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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件古物中的丝路文明史 外交和宗教中的丝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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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故事将我们从亚洲带至欧洲，欧洲此时处于丝绸之路这个伟大的贸易网络的边缘。尽管欧洲仍然没有自己的丝绸生产中心，但丝绸在那里受到重视，尤其受到宫廷和牧师的青睐。由于重量小且便于携带，它成为一种完美的外交礼物。如果纹样能反映出赠予者的权力，那么它就更加完美了。91虽然我们不知道这件丝绸是不是出于这些目的而被制作，也不知道制作目的是否在委托前就已经确定，但至少可以说，它的织造是在它可能成为外交礼物的前提下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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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提到这件丝绸的文献，与圣奥斯特雷莫尼乌斯（Saint Austremoine）遗骨从福维克（Volvic）的教堂转移或重新安置到莫扎克修道院有关。福维克在现在法国的多姆山（Puy de Domes），莫扎克修道院在其东6.4千米处。92这次转移由国王丕平资助。据记载，他提供了一块丝绸用来包裹圣骨，然后在包裹上盖了他的印章并带着它们去到新的安置地。最初人们认为，这条记载中的丕平是加洛林王朝的国王矮子丕平（751—768在位），即查理曼大帝之父，事情发生的日期被认为是764年2月1日。我们知道757年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丁五世（741—775在位）遣使至巴黎北郊贡比涅的丕平宫廷。史官记载，使节携带的礼物中有一架管风琴，这尤其引人注目。93除此之外当然还有许多其他礼物，包括纺织品。此时双方就君士坦丁之子和丕平之女的联姻展开了持久的磋商。94这次联姻的相关史料可以在当时南意大利的拜占庭领土中找到，这片土地在751年被隆巴德（Lombard）公爵夺取。他们还威胁到该地区内教皇的领土。由于拜占庭的反圣像运动，以及拜占庭人借此毁坏了所有种类的宗教图像，自726年开始，拜占庭和教皇之间的关系开始恶化，教会第一次公开指责拜占庭帝国。当隆巴德公爵开始蚕食他们的领土，君士坦丁和教皇选择分别向丕平寻求军事援助，而非合作。754年，丕平和他的两个儿子在巴黎圣但尼（St. Denis）接受了教皇司提反（Pope Stephen）的涂油礼。756年，丕平的军队迫使隆巴德投降。800年，教皇利奥三世在罗马的圣彼得堡教堂为丕平之子查理曼加冕，称其为“罗马人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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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马克西米连·杜兰德指出，文献中重新安置圣奥斯特雷莫尼乌斯骨遗骨的丕平很可能是阿基坦的丕平二世（Pepin II of Aquitaine，838—864在位），日期应该是“847年2月1日”或“848年2月1日”。杜兰德论述的其他文献证据支持了这个较晚的日期，德罗齐埃近期对这件丝绸的工艺分析也支持该观点。因此，到目前为止已有大量的证据显示这件丝绸源于9世纪早中期。但这留下了一个疑问——丕平二世是怎么得到这块丝绸的？杜兰德认为，这可能是拜占庭皇帝狄奥斐卢斯（Theophilos，829—842在位）送给虔诚者路易（Louis the Pious，法兰克国王，814—840在位）的礼物，以答谢他在抗击阿拉伯人的战役中的援助。它可能会传给路易的继任者阿基坦的丕平一世，再传到他儿子丕平二世手里。95尽管杜兰德给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但这只是一个推测。这块丝绸曾被剪裁和缝缀过，表明它可能被做成一件衣服，但我们不知道这是在丕平得到它之前还是之后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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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圣奥斯特雷莫尼乌斯最初在伊苏瓦尔（Issoire）的葬地和福维克的教堂相比，莫扎克的修道院要大得多（图27）。莫扎克的修道院是卡尔敏（Calmin）及其妻子纳玛迪（Namadie）在6或7世纪修建的。这两位也都被奉为神。96据记载，这座修道院内有圣彼得的遗骨，故修道院以此命名，后来卡尔敏及其妻子的遗骨也埋葬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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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7 2016年的莫扎克修道院。约翰·法尔科纳（John Falconer）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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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花点时间来谈谈丝绸之路上的圣骨崇拜。此时圣骨已经成为中世纪基督教信仰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中亚和东亚的佛教礼仪和习俗中，圣骨也同样重要。在这两个宗教社群中，圣骨都埋藏在宗教建筑的核心部位，即基督教堂祭坛的下面、佛塔中心的舍利室（见第四章）。在这两个宗教中，圣骨和它们各自的创始人耶稣和释迦牟尼的生命有关，也和它们的信徒和圣徒或僧人有关。97基督教堂和佛教寺院会公开展览圣骨，这些场所也就成为朝圣的地方，其收入也因此增加。98对圣骨的需求难免会导致贸易的繁荣和欺诈的盛行。5世纪时，奥古斯丁试图控制这些贸易，查理曼在后来也试图这么做，但都收效甚微。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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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基督教世界一样，圣骨数量激增的情况也出现在佛教中。我们在第四章讨论过，佛教圣骨与七宝埋藏在一起。传统认为，七宝是金、银、青金石、水晶、玛瑙、珍珠和红玉髓，有时候也以宝石替代。例如，发现于现在中国西安附近的法门寺地宫的佛骨据说是佛陀的指骨，装在用水晶、银和金做的类似“俄罗斯套娃”的宝函内，每一层宝函都用精美的丝绸包裹着。在基督教堂，圣骨盒也由水晶、金、银、象牙、宝石和珐琅等珍贵材料制成。100加洛林时期，圣骨第一次用麻布包裹，通常有数层，最外面的一层或两层用的是来自东方尤其是拜占庭的丝绸。101最后，包裹用一根带子系紧。在两种传统中，有权势的人经常会参与宗教仪式。例如，582年，隋文帝派出30名僧人，偕众人把印度僧人进贡的圣骨分送到全国各地。皇帝又“取金瓶、琉璃瓶各三十，以琉璃瓶盛金瓶，置舍利于其内，熏陆香为泥，涂其盖而印之”。为了放置佛骨舍利，皇帝还下令在这30个州修建舍利塔。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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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圣骨只是基督教堂对丝绸的用途之一，丝绸还用作法衣、陈设、壁挂装饰、金属器皿的衬里和书籍封面。我们在第四章讨论过，丝绸在佛寺中的用途与此类似。在这两种宗教中，领袖有时不赞成僧人或神职人员购买或穿着昂贵的丝绸。例如，查理曼就不认同这种习俗。在他访问英格兰期间，他的一些做法传到坎特伯雷大主教埃塞尔赫德（Archbishop Ethelhard of Canterbury，793—805在位）的耳朵里，主教还被提前警告查理曼不希望看到随从埃塞尔赫德的神职人员身穿丝绸。103但频繁的提及和丝绸衣服的遗存表明，丝绸仍以这种方式被广泛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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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和基督教的圣骨崇拜是否存在相互的影响，这个问题仍有待探讨。两者在习俗上的一个明显差异是，在东亚，普通人都可以接触到丝绸。在基督教盛行的欧洲中，只有国王和贵族才有能力给教堂一小块进口的丝绸来包裹圣骨；而在中亚和东亚的佛教，许多朝圣者很可能买得起很大一块当地生产的丝绸来包裹舍利盒、装饰佛寺和佛塔。例如，一位6世纪的中国僧人在去往印度的途中，看到塔里木南部于阗国的佛像和佛塔装饰有数万件用不同颜色的丝绸做成的幡。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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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圣奥斯特雷莫尼乌斯的圣骨，它被埋藏在莫扎克修道院，被国王丕平赐予的一块猎人丝绸包裹着，且没有证据显示这些圣骨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被转移过。1197年有过一次对圣奥斯特雷莫尼乌斯的新的“识别”。主教克莱蒙的罗伯特（Robert of Clermont）在圣殿检查了圣骨。他说，他看到带有丕平印章的丝绸完好无损，剪断带子（为避免破坏印章）后发现圣骨也完整无缺。105他把圣骨重新包在丝绸里。16世纪时，人们做了一个木盒子来盛放圣骨，盒上饰有一位意大利艺术家的十二门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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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0年法国大革命期间，这座修道院被解散了，成了圣彼得教区教堂。圣骨可能受到了扰乱。当1839年10月24日圣骨盒被打开时，盒内还有另外几件物品：4颗牙齿，装在一个小玻璃瓶中；玻璃瓶又装在一个瓷瓶内；几个用亚麻布包着骨头的包裹，用兽皮带子系着，带子上写有“圣奥斯特雷莫尼乌斯的圣骨”；还有一封1717年克莱蒙的主教让-皮埃尔·马西隆（Jean-Pierre Massillon，1663—1742）的信，信中写着对圣骨的处理。1852年1月29日，一名代理主教和一名医生把这些骨骼罗列出来：右股骨一块；左股骨一块；右胫骨的一部分和左胫骨一块；骨盆的一大部分；椎骨三块；膝盖骨一块；颅骨底部；几乎完整的头骨一块；肋骨碎片两块；跟骨的一部分；无法辨别的小骨数块；指骨和趾关节。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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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件古物中的丝路文明史 博物馆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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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来到这件猎人丝绸的故事中的最后一节，从宗教的神圣背景回到世俗的环境中来，回归这件丝绸本身。随着法国大革命时教会世俗化运动的发起，上文提到的如圣卡尔敏的圣骨盒等教堂财产开始被出售。这并不是一个新的现象。在很多时期，政府一旦掌握了宗教财产就经常会将它们转让或出售。107例如，1534年英格兰的亨利八世的《解散修道院法令》（Dissolution of the Monasteries）和1648年德国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Treaty of Westphalia）。19世纪时出现了变化，这时的博物馆越来越成为理想的供公众欣赏手工艺品和艺术的场所，所以猎人丝绸最后很可能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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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波利特·戈莫（Hippolyte Gomot）在他对该教堂的历史研究中描述了这件丝绸，说上面有四位猎人和四头狮子。109似乎由于该书的出版，人们对纺织品越来越感兴趣，教堂也因此卖掉了一些丝绸碎片，为其修复提供了急需的资金。据知，另有两件丝绸残片在佛罗伦萨的博格尔利藏品（Borgelli Collection）中和瑞士里吉斯贝格（Riggisberg）的阿贝格基金会（Abegg-Stiftung）。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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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里昂是丝绸和其他纺织品生产的中心。为了纪念纺织工业，一家博物馆在1797年成立。在之后的数十年内，里昂商会开始大量搜集纺织品。1111843—1846年，第一批被派往中国的法国贸易团所搜集的材料补充了收藏。1851年，很多里昂的手工业者参加了伦敦的世界博览会，他们回国后再次呼吁建立一个博物馆。1856年，里昂商会投票赞成，由此产生的艺术和工业博物馆于1864年3月6日成立。1891年8月6日，它被纺织历史博物馆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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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博物馆有积极的征集政策。1879年，爱米尔·吉美（Émile Guimet，1836—1918）在他的出生地里昂创立了吉美博物馆（1885年归入政府并迁至巴黎），他还说服里昂商会赞助了埃及安提诺波利斯的发掘，112发掘所得都归入该博物馆。113然而，博物馆的研究员还试图从当地的教堂中征集文物。1904年，在考克斯（Raymond Jean-Marie Cox，1856—1921）的指导下，该博物馆从莫扎克征集了猎人丝绸的剩余部分。但此时，剩余的部分仅有两名猎人，丝绸另外的部分可能散落在其他人手里。这件丝绸的价格是如何得出的并没有相关记载，不过有故事流传下来，说博物馆花的钱（金路易）可以铺满整块丝绸。而博物馆的征集登记表清晰地记录着，买这块丝绸花了8000法郎。114这是很大一笔钱——那一页其他藏品的条目是几十法郎，最多几百法郎。在金本位制下，8000法郎相当于2320克黄金，大约相当于今天的10万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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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年1月20日，这件猎人丝绸被归为历史文物。它去过巴黎，参加了1958年和1992年的展览。115它的未来似乎有了保障，但历史表明没有任何地方是永远安全的。与世界上许多博物馆类似，里昂博物馆也面临资金短缺的威胁。它继续接受里昂商会的赞助，但2015年里昂商会宣布不再支持里昂博物馆，里昂博物馆将于2016年关闭。在这本书出版的时候，闭馆问题可能已经得到解决，但这个消息提醒我们，这件精美纺织品的故事可能还有下一章节，并等待后人继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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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非常感谢安娜·穆特修斯的学识，为本章提供了最初的灵感。这件纺织品的很多细节都来自Muthesius (1997: 68-69, 175)。还要感谢这件纺织品的收藏单位里昂纺织博物馆的前任馆长马克西米连·杜兰德，感谢他将自己的观点告知，还提醒我关注最近的研究，尤其是索菲·德罗齐埃对织造的研究。杜兰德还让我见到了这件纺织品和原始分类账册，给我提供了更多有关这件纺织品征集的信息。见Durand (2014) 对学术研究的总结和Brubacker and Haldon (2014: 225-226) 对断代的最新讨论。所有的错误、误解和遗漏都是我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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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下文注61对该工艺特殊性的进一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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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染料仅有的分析表明，染料来源于地衣和木蓝、茜草（茜素和红紫素）、木犀草等植物（除了著名的被严格限制的来源于骨螺的紫色，亦见上文第七章）（Muthesius 1997: 2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