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438919
礼物的流动：一个中国村庄中的互惠原则与社会网络 人情和礼物交换的道德性
1705438920
1705438921
据我所见，人情可被视为一种基于常识的伦理体系，这种常识包括一套原则和价值。梳理人情情结的最佳方式，就是考察体现于礼物交换过程中的基本原则和价值。在继上一部分对互惠——人情的最重要的原则——进行了讨论之后，我将关注支撑人情伦理道德领域的两个本土概念，即，沾光和面子。
1705438922
1705438923
作为人情之道德基础的沾光
1705438924
1705438925
在日常生活中，“沾光”一词通常用于表示一个人从一些特殊主义联系中获益的意图或行动。当然，它也意味着一个人有义务让在其关系网中的他人分享他或她的特权或社会资源。分享可能是沾光最贴近的英文译法，尽管在许多情形下，这种分享具有不情愿和被迫的特征。
1705438926
1705438927
一个著名的民间传说也许有助于我们理解中国人的沾光观念。传说，有一个人在经过若干年的道家修行之后，终于领悟了道，因而获得了永生。当他升入天界时，人们发现他的狗和鸡也和他一起上了天，因为与他的联系，这些动物也分享了这个人的美德，得以长生不死。这个民间故事表达成谚语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意思是一个人的成就恩泽他所有的亲友。这里，人们对沾光的期盼显而易见。
1705438928
1705438929
在下岬村，沾光在建构人情文化方面扮演着重要的角色。首先，它在亲友互助方面发挥着强大的道德影响。下岬村中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即杜先生的例子。杜先生是一个地方传奇人物，80年代晚期移民到美国，现住在旧金山。40年代后期，杜参加了共产党的军队，在中国南方与国民党军队作战。三年内战后他离开了军队，成为广东省地方政府的一个干部。70年代后期，他被提升到广州市商业局中一个重要的位置上。当松江地区——下岬村所在地区——的几个政府领导访问广州时，尽管杜以前甚至没见过他们，他还是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并帮助他们解决了许多问题。这些领导感到他们欠了他一大笔人情，便问他能否在家乡也为他做点什么，杜感谢了他们，并说没什么特别要相求的，只是提起他在下岬村有一个侄子和一个侄女，他很挂念他们。几个星期以后，两个领导拜访了下岬村杜的侄儿和侄女，发现杜的侄女希望把农民户口转成工人。大约三个月内，杜的侄女在附近城镇的一个百货商店中得到一份工作，并获得了城市户口。
1705438930
1705438931
这件事发生在我住在村里时，那时，我不了解任何背景性的信息，只知道我的邻居们将这件事作为沾光的例子而一再地谈起。人们一致认为杜是个关心亲戚的令人尊敬的人，并羡慕杜的侄女能有分享叔叔特权的好运。然而，1991年调査这件事后，我意识到最先分享到杜的资源的人是地区政府的领导——他予以帮助的黑龙江老乡，我还得知，有不止十个下岬村民以不同形式从杜那里得到帮助，而他们中的许多人除了是他的屯亲，与他并无私人联系。[1]
1705438932
1705438933
另一个有趣的例子发生在1991年农历新年期间，县政府派人去北京、上海和广州建立同乡会。在北京，有80多个人被邀请到同乡会，县政府许诺在老家帮助他们。当然，县政府的目的是“沾”这些在北京占据各种权力位置的人的光。据一个县干部所说，这个县是最后一批组织这种同乡会的县。从那时起，在同乡会的帮助下，敲定了两个合资项目。由此可见，沾光的观念在共产主义制度中较高的层次也获得了合法性。
1705438934
1705438935
沾光的观念，无论对于帮忙者还是受助者，都作为道德的约束在起作用。对于帮忙者而言，沾光意味着与他人分享资源的义务，同时也暗示他人分享帮忙者资源的权利。当我与几个村民朋友就我自己的行为进行了一次讨论时，我才开始领悟到这个观念的影响力。观察了我几个月之后（正如我观察他们），村民们得出结论，认为我的举止仍然像个学生，不知道怎样享受诸如白吃白喝或使用公车等特权。我争辩说，我懂得享受，但更愿意花自己的钱享受。他们都大笑起来，一个人用开玩笑的语气指责我：“看，这完全是个书呆子的表现。你已经是个大人物了，所以你应该尽可能地利用公家的东西。如果你有钱，你可以省下来帮助你的亲戚、朋友和像我们这样的老乡嘛。嘿！干吗不让我们沾点你的光？我们是你的好朋友，就像兄弟一样，不对吗？”我的朋友并不当真想沾我的光，然而他们却真的很担心我的“书呆子气”，他们对沾光的观念确信无疑。
1705438936
1705438937
除了互助的义务，沾光的观念还支配着人们在日常生活和仪式活动中的行为。比如，喜糖总是到处散发的，这是为了让许多人都分享到主人的快乐和好运。
1705438938
1705438939
基于分享观念之上的最普遍、然而也许是最不被注意的实践就是散烟的行为。中国北方村民以抽“有劲儿”的烟叶而闻名。据我1991年的调查，下岬村70%以上的成年男子是烟民，许多妇女也抽烟。说香烟是礼物交换中最受欢迎的物品绝对没错。给拜访者递烟是一个地方性的习俗，也是一个类似于在西方给客人倒上一杯酒的友好示意。在下岬村和附近的地区，直到最近，女主人为客人装满烟斗或卷一根烟仍然是一个传统。不这样做，会被认为是不懂礼的证明，这对于整个家庭尤其对于家长来说是一件有失脸面的事情。因此，许多家长鼓励他们的女儿抽烟，因为他们相信，不会抽烟的女孩子可能学不会礼节，特别是不懂把装满烟丝的烟袋递给客人。70年代我在村里时，这个习俗十分普遍，但现在已逐渐消失了，因为大多数村民现在抽香烟而不是烟袋。然而，请客人抽烟仍然是表现好客的最好方式。
1705438940
1705438941
不提供大量的香烟（还有酒，如果置办了酒宴的话），一个人便不能举办一场仪式。散烟成了订婚、结婚等仪式的一个重要程序。正如在婚礼上散发喜糖，由新婚夫妇散发的香烟也叫“喜烟”，据信，它会给接受者带来好运。
1705438942
1705438943
最后，显而易见，沾光的观念支配着村民们在公开场合的抽烟行为。如果一个村民想在一个公共场所抽烟，他或她必须为这一场所中所有的人带上足够的烟草或香烟。一个人必须与他人分享他的烟草或香烟，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地方话叫散烟，从字面上来说意思是“散发香烟”。一个在这种场合不给他人散烟的人通常被认为是自私的、孤僻的。那些总是在公共聚会中抽别人的烟而从来不散发自己的烟的人，则被认为是不礼貌的、卑劣的。
1705438944
1705438945
我与哈尔滨和北京的一些朋友谈到这个发现，得知在这些城市中情形也类似。我被告知，面对一群人时，一个人必须就是否散发自己的烟迅速做出判断。因为对于低收入的人来说，义务性的散烟可能花销太大，一些人为了保住钱和面子，也许会选择不在公共场合抽烟。如果某人向你散烟，你也要判断是否接受，因为接受就意味着偿还的义务，因而最终会导致一笔花销。决定拒绝就必须找到合适的理由。通常，如果一个人的烟是劣质的，这个人可能就不会在公共场合抽烟。香烟的牌子象征着这个人的社会和经济地位，所以抽便宜的烟是令人尴尬的。
1705438946
1705438947
正如亲友间的相互扶持，抽烟行为的模式也建立在沾光观念的基础上。再一次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的是那种强烈的道义责任感：一方有责任给予，而另一方有权索要或接受。比如，我注意到，在我居住期间，我的房东家大大增加了买烟的花销，因为许多拜访我的村民随意地抽房东留在桌上的烟。通常，我的房东热情、真挚地邀请我的客人抽烟，但即使是没被邀请，他们也会自己招待自己或向女房东要烟。为了避免给我的房东家带来额外的负担，有一回我自己给我的客人们买了烟。令我吃惊的是，这并没有得到房东和他妻子的赞许，相反，他们指责我没有把他们当成“自家人”。他们坚持不管客人是来拜访谁的，在他们的家里，向客人散烟就是他们的责任。他们说：“因为你念书念得太多了，有时就忘了人之常情。”
1705438948
1705438949
他们友好的批评令我开始深思香烟对于他们、对于其他村民以及对于我自己的意义。我最终确信，沾光是一个人情伦理文化的基本概念，它赋予村民们日常的社会交换活动以意义。根据人情的逻辑，我买烟补偿房东家的行为，可能会被理解成一种疏远他们的姿态，一种拒绝沾他们光的信号。而那当然不是我的动机，他们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认为我只是忘记了常识。
1705438950
1705438951
作为社会互动中道德约束的面子
1705438952
1705438953
人情伦理中另一个重要的概念是面子，在英语中称为“脸面”。中国社会中这个用语的重要意义早已为西方的观察家们所承认。一百多年以前，明恩溥就是从讨论脸面开始其对中国人民族特性的描述的（A.Smith 1894）。鉴于对这个概念已经有无数的理论讨论（Chen 1988；Ho 1975；Hu 1944；Hwang 1987；King 1988b；Zhu 1988），我将从一个“面子之争”的特殊例子切入，然后检验这些理论对下岬村社会现实的适用性。
1705438954
1705438955
事情发生在下岬村所隶属的乡政府中一个厨师与一位干部之间，它的结局是戏剧性的。赵师傅在乡政府里做了多年的厨师，部分因为他的职业，部分因为他马马虎虎的性格，他得了一个“赵大面糊”的绰号。通过为地方政府干部们操办的仪式掌厨，他精心地维护着与他们良好的私人关系。除了为他们服务，他还总是给主家送礼，并为他所建造的关系网而颇感自豪。他相信，这表明自己远比一个“大面糊”要聪明得多。
1705438956
1705438957
1991年春末，赵为他的小儿子举办婚礼；为了这个婚宴，他已经精心筹划了很长时间。他向所有他曾送过礼的政府干部发出了请帖，其中一些人来了而另一些没来，但所有人都送了礼——除了镇党委副书记林先生。赵很失望，也很生气，因为以前他曾两次为林家类似的宴请做过厨师，还在不同的场合给他随过礼。赵试图为林开脱，认为林可能只是忘了参加婚礼，错过了还礼的机会。不过，如果是错过了仪式，当地的风俗允许补礼，所以赵等了几天，并把他的不满通过闲言碎语散布出去。然而令他吃惊的是，林竟然对他置之不理。
1705438958
1705438959
赵认为他受到了不公平对待并因此而感到屈辱。他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决定去摆平林。一天，他跑进镇政府的办公室，当时包括林在内的许多干部都在开会，赵直接要林解释为什么不回礼。赵提到他过去送给林的所有礼物，指责林缺乏起码的人情，他说：“虽然我是一个普通的厨子，我也很懂礼尚往来，但你却不懂，林书记！”
1705438960
1705438961
所有的干部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林也无以言对。一些干部开始与赵谈话，劝他息怒。最后，赵离开了办公室，林书记也走了。晚上，赵收到了林通过中间人送来的回礼。
1705438962
1705438963
可以想象，这件事很快就在周围地区传开了。到我两个月后来调査时，此事已经有充斥着不同细节的好几个版本流传开来，在社会上也引起了各种各样的反应。除了林的一个同事，所有受访者都认为林在道义上不对。许多人都说他们难以相信，像处于林那样位置的人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然而，关于赵的举动，人们就众说纷纭了。从无数种说法来看，我发现公众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三个特定的方面：（1）赵登门讨回礼的非同寻常的举动；（2）赵那些后来引起闲话的对林的抱怨；（3）赵为了争面子而邀请干部们来参加他儿子的婚礼。
1705438964
1705438965
关于第一点，大多数村民认为，尽管林违反了礼物交换的规则，事情的确做得不地道，但赵也不应该在一个公开的场合去要回礼。他们坚称随礼不是一种借贷，不能像催债一样索要。赵的行为不过是证明他是个“大面糊”、愣头青。一些受访者认为赵在道义上也不对，因为他也违反了人情常识，没有给另一个人留面子。这种指责如此严厉，以至于赵对他的胜利感到羞愧，当我试图向他询问事情的原委时，他根本就不愿提及此事。
1705438966
1705438967
其他人认为，如果赵起初不把林没送回礼的事公开化，冲突可能会及早解决。据他们说，哪怕是通过悄悄给赵送一份补礼，林也会想办法保住自己的脸面，因为林是乡政府中的一个头头，会爱护自己的面子。但林在被当众羞辱之后再补回礼就不可思议了，因为这是向世人表明他在他手下的厨师面前低头服输了。换句话说，期待像林这个位置的人用言辞或是行动向一个地位低的村民道歉都是不理智的。因此，可能是由于缺乏头脑，赵犯了一个策略性的错误。不过，对赵的这种批评，遭到了许多年轻人的驳斥。他们说林起初有失体面的行为表明他是个脸皮十分厚的人。[2]连孩子们都清楚礼尚往来，林怎么可能没有想到要回一份礼？
[
上一页 ]
[ :1.705438918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