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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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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是一部杰作，一部多年以后都会被反复阅读的书。从出版周期来看，此书蹚过了时间之河，已经获得了永生。这份荣誉属于凯鲁亚克，属于无数蠢蠢欲动的读者，更属于那些不羁爱自由的青年流浪者们，甚至可以说流浪者们比凯鲁亚克更为伟大。即便没有这部一气呵成的霰弹式小说，即便曾经的流浪故事被尘封在路上，都无法阻止他们被反复提起。即使某一天，故事都已流散，放纵自我生活的想象还可以被瞬间点燃被蛊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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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安的旅行和不断上路的决心，在不断得到和失去之间的摇摆，何处安放那任性一回的灵魂？不，这个问题不能这样问。事实是不需要安放，只有路上和远处未知的风景才是方向。经历过自由的灵魂无法被日常生活困住，只要他的双脚还能动弹，就不会放弃上路，而上路的代价就可能辜负亲人和朋友的期待。当然，也有可能，经历过自由的身心从此安土重迁。迪安从无知无觉的放纵，到荒唐刺激感官之后对生活有所领悟，这是一代人的轨迹，也是任何一个充满活力年轻人的必经之路。曾经年轻过的人，只要他还能直面年少时的轻狂，就能理解责怪迪安的不负责任多少有些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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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应该感叹的不是迪安们的命运，而是生活本身。真正伟大的是生活，被摧残了这么多回，还能死去活来，还能柳暗花明，才是最有意义的事情。未被摧毁的生活，之所以值得纪念就在于此，无论是来自外界的刺杀，还是内心的自毁，都已无关紧要。虽说见识了生活的残酷，还能热爱生活，是勇士的表现，但上升到勇气多少显得无奈，事实上除了继续热爱生活，还有别的选择吗？没有，别无选择，除非选择结束它。不，结束更需要勇气。除了演好一个色厉内荏的勇士，别无他途，就像迪安们那样，折腾完了还是回归到日常生活去了。回到日常既是惨淡的胜利，也是温柔的投降。战争一结束，英雄就进入穷途末路。所谓日常生活里的英雄，仅仅是一种修辞。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中没有英雄，只有平民，需要扮演很多种角色，负责的父亲或者母亲，做决定的上司，孩子的家长，总有角色会让人疲惫不堪。我们所念念不忘的生活又是什么呢？我理解为一个动词，就是去生活着，以及奔赴未来的疲倦之后又复燃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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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里溃败之后，我叔回到了村里。城里无他立锥之地，他无路可去，回村是唯一的归途。村里，他还有一幢老屋，虽然破旧，足够安身，至少不会再有风吹雨淋。屋已经很老了，比我叔的年纪大了好几轮，早被岁月磨得败旧，木头结构也年久失修，我叔没钱修整，也无心去修。家里还有几亩田地，顺着时间种下去，多少都有收成。耕作了几年，趁着集体承包，流转出去了，一年有个四五千块钱收入，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好在乡下开支不多，勉强度日，酒也喝得少了。屋旁有个菜园子，老母亲还种着，蔬菜也够吃。此外就没有更多需要他打理的了。我叔回村前，蓄起了长须，不茂密，比较稀疏，虽飘飘然，但并不好看，完全没有美髯公的样子，吃饭时容易沾上油，不好清洗，时间一长就有一股子怪味。回村后，我叔决定剃掉，家里没有剃须刀，别说电动的，连手动刀片也没有，没有法子，将须按在长凳上，用菜刀一剁了事，剩下的用菜刀一根一根割，最后捏两个硬币，拔胡楂，疼得龇牙咧嘴。我叔开始读书、写毛笔字，读的书也没什么特别，就是《三国演义》《水浒传》之类的老书。写字也不临帖，想到写什么就写什么，现在旧报纸少了，就买了一本水写的书帖，不用墨水，沾水写几行，干了接着写。时间多，不着急，慢慢写。我叔就这样继续生活着。身体还算健康，五十多岁的男人，衰老也是正常。我有次问他，想不想把过去的事情写下来。我叔笑着讲，写来干什么？谁都写下来，这世上的纸都不够了。他抖抖手里早已没了扉页的书，念了一句——梁山泊林冲落草，汴京城杨志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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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意思？”我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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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啥意思呀。”他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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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想结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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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叔不说话，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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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个女人，像沃尔特的妻子，“从不说难听的话，从不抱怨，或者发脾气；她的男人可以夜里随便几点回来，可以随便带什么人，可以在厨房里说话喝啤酒，可以随便什么时候走人。这才是真正的男人，那才是他的堡垒。”连浪子迪安也感叹，“老兄，你们明白，这才是适合你们的真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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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我叔会不会期望遇见这样的女人。问题在于，她是真的宽容，还是已经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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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被摧毁的生活 你最寂寞，点亮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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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生钟情于两件事：开飞机和骑马，却写了一本书，迷倒了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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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二年，作家海明威给朋友写了这样一封信：“你读过柏瑞尔·马卡姆的《夜航西飞》了吗？……她写得很好，精彩至极，让我愧为作家。我感觉自己只是个处理词语的木匠，将工作所得拼装到一起，有时略有所成……由于我彼时正在非洲，所以书中涉及的人物故事都是真实的。我希望你能买到该书，并读一读，因为它真他妈的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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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朋友叫麦克斯威尔·珀金斯，堪称美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编辑，不但是海明威的责任编辑，还一手发掘了托马斯·沃尔夫、菲茨杰拉德等天才小说家。长年漂泊在外的海明威，时常和珀金斯通信，谈论和推荐优秀作家作品是他们通信中的重要内容，当然海明威难免得意地告诉他，今天又钓了多少鱼、读到了什么好书、写作有了新的进展，或者谈谈版税之类的。珀金斯是否就此回过信，不得而知，根据他们两人的交情和信任，如无意外，珀金斯大概会留意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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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对《夜航西飞》如此不吝赞美之词，甚至不无夸张地说这本书让自认为作家的他感到羞愧，原因并不复杂。海明威在马卡姆的文字中辨认出了相同的气质，比如他们都对充满力量的东西有着共同的爱好，赛马，打猎，孤独地同暴风雨搏斗，都出现在两人的笔下。与其说海明威对马卡姆充满敬佩，不如说通过马卡姆的文字，海明威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他所欣赏和仰慕的那些理性的力量，在充满野性和真实的非洲得以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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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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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本书的由来，我多次想象过这样一个场景：一九四〇年的某个下午，秋风正起，有些许凉意。在纽约某个街角的一家咖啡馆里，一位身材修长瘦削的美丽女士，与一个看上去风流倜傥的男子，一起喝着咖啡，也可能抽着香烟。他们毫不掩饰对彼此的欣赏，聊及往事和他们共同的爱好——飞行时，相谈甚欢，互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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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向他讲述过去的故事，那些传奇的经历，兴之所至时不免手舞足蹈，时而发出美妙的笑声。也许是优美的语言，也许是她传奇的经历，也许就是因为她自己，总之有什么东西，瞬间感染了这个男子，他简直听得入了迷。在听完她的述说后，他轻轻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亲爱的，你该写写这些事，你知道吗，你应该写。感谢这句话，要是没有这句话，马卡姆也许就只是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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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鼓励让她很受用，要知道，她面前的这个法国男人可不一般。他不仅是一个优秀的飞行员，还是一个知名作家，写过《南方邮航》《夜航》等作品，最重要的他还是蜚声全球的《小王子》的作者。没错，他就是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感动过数以亿计的全球读者。一个偶像般的男人的鼓励，其激活力有多大，在她之后的写作中完全展示了出来。她很幸运，能得到小王子之父的激励。她的幸运不只来自命运，在飞行这个男人的行当，作为一个女飞行员，她干得相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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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美丽的女士叫作柏瑞尔·马卡姆，一个女飞行员，世间传说他们是情人，也许是的，不过这是她的私事。但我想说的是，因为有了圣埃克苏佩里的鼓励和催促，马卡姆有了写的冲动。可能她自己也知道，她的传奇经历倘若真变成文字，将会给男人们带去怎样的慰藉，只不过她需要一个人鼓动她动笔，圣埃克苏佩里就是这个人。后来她果真写了一本书，书名叫作《夜航西飞》，英文名更有诗意，叫West with the 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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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西飞》出版于一九四二年，因为马卡姆的女飞行员的身份，初版书一时颇受关注，但奈何时运不济，战后的美国民众忙于新世界，对探索非洲的兴趣不大，初版并没有迎来爆发。直到四十多年后的一九八三年，此书重版，海明威的话语被用作宣传。去世前，她住在郊外租来的房子里，家徒四壁，依旧在训练赛马，没有女人比她更不在意自己的物质环境，据说人们带着担忧说起柏瑞尔，“还和往常一样手头紧”，但是她对攒钱没有兴趣，后半生过得清贫又自得其乐。等到《夜航西飞》终于登上畅销书榜冠军时，马卡姆去世了，她再也用不上那些版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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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本书是在英国出版，也许情况可能就会不一样。在《夜航西飞》出版的前几年，即一九三七年，丹麦女作家伊萨克·迪内森出版了《走出非洲》，大获成功，销量逐年上升，最终成为经典。这和当时英国的国内环境很有关系。很多评论家认为，从作品的质量来说，《夜航西飞》应该获得和《走出非洲》同等的美誉。如今这两部作品终于并驾齐驱了，关于非洲，《走出非洲》和《夜航西飞》成了两部绕不过去的经典。甚至，后者在展现一个人的追求和与自然相处的精神历程方面，更为人津津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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