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438537
1705438538
1705438539
1705438540
可以理解，礼物开支依据每家的经济条件和人口结构而变化。表1中的第一组主要包括年轻夫妇和穷人家。所有那些随礼支出超过500元的家庭，都处于平均经济水准之上。考虑到贫富间的收入差异，则穷人家花在礼物馈赠上的钱，实际比例要大于富人家的开支比例。在十户送礼开支超过900元的家庭中，有六户是最富裕的家庭，其余四户也比普通家庭要富有。在1989年进行的一次调查中，我发现位于顶层的十户家庭其人均净收入在1988年超过了700元，而最贫困的家庭则不足300元（见Yan 1992a：9，n.17）。1990年时，根据我对经济状况变迁的跟踪调查，这两个数字各自增至850元和400元。1990年的人口统计表明，下岬村的一般家庭有四到五（4.28）个人。在最富裕的家庭中，家庭年收入的10%到15%用于随礼活动；对于那些随礼开支在700到900元的家庭而言，这一比例还要更高（20%），因为他们的年收入少于前面十户的收入。换言之，随礼的负担对穷人来说要比富人更大。
1705438541
1705438542
据受访者们讲，近年来，尤其是自1984年包产到户以来，礼物支出已经迅速增加了。这是由于几个因素。首先，80年代出现了新的仪式，诸如妇女绝育和流产的补偿性仪式（已在第3章中讨论），它提出了新的随礼要求。其次，礼物的耗资越来越大了。70年代早期的礼单显示，一般礼物的价值在两到五元之间，最低0.5元。这些数字在80年代已经翻番，有时甚至是三倍。1990年时，一般的礼物是十元。第三，通货膨胀是一个起了部分作用的因素；五块钱在80年代后期时几乎买不到任何贵重物品，因此人们不得不花更多的钱来购买用于重要仪式（如婚礼）的礼物。最后，近年来农村收入的增加也和随礼花费的增加有关系，因为人们在生活水准提高后变得越来越大方了。
1705438543
1705438544
关于村民们礼物开支和家庭财政管理之间的关系，王先生的私人账簿提供了一个无价的具体实例。39岁的王被广泛认为是村里最有条理、最勤恳的男人之一。1976年他和妻子组成家庭时，他们全部的收入是259.37元。付给生产队127.32元的粮食以及其他消费物品（如食油）的钱以后，他们仅剩下132.05元钱用于当年的其余一切开支。经过15年的辛勤劳作和节俭经营后，到1991年他们的经济状况已经提高到村平均水平之上。王的故事最让人感兴趣的地方在于，从1976年开始，王为了计划好他的家庭预算，一直记录他的一切收入和开支。他慷慨地允许我誊写了整部账簿。表2概述了这家七年的经济往来。
1705438545
1705438546
表2 王家经济往来记录，1984——1990年（元）
1705438547
1705438548
1705438549
1705438550
1705438551
应该指出的是，诸如食品和食油之类的消费物品的开支，并不包括在王的账簿中。因为他和大多数中国村民一样，认为只有花钱购买商品才叫花费。自包产到户以来，粮食和食用油已经由村民自己来生产了。因此，它们不包括在消费开支的记录中。同样，消费的粮食和其他生活用品也不被视为收入。所以，表2中的生活开支仅指衣服之类的商品。教育费用是为他的两个孩子开支的。还应该指出的是，和工人不同，农民常常在年末卖掉余粮以后才收到他们绝大多数的现金收入。表2中最后一栏显示的盈余数额必须留作来年开支。
1705438552
1705438553
我之所以仅选择了1984年以来的记录，是由于王直到他和妻子组建家庭十年后的1986年才开始积极参与礼物馈赠。王告诉我，1976年刚刚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时他还太穷，没有能力参与很多的随礼活动。而且，作为新家之主，他除了一些朋友和姻亲外没有许多的社会关系，也不需要操办什么家庭典礼。然而，当他的孩子逐渐长大以后，他和妻子觉得有必要更积极地参与了；由于他们的孩子接近了婚龄，他们需要一个更大的经济与社会支持网络，以便将来操办订婚、结婚以及盖房之类的家庭典礼。王的情况对刚刚建立家庭的年轻夫妇来说是典型的：通常他们只有最小的交换网络，而且在他们的孩子长到十几岁前尽量避免卷入到无止境的礼物交换过程当中。换句话说，礼物馈赠的模式与发展着的家庭组织周期有关。老年夫妇在他们的孩子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以后逐渐退出礼物交换，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完成了在礼物馈赠和家庭典礼方面的绝大部分义务。
1705438554
1705438555
1986年以来，王的礼物开支一直至少占他年收入的10%，占他家全部消费开支的20%还要多。由于收入的增加，王家不得不在礼物上面花费更多。比较表2中的第四栏和第六栏，我们可以看到，王家花在礼物馈赠上的钱和用在农业生产上的（包括购买种子、化肥、农药等等）差不多。
1705438556
1705438557
正如前面提到的，王和他妻子以控制家庭预算及计划开支的特殊能力而著称。实际上王一直竭力减少随礼开支，因为他个人并不喜欢这一习俗。当地把刚刚进入礼物交换游戏的年轻夫妇叫作“小户”，而把那些孩子们已经接近婚龄因而正处于举行各种仪式的高峰期的家庭叫作“大户”。考虑到像王家这样的小户在礼物馈赠上开支都如此之大，对下岬村的大多数家庭（特别是那些大户）而言，礼物交换在日常生活中的中心地位就不言而喻了。
1705438558
1705438559
[1] 参见第3章关于表达性和工具性馈赠——即“随礼”和“送礼”——区别的详细说明。
1705438560
1705438561
[2] 这个问卷包括22个有关随礼态度和礼物交换活动的问题。该调查基于分层抽样样本。由于随礼行为与家庭的发展周期紧密相关，我决定以年龄组作为抽样的基本标准。根据年龄、性别、婚姻状况和经济处境，我选择了100个调查对象，共收回了93份有效问卷。
1705438562
1705438563
[3] 即使是对一个村支书来说，这也是不寻常的一大笔费用。因为他两年来一直在为二女儿的城市户口奔波，已经在工具性送礼上花了超乎寻常的钱。据他和他妻子说，在正常条件下，他们的随礼花费是在1000元到1200元左右。
1705438564
1705438565
1705438566
1705438567
1705438568
礼物的流动：一个中国村庄中的互惠原则与社会网络 [:1705437882]
1705438569
礼物的流动：一个中国村庄中的互惠原则与社会网络 义务性礼物馈赠与关系的培养
1705438570
1705438571
尽管我在田野工作初期就已经了解所有这些事实并搜集到了统计资料，我仍旧不太理解为什么村民们把收入的10%到20%花在随礼上面。然而，参加了很多仪式并真正参与了几次礼物交换以后，我开始体会到那些驱使村民们争做大方的礼物馈赠者的社会和道德力量。刘先生家的一次生日庆典，是我得以体验给予与接受义务这一人类学礼物交换研究的经典主题的一个仪式化情境。
1705438572
1705438573
一天，我正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和几个村民闲聊。一个男孩带来消息说刘要操办他父亲70大寿的庆典。这男孩说他看见刘妻在村里商店买食品，而刘正准备记礼账用的账桌。我头一个念头就是观察朋友们的反应，因为自从来到这个村子后，我已经听了许多有关刘在以前为他父亲生日操办典礼的闲话。
1705438574
1705438575
据一些村民讲，刘从1986年以来每年操办一次生日仪式，许多人怀疑刘的动机是想收礼。有趣的是，刘家却总抱怨他们是由于村民们的良好意愿才不得不举行仪式。根据他们的故事版本，他们在庆祝了父亲65岁生日以后就不想再操办了。然而客人们的光临迫使他们违背自己的意愿而接连不断举行典礼。
1705438576
1705438577
不出我所料，这个消息马上招来了批评。虽然如此，所有在屋的村民还是开始计划参加典礼。我的问题是：既然他们不想随礼，那他们为什么必须要参加这个典礼呢？一个主要受访者是这样给我解释的：
1705438578
1705438579
如果我没有听说这个消息，我可能就任它去了从而节省些钱。但既然我已经听说了，我就只好去刘家并且赠送礼物。如果我只是图省钱而故意躲避这个典礼，我会觉得不舒服的。住在一个村子里，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如果我今天错过了典礼，让我明天怎么有脸见刘？我还怎么在我的关系网里维持一个好的形象？红花需要绿叶配。你想做人，就需要朋友，需要卷入与此类似的情境。这就是关系。
1705438580
1705438581
我问他如果躲避这个典礼会觉得怎么不舒服。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觉得羞愧。”另一位村民补充道，不参加“感觉就像你正在偷熟人的东西时被当场抓获”。第三个在屋的人告诉我，打小他就已经知道一个人可以赖赌债，但绝不可以放弃礼物馈赠的责任。一个人如果落下拒绝随礼义务的名声，他就会失信于全村，并且由于没有关系网络而受到孤立。
1705438582
1705438583
这里有趣的一点是，尽管这些村民没有收到刘家的任何（书面或口头的）邀请，他们却全都感到了要参加仪式和随礼的社会压力。他们为什么不假装没听说这事，从而避免他们所抱怨的送礼义务呢？这里必须注意的是，正如我在第3章中所讨论的，一个人的意向对于村庄共同体里的表达性礼物馈赠是非常重要的。按照定义，表达性礼物意味着表达一个人的道义或情感的关心，而这样做的最好方式是不等主人邀请就去赠送礼物。从主家这方面来看，仪式操办的消息会很快在村里传开，所以不需要发请帖。就像现在这个案例，那个到村办公室玩的男孩给屋里的所有人带了信，而这和主人发出正式邀请一样有效。当然，送不送礼最终还是取决于那个人自己；但是不去参加就标示了这个人不愿和主家维持（或建立，如果是初次）良好关系的意向。正如在第3章中提到的，当地的补礼习俗堵死了没听说办事的消息这种借口——如果有意送礼的话，他（或她）可以在以后补上。
1705438584
1705438585
因此，尽管怨天尤人，那天早上屋里这些人最终没等任何邀请就都去了刘家。每个人赠送了十元现金礼或者同等价值的实物礼物，自然他们都受到刘家热情的欢迎，然后便扎到酒席上的人堆中去了。总共129位客人参加了这个仪式。根据礼单记录，刘收了1470元现金，外加一些酒、罐头、水果和饼干之类的实物礼。
17054385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