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478760
1705478761
1705478762
1705478763
19-7 高灯镇杨春村的莲池寺字库塔，是盐亭诸多字库塔中最为宏伟的。图为本书作者正在考察塔身题记
1705478764
1705478765
1705478766
1705478767
1705478768
19-8 莲池寺字库塔共五层，每层侧面均有两根小石柱，石柱上刻对联
1705478769
1705478770
清代惜字信仰流行，惜字会功不可没，惜字会也称敬字社、惜字局、字纸会，是清代社会颇为活跃的民间组织，其活动资金往往由募捐而来，并由会员定期捐资，有些大的惜字会也购买田产，收取租金维持会内运作。
1705478771
1705478772
惜字会雇人在街头巷尾拾捡废纸，称“拾遗人”，偏僻的地方也用糖果从儿童手中换取。收回的废纸先存放在会中，尔后用加入香末的水洗，洗字纸的水不能随意泼洒，要用筛子过滤，以防漏掉剩字。字纸晒干后入炉焚烧，用木勺将灰送入陶瓮中，待盛灰之瓮到一定数目后，以船送入江心或海中，待水慢慢淹没，瓮自沉入水中，也称“送圣迹”。“送圣迹”仪式庄严神圣，比如清代台湾府噶玛兰厅（今宜兰县），这一天，文人士子穿戴整齐，护送“圣迹”到码头，彩旗飘飘，鼓乐齐奏，目送“圣迹”消失在视线中。事实上，作为公益机构，惜字会往往入不敷出，程序恐怕也不甚正式，善堂、佛寺、道观往往也拿出部分收入用于惜字。
1705478773
1705478774
“送圣迹”耗时耗银，读书人也自己焚烧字纸。村民蒲本勤父亲曾是村里的私塾先生，教授《三字经》《论语》《声律启蒙》。黄昏的时候，一身长衫的父亲常领着他，走到字库塔前，把白天写废的字纸投入塔中焚烧，看着一缕缕青烟飘向远方。父亲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只字必惜，贵之根也。粒米必争，富之源也。片言必谨，福之基也。微命必护，寿之本也。”年过古稀的蒲本勤回忆起父亲的教诲，犹历历在目，他年长后一直以务农为生，没写过什么字，自然也就没有机会焚烧字纸了。事实上，莲池寺字库塔早就荒废经年了。
1705478775
1705478776
莲池寺字库塔每层四角雕有石耳，形制如同过去人家门口的石鼓一般，其上雕刻花卉、瑞兽图案。第一层的四个石耳已不存，留下空空荡荡的凿痕，塔身刷上了白色的石灰，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些标语，如“我们是主张自力更生的”等。蒲本勤说，“文革”中，县里的“造反派”写下这些标语，凿掉了石耳，他们还找来绳子想把塔拉倒，被村里人拦了下来，老人指着他们鼻子骂道：“这是保佑文风昌盛的，你们怎敢放肆！”红卫兵只得悻悻而回。莲池寺就没那么幸运了，古寺被拆毁，和尚也还俗了，木料都运到乡里修电影院了。
1705478777
1705478778
古时的字库塔选址往往有三种选择：一是寺庙、道观、宗祠、书院附近，二是场镇、集市等公共空间，三在群山之中，或是绿水之侧，事实上也充当着风水塔的角色。又以第一类最为常见，数目也最多，清人余治编纂的《得一录》就说：“字炉宜制造净院祠宇为上，书馆次之。”
1705478779
1705478780
我蓦地想起，几天来，我在盐亭县寻访过任广村真武宫字库塔、云龙村富乐寺字库塔、华严村华严寺字库塔、文同村高院寺字库塔，它们过去立在真武宫、富乐寺、华严寺前。而我跟当地人聊天时，他们总会指着某处青山、某块麦田、某畦菜地告诉我，那里曾经有过寺院、道观、祠堂。如今，21座字库塔依旧屹立在盐亭县的荒野田畴，这是国人之幸，而与之对应的寺庙、道观、祠堂却永远地消失了，这或许又是国人之大不幸。
1705478781
1705478782
中国唯一的字库牌坊
1705478783
1705478784
单单是字库塔，似乎还不足以表达盐亭人敬惜字纸的热情，他们还建造了一座牌坊。牌坊是古时竖立在宫苑、寺观、陵墓、祠堂、衙署和街道路口等地方的礼仪性建筑物，根据用途不同，有功德牌坊、功名牌坊、孝子牌坊、贞节牌坊、会馆牌坊之分，没想到，盐亭人还建造了一座惜墨如金坊，这也是中国迄今发现的唯一字库牌坊。
1705478785
1705478786
惜墨如金坊高6.2米、宽7.4米，四柱三开间，左右次间各有一字库，坊身开龛，供奉仓颉、孔子、关羽造像，正面和背面正中分别刻有“惜墨如金”“学海文宗”四个大字。奇怪的是，牌坊正楼之上还耸立着一座六角楼阁式塔，这种坊上有塔的造型，放眼中国也极为少见。究其原因，字库牌坊虽是牌坊，工匠可能觉得再加座塔更像字库，这才有了这座奇怪的牌坊。
1705478787
1705478788
1705478789
1705478790
1705478791
19-9 盐亭人还修建了一座惜墨如金坊，可见他们敬惜字纸的热情
1705478792
1705478793
1705478794
1705478795
1705478796
19-10 惜墨如金坊高6.2米、宽7.4米，四柱三开间，左右次间各有一字库，坊身开龛，供奉仓颉、孔子、关羽造像
1705478797
1705478798
惜墨如金坊坊身、门柱、抱鼓之上镌刻“二十四孝”，比如“郭巨埋儿”“戏彩娱亲”“弃官寻母”等，还有“三英战吕布”“辕门射戟”“穆桂英挂帅”等戏剧故事。“辕门射戟”中，一身戎装的吕布奋力拉开大弓，瞄准着远处竖立的戟，戟前还悬挂着一枚铜钱，似乎更加突出吕布百步穿杨的神技。
1705478799
1705478800
牌坊的修建者，却是当地一位普通的石匠，坊身的《檬子垭新建字库记》记载了这段往事，作者是文生程鸿绪，他听友人陈蕴山说起此事，感慨之余写下这则碑记。石匠姓金，看到乡人丢弃字纸，屡屡规劝无果，遂与乡民商议筹建字库塔，石匠人微言轻，乡民鲜有响应。石匠领着儿子金大兴独自在山中采石，历时三年，终于凑够了所需石料，此时金石匠家中已快揭不开锅了。金石匠义举感动了乡民，也令读书人自愧不如，他们纷纷捐资，协助石匠建造了这座牌坊。碑文一文一答之间，充满了戏剧性：
1705478801
1705478802
余曰：“金君何人？”曰：“攻石者也。”余曰：“家赢足乎？”曰：“贫也。”……余曰：“金君□非通□文字者乎？”曰：“略识丁耳。”
1705478803
1705478804
清代的社会还流传着许多故事，宣扬敬惜字纸的福报与不敬字纸的恶果，惜墨如金坊上也刻有两则：江陵人郭化卿，算命者曾说他“止有三九之寿，且无子”，化卿平生洁身自好，敬惜字纸。二十七岁那年，化卿坐船外出做生意，偶尔上岸看到满地的碎烂书籍，急忙收捡，船家久等不来便开船离开，化卿后来才听说商船遇到强盗，人货俱没了。逃过一劫的化卿回到家中，妻子已有身孕，并产下一子，再碰到算命者，说他寿命已延至九十八岁。相反，有个叫何吉的常以纸抹桌糊窗，一日用字纸抹了桌子随手扔在地上，家僮误扫入茅厕，两日后天雷滚滚，何吉与家僮俱被震死在茅厕旁。这些故事书写在牌坊上，口口相传，妇孺皆知，敬惜字纸的观念也就流淌在中国大地上了。
1705478805
1705478806
晚清中国与西方交流愈加频繁，西方思潮也影响着国人。1898年出版的《格致新报》提出西方“重字义，不重字迹，故无敬惜字纸之说”，而从资源的角度而言，西方利用废纸再生产，中国人却在“暴殄天珍”，也使得焚烧字纸的行为饱受质疑。民国十九年（1930），中国最后一座字库塔在贵州省瓮安县出现，此后，敬惜字纸信仰逐渐式微，不过那些耆老、书生，却依旧顽固地将字纸投入塔中，传承了数百年的传统似乎并不容易轻易舍弃。
1705478807
1705478808
我的老家在江苏扬州市一个小镇上，码头前原来有座砖砌的字库塔，后在“文革”中被毁。幼时写了书法，我年迈的奶奶总是嘀咕，写好的纸不能乱丢，仓颉老爷会怪罪的。幼时的我不解其意，而当我站在惜墨如金坊下时，老人的话却突然浮现在我脑海中，我相信，许多国人都听过这样的唠叨，有过这样的记忆。敬惜字纸的信仰并未因为字库塔的消亡而消失，在中国人的心目中还林立着一座座无形的字库塔，对文字的信仰、敬畏依旧流淌在我们血液中，生生不息，源远流长。
17054788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