会更加脆弱。从一定的生物学水平说,大抑郁是紧张后的失调,它屈从于彻底的无助感,并最终走向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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