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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加西亚·马尔克斯和一大群代表他整个过去的朋友一起在饭店用早餐,包括卡门·巴尔塞斯、卡塔莱恩。以前未曾有过这么一大群朋友聚集在一起,有些根本互相不认识,有些彼此看不顺眼。普利尼奥·门多萨说,加西亚·马尔克斯在机场的表现,好像是视察的斗牛士对群众致意,他每天也像斗牛士一样,套房里有人帮他着装打扮,朋友围绕在他身边。有一次,他把阿方索·福恩马佑尔从“少数快乐几人的套房”拉到空无一人的卧室里,给他看自己的讲稿:“帮我看一看,大师,告诉我你怎么想。”福恩马佑尔崇敬地读完讲稿,终于表示他了解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政治立场。他的朋友回答:“你刚刚读的是《百年孤独》,不多也不少。”[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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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接近,门多萨回忆:“我看到贾布和梅塞德斯在休息室里,心平气和、无忧无虑地谈话,对于即将要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加冕典礼一点儿也不在意,仿佛这还是三十年前,他们在苏克雷或马干奎,星期六晚上在毕特拉姨妈或璜娜姨妈的家里。”[60]文学奖得主的演讲,于下午五点在证券交易大楼内瑞典文学院的演讲厅举行,四百位观众里有两百位是特别受邀的宾客,接着于六点半在学院秘书处以晚宴向所有得主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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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钟,加西亚·马尔克斯穿着他注册商标般的千鸟纹外套、深色长裤、白色衬衫、红色圆点领带,由瘦长的劳斯·吉伦斯登介绍出场,他不仅是学院的永久秘书,本身也是知名的小说家,亦负责撰写宣布得奖的公报。由于哥伦比亚的口译员听起来好像在播报足球赛,几乎听不到以瑞典语介绍的吉伦斯登在说些什么,加西亚·马尔克斯自己开始演讲的时候,必须做出“小声一点儿”的手势,才开始他的演讲《拉丁美洲的孤独》。作者以挑衅、大胆、几乎咒语般的风格发表这场演说,以解构魔幻现实结合政治,毫不掩饰地攻击欧洲人无能或不愿了解拉丁美洲历史问题,欧洲人自己曾经需要的用来成熟、发展的时间,他们却不愿意给拉丁美洲。这场演说重新陈述他毕生反对“欧洲人”(包括北美洲人),不论他们是资本主义还是共产主义,把自己的“规划”加诸拉丁美洲生活的现实中。加西亚·马尔克斯宣称获得这个奖项的原因,不只是因为他的文学成就,也因为他在政治上的活跃。他的演说在五点三十五分结束,观众起立致敬长达数分钟。[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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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9日星期四晚上,加西亚·马尔克斯和梅塞德斯前往瑞典首相位于哈普松德的官邸,接受私人招待的晚宴,出席的还有帕勒姆和其他十一位特别的宾客,包括丹妮耶拉·密特朗、雷吉斯·德布雷、皮耶·舒利、君特·格拉斯、土耳其诗人 / 政治家布伦·艾杰维、亚图·隆德尔克斯特。瑞典外交部表示,这场晚宴邀请是特别的荣誉,鲜有前例。几年前,弗朗索瓦·密特朗就在毕耶维禾街的寓所里介绍加西亚·马尔克斯和帕勒姆认识。此时,已经倦极的加西亚·马尔克斯还是和他谈了两个小时中美洲的情形——对于后来提议巴拿马周边六国总统参与“孔塔多拉谈判过程”的和平协议,有非常大的影响。[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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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系列的活动,都只是12月10日“诺贝尔节庆”的前奏:早上在音乐厅彩排,下午四点钟重头戏上场,在一千七百名观众的见证下,由瑞典国王颁发诺贝尔奖。当天“诺贝尔奖得主的妻子”梅塞德斯出现在哥伦比亚《观察家报》副刊“旋转马车”的封面上。她的妯娌贝阿翠丝·洛佩斯·巴尔查所写的文章标题为“贾布等我长大”[63]。我们只能想象梅塞德斯的妯娌对她说: “好吧,既然你想为康斯薇洛·门多萨去年写的那篇文章雪耻,何不让我写一篇真正让你满意的采访稿,加上令人称羡的照片?”梅塞德斯回答:“好,但是就这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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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过后,主角很快着装准备。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断地提到自己的“利奇利奇”,有时候他宣布这是为了纪念他的上校外公,有时候没有那么谦逊,他说是为了纪念他自己最有名的创作——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颁奖典礼次日,《观察家报》刊登了哥伦比亚蒙特利亚一位阿利斯帝迪斯·戈麦斯·阿维耶斯先生的信,他清楚地记得马尔克斯上校,认为他宁死也不会穿“利奇利奇”:他是个很时髦的人,绝对不会不穿西装外套就上街,更何况是诺贝尔奖颁奖典礼。[64]在这些讨论中,一位年轻时真的穿过“利奇利奇”的人从未被提及:那人就是加夫列尔·埃利希奥·加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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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12月10日下午三点钟,斯德哥尔摩豪丽饭店208号套房。离开巴黎之前,塔奇雅帮加西亚·马尔克斯买了达马特牌的御寒内衣,出现在一张有名的照片里,这位伟大的作家穿着贴身衣物,被男性友人包围着,他们各自穿着二十克朗租来的西装外套。梅塞德斯一个一个帮他们别上黄玫瑰驱走“母火鸡”,加勒比海地区西班牙语所谓的“厄运”:“来,教父,让我看看……”然后她安排拍照,[65]接着出现“利奇利奇”。《观察家报》的安娜·玛丽亚·卡诺三天后恶毒地写道:“加西亚·马尔克斯抵达典礼会场时看起来 ‘皱得像手风琴一样’。”[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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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后来发生的事。此时,他大胆地穿着他的“利奇利奇”——终究最接近拉丁美洲下层阶级制服的象征——结果可怕的是,他也穿了黑色的靴子,这是加西亚·马尔克斯自己为这重大的一刻所准备的。如果“利奇利奇”是皱的,无疑尼加拉瓜的奥占斯都·桑地诺诺、古巴的何塞·马提,还有其他拉丁美洲英雄反抗军的军服也是皱的,更不用说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他穿上一件大外套抵御北国的寒冷,普利尼奥·门多萨回忆那一刻:“我们紧紧地挤在一起,陪贾布一起走下台阶,迎接他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一刻。”[67]他接着说:“街上覆满了白雪,到处都是摄影师。在贾布身边,我看到他的面孔紧绷了一下,以我的上升星座双鱼座的性格,我可以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张力。花束、闪光、黑色的人影、红毯,也许埋在遥远瓜希拉沙漠里的祖先正在和他说话。也许他们在告诉他荣耀的华丽和仪式,与死亡的华丽与仪式没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为,当他继续穿过镁光灯以及穿着礼服的人影,我听到他以突然、惊觉、痛苦的惊讶喃喃地说:“他妈的,这好像是在参加我自己的葬礼!”[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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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音乐厅中,在令人想起希腊神殿的大舞厅里,他们大步向前。一千七百位观众中包括三百位哥伦比亚人。加西亚·马尔克斯穿着一身全白衣服出现时,大家倒抽一口气:他看起来好像身上只穿着御寒内衣!舞台右方覆盖着黄色的花朵,坐在蓝金交织沙发椅上的是皇室成员:卡尔·古斯塔夫十六世、西尔维娅王后(她是巴西混血儿,在圣保罗度过童年时光)、莉莉安公主、伯帝尔王子,他们在国歌奏起时抵达。他们身边有一个讲台—— 终身秘书吉伦斯登稍后发言之处。获奖人皆坐在左方的红色座位上:瑞典的苏恩·伯格史东、班特·山缪森;英国的约翰·范恩(医学奖);美国的肯尼斯·威尔逊(物理奖);南非的阿龙·克鲁格(化学奖);美国的乔治·施蒂格勒(经济学奖)。后方还有两排座位,坐着学院院士、瑞典内阁、其他显要。穿着“利奇利奇”的加西亚·马尔克斯身边围绕着晚礼服、长披肩、皮草、珍珠项链。他和国王之间的地板上有一个圆圈,里面是诺贝尔的字首“N”——漆上去还是粉笔画的?——正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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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皇家学院的吉伦斯登教授开始发言时,显然很紧张。轮到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时候,他是倒数第二位,吉伦斯登先用瑞典语发言,接着转向这位哥伦比亚的“岸边人”,他如同巴兰基亚圣何塞学校里那个倒霉的小男生一般地站着,以晶亮的眼睛看着全世界,接着,吉伦斯登改用法语发言,扼要地陈述刚刚说过的话,邀请这位哥伦比亚人向前接受国王颁奖。加西亚·马尔克斯选择巴尔托克的间奏曲作为伴奏,把他的黄玫瑰留在座位上,向前接受颁奖,有那么一下子,他得暴露在没有那图腾花朵、无法想象的不幸中,他随着背景的小号声,双手握拳走向辽阔的舞台,停在画好的圆圈里等待国王。接着,他和戴满勋章的国王握手,看起来像卓别林的流浪汉迎合着上流社会的人。接受奖牌和证书之后,他僵硬地向国王敬礼,接着向贵宾、观众致意。此时,他受到在这庄严典礼的历史上最久的一次起立致敬——长达数分钟。[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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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于五点四十五分结束,加西亚·马尔克斯与其他得奖人鱼贯走出会场时,他像拳击冠军一样举起双手,在今后的人生里,他多次做出这样的手势。幸运受邀的人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走到斯德哥尔摩市政厅的巨大蓝厅,参加豪华的瑞典皇家学院盛宴。盛宴的菜色由瑞典顶尖厨师约尼·约翰逊负责,是“典型的瑞典”菜肴。糜鹿排、鳟鱼和冰沙、香蕉和杏仁;香槟、雪利酒、波特酒。[70]大胆的加西亚·马尔克斯点起一根雪茄。大家一致公认宴会的高潮是七十位哥伦比亚音乐家进场表演。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朋友尼雷欧·洛佩斯用他的镜头捕捉他们的奇遇及不幸。[71]他看着葛罗丽雅·特丽安娜紧张地护送着所有的女性:“她们都是处女,我答应她们的母亲好好照顾她们。”市政厅挂着皇家的挂毡,他们抵达的时候,来自里奥苏西欧的团体其中一人以为自己在教堂内,当场跪下来祷告。看着“来自马孔多一群成分复杂的团体走下阶梯,包括对哥伦比亚认同的印第安人、黑人、加勒比海人、西班牙人”时,洛佩斯不知道这些瑞典人怎么想。据他表示,到那时为止,所谓的诺贝尔光芒一直是瞩目的焦点,如今注入了活力。由托托·蒙波席娜和哥伦比亚大黑妞蕾欧诺所带领的表演非常精彩,不断的掌声促使他们原定十五分钟的表演持续了三十分钟。[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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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位获奖人都读一段三分钟的谢词,伴随着举杯祝贺。加西亚·马尔克斯首先以“颂赞诗歌”开场,主张诗歌是“人类存在最绝对的证明”。[73]当时没有人知道的是,阿尔瓦罗帮了很大的忙,如一般人可能推论的阿尔瓦罗所做的,帮马尔克斯读讲稿、让他思考。两位获奖人要求他在《百年孤独》 上签名。举杯之后,大家鱼贯地走到一楼的“大黄金厅”跳舞,以华尔兹开舞,随后是各式各样的北欧舞蹈,接着还有令人意外的《吻我、深深地吻我》《背叛》和其他波丽露舞曲,以及狐步和伦巴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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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大家回到饭店之后,罗德里戈从墨西哥北部的沙漠来电。这位新科桂冠作家和二十位朋友在一起,还在喝着香槟。加西亚·马尔克斯眼睛闪亮地去接电话时,大家都静下来。后来,他骄傲地告诉记者,他的儿子有“母亲的风趣、父亲的生意头脑”。[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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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千英里外的哥伦比亚加勒比海小镇阿拉卡塔卡,此时当然天色还早,更刺激、热情的庆祝才正要开始。早上九点,贾布受洗的教堂里有赞美感谢仪式,接着前往他出生的房子朝圣。有一项活动提议比照普鲁斯特的伊利耶—贡布雷,把阿拉卡塔卡变成历史观光小镇。马格达莱纳省的议员聚集在文化部,由精力充沛、出身阿拉卡塔卡的省长莎拉·瓦伦西亚·阿部达拉主持。[75]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妹妹莉妲回忆道:“颁奖那天,马格达莱纳省在阿拉卡塔卡安排庆祝的活动。省长租了火车载所有的宾客,一路接运家人,堂兄弟姐妹、叔叔伯伯、姑婆姨妈、外甥侄女,我们全部一起抵达阿拉卡塔卡,那里又有更多的表兄弟、叔伯姨甥、更多家人。有烟火、弥撒、露天烤牛肉、足够全镇享用的饮料。我们的亲戚卡洛斯·马丁内斯·希玛安是矿业部部长,他也在场。那天,他们为弟弟海梅盖的电信大楼举行落成典礼。不过,最棒的还是他们放出黄蝴蝶的那一刻。”[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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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斯德哥尔摩,主角开始放松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代表拉丁美洲向世界传达正面的形象,最重要的是,他在哥伦比亚的敌人迫不及待地等他犯错,因为他们眼中这个国家的“正面形象”和他所努力的方向截然不同。他后来表示:“没人怀疑我在那三天里有多么不快乐,注意最小的细节,让一切顺利。我一点点错都不能犯,因为最小的错误,无论多么微不足道,在这样的情况下都会导致灾难。”[77](后来他们都回到墨西哥城之后,这位新科得主对阿尔瓦罗·穆蒂斯说:“告诉我斯德哥尔摩发生什么事,我一点儿也不记得。我只看到闪光灯闪个不停,我忍受记者都是一样的问题。告诉我你记得什么。”[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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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的表现是如此成功,即使一向关系不算好的《时代报》,都在社论里对他赞誉有加,内文恭喜加西亚·马尔克斯,承认他的人生很辛苦,每一分的荣耀都是他应得的。结语写道:“在诺贝尔颁奖典礼的欣喜之后,这个国家必须回到现实,面对问题,回归正常。但有些事永远地改变了:深信我们还有丰厚尚未开发的潜力,我们在世界的舞台上才刚刚开始崭露头角。加西亚·马尔克斯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这宝贵的一课。”[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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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La comisión de Babel,《观察家报》,1980年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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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armen Galindo和Carlos Vanella,Soy más peligroso como literato que como político :GM,El Día(墨西哥城),1981年9月7日,两篇文章中的第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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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Georges Brassens,《 观察家报 》,1981年11月8日,及Desde París con amor,《观察家报》,1982年12月26日。这时期的许多文章皆以巴黎为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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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马利亚·希门纳·杜赞,访谈,波哥大,199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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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安立奎·桑托斯·卡尔德隆,访谈,波哥大,199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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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康斯薇洛·门多萨·利安诺,La Gaba,Revista Diners(波哥大),1980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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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卓越》杂志,1980年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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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Esbirro o es burro?,《宇宙日报》,1980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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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亚伦·莱丁,For GM,revolution is a major theme,《纽约时报》,1980年5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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