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499584
不过，华盛顿的确留给苏特许多不好的记忆，尤其是2004年4月30日发生的那次意外。在此之前，苏特每天晚上都会独自从最高法院附近的住宅出发，慢跑至波托马克河畔的旧军事基地麦克奈尔堡（Fort McNair）再返回。当晚，苏特在返家路上遭到两名陌生男子的袭击。（袭击原因至今成谜。）他被人狠揍了一顿，不得不到当地医院治疗瘀伤，但在第二天上午又顽强地出现在工作岗位上——虽然那天是个星期六。如果真有什么事能让他选择离开此地，永久定居在新罕布什尔州，那肯定就是这件事了，不过，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留在华盛顿。联邦法官任期的第15个年头即将来临，但苏特并没有退休的打算。
1705499585
1705499586
证明苏特在精神上浴火重生的另一个事件发生在杰拉德·冈瑟去世之后，后者是斯坦福大学法学院教授，同时也是勒尼德·汉德法官的传记作者。冈瑟与苏特并非密友，但斯坦福大学法学院院长凯瑟琳·沙利文知道苏特大法官很喜欢冈瑟的著作，便决定邀请他在葬礼上演讲。（苏特的秘书觉得苏特不会过去，还在电话里调侃了沙利文。）但是，苏特最终接受邀请，并如约前往，这也是他1970年以来第二次造访加利福尼亚州。
1705499587
1705499588
苏特在亲笔撰写的悼词中盛赞了冈瑟与汉德，某种程度上说，那篇悼词其实也是一篇关于“人们应如何作判断”的散文。汉德在位于纽约的联邦巡回上诉法院从1924年一直工作至1961年，他与自己的好朋友，同时也是苏特的另一个司法偶像，约翰·马歇尔·哈伦二世一样，一生都秉持着中间派司法立场。苏特在悼词中提到：“每位法官的共同义务在于：对简单案件的审慎，对普遍公理的质疑，对既往先例的谦抑，以及不受现实环境约束，勇敢挑战权威原理的勇气。”事实上，这也正是苏特的自我写照，他本人就是宪法隐私权的审慎守护者、强有力的联邦政府的积极倡导者（当然也是伦奎斯特倡导的联邦主义理论的死敌），而且还是一位百折不挠的司法巧匠。
1705499589
1705499590
苏特对冈瑟的颂词，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在2000年后加入奥康纳与肯尼迪一方，一起走上了中间偏左的司法路线。尽管苏特过去曾在一些极端言论或所谓“普遍公理”前畏缩不前，但在今时今日，他已对各类保守派观点嗤之以鼻。实践证明，中间温和派路线虽然是奥康纳的政治哲学，但同样也适用于苏特，两位大法官最终在司法理念上殊途同归。
1705499591
1705499592
最能证明苏特才华的案件，发生在伦奎斯特患病期间。这起名为米高梅诉格罗斯特案（MGM v. Grokster）的案件，涉及版权法上的一个重大争议——软件制造商是否应对该软件被用于侵犯版权的行为负责？由于大量视听作品通过格罗斯特公司研发的软件被非法复制并四处传播，该案涉及的赔偿金额已达到数十亿美金。[249]难道查处几个软件制造商就能防止电影被无耻地盗版？难道限制几项盗录技术就能阻止技术革新？在该案审理之前，人们普遍预测最高法院将在这个问题上再次陷入分裂，相关法律也将因此变得更加复杂。但是，这一次，苏特打算让最高法院统一在自己的意见之下，他在本案中判定，软件制造商只有在采取积极步骤鼓励用户从事侵权行为的情况下，才应对盗版行为负责。[250]这一判决显然与政治无关，甚至跨越政治界限，赢得了包括左派与右派、音像制品商与传播者、艺术家与企业家的一致支持，而这些，居然出自一位只会用钢笔写作的大法官之手。苏特撰写的法院判决书显示出他对技术与娱乐业市场的深刻洞察，要知道，他在2003年主持一次婚礼的时候，才首次听说别的大法官已耳熟能详的一支乐队的名称。
1705499593
1705499594
尽管苏特在最高法院内人缘很好，但他在许多方面仍保留了一些神秘感，甚至对熟人也是如此。或许，这也正是他的魅力所在，苏特习惯于自得其乐，在自己的小天地内寻找乐趣。尽管苏特和布雷耶并不相像，但外人还是经常把他俩弄混，最高法院曾流行过一个段子。话说某日苏特独自驾车从华盛顿赶往新罕布什尔州，中途停在马萨诸塞州吃午饭。一对陌生夫妇走到他跟前，问道：“您是在最高法院工作吗？”
1705499595
1705499596
苏特点头称是。
1705499597
1705499598
“您是布雷耶大法官，对吗？”陌生人问。
1705499599
1705499600
为了不让对方尴尬，苏特只好再次点头，并开始与对方闲谈，直到对方抛出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1705499601
1705499602
“布雷耶大法官，您在最高法院期间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1705499603
1705499604
大法官想了想，然后说：“嗯，我不得不承认，我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有幸与戴维·苏特共事。”
1705499605
1705499606
2005年春季，正当大法官们纷纷猜测伦奎斯特的病情时，另一个重大事件不期而至，最高法院被卷入一起自己从未受理过的案件当中。尽管大法官们未就特丽·夏沃事件写下只言片语，但该案无疑是该年度对最高法院影响最大的一起案件。
1705499607
1705499608
2005年初，夏沃的故事在佛罗里达州已是家喻户晓，在全国其他许多地方也广为人知。她在1990年2月25日突然病倒，一次突发的心脏短暂停跳损害了她的大脑，使她从此陷入深度昏迷状态。1998年，她的丈夫及监护人迈克尔·夏沃向佛州地方法院提出申请，鉴于妻子已处于植物人状态，而且没有苏醒的可能，请求拔掉她的饲管。迈克尔说，他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妻子病倒前和他谈过，说自己不愿在这样的状态下活着。一名法官批准了他的申请，下令拔去饲管，但特丽的父母罗伯特与玛丽·辛德勒夫妇却提出，女儿的情况没有那么糟糕，完全有可能在未来苏醒。旷日持久的诉讼大战随之展开。
1705499609
1705499610
特丽·夏沃的生死之争当然不只是家庭纠纷那么简单，它同时也是堕胎权与“生命权”之争的翻版，甚至是发生在佛州的另一种形式的布什诉戈尔案。在整个诉讼过程中，有民主党倾向的州法院力挺迈克尔·夏沃，共和党主导的州议会则与州长杰布·布什一道，坚定地站在特丽父母一方。2003年，州议会甚至通过法律，授权布什州长下令将拔掉的饲管重新插上，不过，佛州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们，也就是之前两次判决都支持戈尔的那些人，毫不犹豫地宣布州法违宪。
1705499611
1705499612
危机最终由一位名叫乔治·格里尔的佛州法官引发，他在2005年2月25日作出判决，要求饲管必须在3月18日那天拔掉，不得再有任何迟缓。判决作出后，夏沃所在的帕拉斯帕克市安养院前围满了彻夜不眠的抗议者与祈祷者，他们多由帕特里克·马奥尼牧师领导，后者属于一家名为捍卫基督教同盟（Christian Defense Coalition）的宗教团体。（马奥尼在反堕胎运动和诸多保守派事务中均经验丰富，1994年，正是他说服保拉·琼斯对比尔·克林顿提起性骚扰诉讼。）
1705499613
1705499614
3月18日下午，夏沃的饲管再次被拔去。夏沃的父母已在佛州州内穷尽了所有救济措施，眼看着女儿即将在数日内死去，他们只好把目光转向华盛顿，向众议院多数党领袖汤姆·迪莱寻求帮助。迪莱是堕胎的坚定反对者，素来以强硬的派性观点著称，面对夏沃父母的请求，他决定以最快速度推动国会立法。此时国会已经进入休会期，但迪莱还是赶在3月20日那天凑足了218人的法定名额，迅速通过了一项禁止拔去夏沃饲管的法案。参议院也很快审议通过。布什总统迅速从得州度假地飞回，穿越大半个美国签署法案。这一切都于3月21日凌晨1
:08前完成。那天晚些时候，布什说道：“始终站在生命权一边是最稳妥、明智之举。”
1705499615
1705499616
值此特殊时刻，这部正式名称为《特里萨·玛丽·夏沃父母救济法》的法律指示佛州联邦地区法院必须受理“与拒绝或撤回维持她的生命所必需的食物、流体和医疗相关的案件”。该法还同时要求地区法院“尽快审理并判决此案，不得延误”。法案签署当天，詹姆斯·D.惠特莫尔法官在坦帕市（Tampa）开庭审理此案，并于次日驳回了辛德勒夫妇再次插入饲管的诉讼请求。辛德勒夫妇先后又上诉至联邦第十一巡回上诉法院与联邦最高法院，后者于3月24日宣布拒绝受理此案。此时，此案已辗转经联邦与州的6家法院共计19名法官审理，在2001-2005年间，联邦最高法院先后5次拒绝审理此案。3月31日，特丽·夏沃去世了。
1705499617
1705499618
她的死仅仅为某些人提供了发泄怒火的借口。在她去世那天，迪莱威胁要弹劾所有审理过此案的法官，包括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们。“是时候清算应对此事负责任的人了，”迪莱说，“让我们来看看妄自尊大、失去控制的司法系统是怎样嘲弄总统和国会的。”
1705499619
1705499620
4天后，来自得州的共和党参议员约翰·科宁发布了更具煽动性的言论。就在几周前，国内刚刚发生了两起可怕的法官及其家人遭袭案。在芝加哥，一名精神错乱的当事人闯入审理该案的联邦法官琼·莱夫科家里，杀死了她的丈夫与母亲。在亚特兰大，一名强奸案被告人当庭杀死了主审法官，并在逃跑过程中杀死另外两人。在参议院的一次演讲中，科宁居然说，面对夏沃案这样的判决，袭击随时可能发生。“我不清楚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但我们的确注意到国内近期接连出现的针对法院的暴力事件，”科宁说，“我相信，冥冥之中，这些事情之间一定有联系，正是法官们最近作出的一系列对民众严重不负责任的政治判决，不断聚合累积，才最终导致暴力事件的发生。”
1705499621
1705499622
大法官关注着上述进程：先是提起诉讼，接着以近乎狂热的速度通过法案，随后是对法官群体发起恶毒攻击，他们为之惊愕不已。法官遇袭事件与科宁事后的丑恶言论，也给大法官们留下深刻印象。当然，还有一些事件是不为大众所知的，事实上，奥康纳与金斯伯格最近都受到了死亡威胁。一个帖子出现在某网络聊天室中，声称：“突击队员们，现在有一项爱国任务等待你们去完成……很容易。最高法院的金斯伯格和奥康纳公然援引外国法律和判决裁判美国案件。这是对我们共和体制与宪法自由的巨大威胁……如果你们认为自己不是那种只说不做的爱国者，这两名大法官就不应该活过下一周。”金斯伯格才不吃这一套，她对人性的丑恶有着深刻的洞察，耸耸肩就把这个威胁撂一边儿去了。
1705499623
1705499624
奥康纳不这么认为。对她来说，夏沃案正是极端主义者的最新一起暴行，正是这帮人劫持了她一直深爱的共和党。对约翰·阿什克罗夫特这样的人委以重任，对种族平权案件的政治性回应，反恐战争中使用的一系列非法手段，伊拉克战争导致的灾难蔓延，所有这些都让奥康纳惊骇不已。（奥康纳喜欢用“一团糟”来形容伊拉克战争，当然，这个判断也让她很不舒服，因为她唯一在布什行政班子里服务的密友正是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这场战争的总设计师。）但是，在奥康纳内心深处蕴含的对共和党，尤其是布什的不满中，夏沃案是最恶劣的一宗。
1705499625
1705499626
事实再次证明，奥康纳在夏沃案中的政治嗅觉十分灵敏。尽管国会两党部分成员认为《特里萨·玛丽·夏沃父母救济法》的通过顺应民意，并为此自鸣得意，但民意调查的结果表明，民众普遍对华盛顿介入公民家庭悲剧的方式非常反感。大约70%的民众反对布什与国会处理夏沃事件的手法。根据调查，多数人之所以反对《特里萨·玛丽·夏沃父母救济法》，理由与支持妇女堕胎权的多数人是一样的：这是个人和家庭所做的决定，与政府无关。
1705499627
1705499628
不过，奥康纳之所以忧心忡忡，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对她来说，真正的危险在于，国会试图通过类似《特里萨·玛丽·夏沃父母救济法》那样的法律，对法院该怎么判决指手画脚。换句话说，比告诉一个家庭该怎么做更恶劣的是：指导法官们该怎么做。
1705499629
1705499630
这也是她周游列国之后得出的结论。她看到在中欧与欧亚法律计划中接受培训的乌克兰法律人成为2004年“橙色革命”的主角，该国最高法院宣布国内一次腐败选举的结果无效。她为津巴布韦丧失司法独立感到悲哀，受本国政府指使的暴徒冲进该国最高法院，无视任何法庭规则，将大法官们从审判席上撵下来。2003年，奥康纳在巴林举行的一次司法论坛上，发表了一段鲜为人知的演讲，她恳请正在形成的民主国家重视司法独立的重要性。“它是法治的核心，公民因为它才对法律的公正、平等适用有了信心，”她说，“司法独立允许法官作出与政府其他分支的利益相背离的判决。总统、部长乃至议员们有时急切希望找到能够方便、迅速解决问题的方法。独立的司法拥有独一无二的地位，它聚集和反映了所有寻求权利和自由的方法，而且可以保证这些价值永远不被破坏与颠覆。”
1705499631
1705499632
通过夏沃事件，奥康纳发现，对司法独立的最大威胁并不是来自国会大厦，而是来自与最高法院仅隔着第一大道的白宫。借助反恐战争，布什及其盟友正暗中侵蚀着三权分立原则，他们在关塔那摩完全忽视法治的存在，还削弱佛罗里达州的法官们的权力，奥康纳已不愿再坐视这一切的发生。2005年晚些时候，她终于通过一次以司法独立为主题的激烈演讲，狠狠发泄了内心的怒火。
1705499633
[
上一页 ]
[ :1.705499584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