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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头，台湾正处于后解严期的剧烈躁动。1987年7月解严，1988年1月蒋经国过世，李登辉上台。旧的秩序瓦解了，新的可能正在出现。街头总是有各种抗议噪音，思想与知识界则处于火山爆发的炽热状态，寻求各种反抗思想：后殖民、后现代、女性主义、新马克思主义，老马克思也在长期的压抑下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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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品成为全台最主要的连锁书店、最强势的通路，甚至台湾的文化象征、台北的旅游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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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品书店的出现正填补了那个时代的思想饥渴。但它不是以一个反叛哲学家的姿态（如台大附近书店），而是一种布尔乔亚的从容与博学；简单地说，文化精英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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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诚品一楼的高级餐厅之外，还有一间店铺卖着诚品代理的著名英国瓷器品牌Wedgewood（这个品牌后来在台湾一度成为名贵的象征）；二楼书店则宛如一座雍容古典的迷你宫殿。人们不曾见过书籍被如此优雅安静地置放着，耳边流过的是有品位的古典室内乐（而不是那种俗气的轻音乐），脚下踩的则是高级木头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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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本书都像是这个宫殿中的一扇魅惑的门，通往不同的知识秘境。诚品的矛盾正在于它虽然有一种高傲名贵的外貌，但却贩卖起许多左翼的、批判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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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大学的我们虽然未必喜欢那种不可亲的姿态，却经常去游晃，当然总是买的少看的多。不过，翻阅那些精美厚重的摄影图册、浏览那些思潮性英文书的目录，就仿佛得到一场盛大的知识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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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1990年代，政治逐渐民主化，市场消费主义更进一步吞噬了1980年代燃起的理想主义。布尔乔亚诚品逐渐放下身段，转身为小资文艺诚品，原来的仁爱路圆环诚品也搬到敦化南路。他们举办更多艺文活动，开设更多分店──每一家诚品的室内设计几乎都不同。他们不但试图成为台湾的文化中心，甚至连室内设计或包装纸都影响了1990年代至今的台湾美学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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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诚品确实冲击了台湾的出版品位。例如在人文社科之外，他们很重视“生活风格”类书籍，生活风格这个概念逐渐成为台湾的文化关键词。又或者如现在纵横两岸三地的插画天王，也表示他是受到当年诚品力推的法国插画家桑贝（Sampe）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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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地，诚品越开越多家，人潮逐渐汹涌，并从艺文精英的秘密基地成为全台最主要的连锁书店、最强势的通路，甚至台湾的文化象征、台北的旅游地标（周末总是会听到来自香港的广东话）。但，诚品也成为被不少人批判的书店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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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00年前后，诚品书店和金石堂并驾齐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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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成立的博客来网络书店是华人第一家网络书店公司。2000年开始，人们在博客来买书可以在每个街角都有的7-11统一超商“到店取书”，大大增加了其便利性。次年，统一集团取得博客来百分之五十点零二五的股份。2003年，SARS暴发，又为网络书店带来发展契机；博客来在这一年开始获利，此后每年营收大幅增长，在几年内成为台湾出版业最大通路。金石堂和诚品等传统书店虽然都设置网络书店，但影响力远不如博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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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时代之下，是这十年台湾出现了更多有特色的独立书店。当然，在大型连锁书店出现之前，或者一直到现在，都有许多独立存在的书店。但是我们标举的独立书店，并不是卖实用性、大众性书籍的一般小区型书店，而是强调“有态度”或者以人文性图书为主的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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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台湾，这些书店最集中的地方就是台大、师大一带。屹立最久的是在温州街的唐山书店。唐山书店成立于1980年代后期，从彼时至今都是台湾最重要的学术书店，一如万圣书园之于北京。这也是喂养我最重要的知识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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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在附近的女书店、晶晶书店则是取向鲜明的书店，前者具女性主义精神，后者则是同志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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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卖新书的书店，这附近一带也出现许多“新”二手书店：茉莉书店、旧香居、青康藏、布拉格书店。这些书店不论贩卖的书种或内部装潢，都各具特色。后三者经常举办各种艺文讲座，老板也特别热情，不但不少台湾作家经常在这些店泡茶聊天，香港大陆作家也必定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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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台北租金毕竟很高，尤其是在这个台北南区。另外两家在市中心以外的独立书店也在台北文化地图上扮演重要角色：永和小巷中的小小书房，以及淡水河边的有河Book。老板本身都是写作者，他们开独立书店就是与自己喜欢的书一起生活，并且可以让更多人认识好书。这两家书店也都具有小区书店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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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北地区之外也有不少态度强烈的独立书店，如嘉义的“洪雅书房”非常关注社会运动，是南台湾的文化社运中心。台南则是有台北以外最多优雅旧书店的城市。东部花莲的“旧书铺子”（以前是诗人杨牧家的印刷厂）、“时光”旧书店，都是具有迷人味道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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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独立书店，大部分都在文学与人文类书籍之外，关注另类与边缘的文化和社会议题。他们成为台湾当前反文化（counter-culture）的思想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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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大型连锁书店与网络书店的挤压之下，这些独立书店，以及传统小区型书店的空间都越来越小。根据调查，台湾三百一十九个乡镇市中，至少有一百二十个已经没有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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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书店虽然有许多文艺青年支持，但经营一样辛苦。尤其是在书市日益激烈的折扣战争下，这些原本利润就低的小书店难以招架。去年，“集书人文化—独立书店联盟”就发起“反图书折扣战”，但未见成效。小小书房的经营者刘虹风就指出，小小书房为了维持营运，已经转型为NGO式的书店，成立协会向政府申请补助，做一些小区文化工作。她说，这一年是她最难熬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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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消弭城乡差距，让偏远地区读者也可以买到和台北人一样的书，对知识普及有重大贡献。但是不论是人文型独立书店或是传统小区书店都有其他许多功能角色，如让小区内的爱书人有机会相遇，维持社会连带；尤其每家书店可以发展各种在地特色，店主可以为读者介绍他们喜欢的书，让这个世界更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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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网络世界再无远弗届，大型连锁书店再方便，我们还是需要街角的那家书店，在这个快速、冷漠、冰冷的现代化城堡中，守望着一方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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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2011年5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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