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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伦敦的剪辑室,我焦急地等待着那个镜头。多拉蒂放下指挥棒,转向观众——影片结束了。这真是在毫厘之间。到了这一步,我就可以切换到观众鼓掌的镜头了,那是在之前的一场演出中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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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在我有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当摄影机胶片快到头时,电池也已经快耗尽了,却不得不拖着一大堆胶片运行,因此跑得有点慢。这就意味着当影片以正常速度播放时,多拉蒂大师挥舞手臂的动作看起来就像一架发狂的风车。但我没有别的镜头可用。在剪辑室里,我调整了影片的时间,让他在主音轨的音乐结束的同一时刻准确地放下指挥棒,但结果是,他最后疯狂的手势与音乐的节奏几乎毫无关系了。他的经纪人会认为这有损大师的声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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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邀请乐团的几个成员先来看一下这部剪辑完成的影片。他们明显都乐在其中,当有人出现在镜头上时就开始互相推搡,拿演出中的一些片段打趣。最后,我问他们有没有发现音乐方面的毛病。没有。那多拉蒂最后的手势呢,不会和音乐对不上吗?“哦,别在意,”他们说,“我们才不会管呢,他在最后几节总是有点儿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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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伦敦经济学院度过了第一个半年之后,我必须得想出一个能让英国广播公司感兴趣的节目提案,用剩下半年来赚取生活费用。这次是要研究动物还是人呢?也许我应该试着换换其他自己感兴趣的主题,比如考古或历史?或许做点与人类在地球上制造的生态问题有关的东西,这个问题已跟我广播之外的私人生活越来越息息相关。最后,我想出了一个将以上所有话题都结合起来的主意——沿着赞比西河(Zambezi River)顺流而下,进行一次从源头到河口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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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肯定能看到很多动物。从考古学上来说,我们可以看看大津巴布韦遗址(the ruins of Great Zimbabwe),它在往南一点的地方,那一片当时还是南罗德西亚[2]。从人类学的角度,赞比西河中游沿岸的巴罗策兰(Barotseland)仍有着遵循传统方式生活的人们,从他们身上应该能找到有意思的课题。站在历史的角度,我们可以讲述利文斯顿[3]沿河旅行的故事,他是第一个探索这条河流的欧洲人。而最近,河流中下游新建成的卡里巴水坝(Kariba Dam)又将引出环保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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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夫·马利根将再次担任摄影师,但鲍勃·桑德斯不能和我们一起了——混音室召回了他。然而,澳大利亚之行对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开始喜欢上去到这个世界更原始的地方旅行,以至于下定决心也要以这种方式谋生。不久之后,他又上路了,再次做起了录音师。随后,他很快开始亲自执导出游的影片,记录在巴西的热带雨林中极其艰难的旅程,影片大获成功。我们找来了录音师鲍勃·罗伯茨(Bob Roberts)顶替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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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赞比西河上,很容易看到动人心魄的野生动物。几十头大象成群结队地来到河边喝水,我们乘船从它们身边经过,它们却浑然不觉。河马在河中央紧紧地互相依偎着,你可能会把它们认作小岛,直到一块灰色的圆石突然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水汽。红蜂虎(bee-eater)成群地在河岸上筑巢,而它们上方,500只鹈鹕一只接一只排成一列纵队,飞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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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见到的最奇异的物种是一种半水栖的羚羊——红水羚(red lechwe)。它的蹄子又长又宽,向外伸展,这样赤驴羚的重量就能分散到潮湿的植被上。成千上万的赤驴羚群生活在卡富埃河(Kafue River)附近洪水泛滥的平原上。卡富埃河是赞比西河的一条支流,从北部汇入。我们看着它们在沼泽地里吃草,当它们被我们的出现突然吓到的时候,我们拍下了它们角朝后搭在肩上蹦蹦跳跳跑开、像一群群江豚扑腾起水花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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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驴羚群随着河流的变化规律进行迁徙,雨季洪水泛滥时,就离开主河道,以被水淹没的草和芦苇为食,有时水深可到它们的腹部。而随着平原的干涸,它们再返回更靠近河流的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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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比西河洪泛区平原上的人们也像赤驴羚一样季节性地迁徙。随着旱季河水退去,巴罗策人(Barotse)又在首领利通加(Litunga)带领的仪仗队列引领下,启程返回平原地带。我们把旅行时间定在了这次迁徙进行的时候,然后我们去了利马龙加(Limalunga),这是利通加雨季时的居住地,位于赞比亚河东边的高地上。我们去请求他允许,以拍摄迁徙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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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马龙加在镜头里显得特别有传统的风味:一簇簇圆形的茅草屋,每个屋外都围着整齐的芦苇栅栏。利通加的宫殿坐落在这片房屋的中心,四周环绕的栅栏比其他的高得多,大捆大捆的芦苇绑成特殊的图样,由顶部尖尖的长杆支撑着,杆尖涂成了白色。这两种装饰都是巴罗策皇室的特权。在门前的空地上立着一根旗杆。空地一边的一棵大树树荫下,有一支由鼓和天狼星琴(sirimbi)——一种木琴——组成的乐队,他们白天几乎不间断地在演奏。男人和女人们成群地站在一起聊着天。偶尔会有一两个人不由自主地跳起舞来,他们转身面对着宫殿的大门,高举起双手,扭动着臀部。利通加最近去伦敦参加了有关北罗德西亚即将独立的会谈,刚刚回来,这是人们在表达对他平安返回到他们中间的喜悦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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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请求依照传统方式拜会这位半神的人物。我们坐在大门口,双腿并拢侧向一边,按一种叫作坎德来拉(kandalela)的礼数要求拍着手。一位宫廷官员出现了,我们告诉他我们是谁,我们想要什么,然后我们被护送着穿过两个庭院来到了宫殿里,这座宫殿是一座双层的欧式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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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通加在一间大房间里接待了我们,房间里零星地摆放着一两件西式家具。他坐在一张木椅上,穿着一套时髦的欧式西装。他看上去很像赫鲁晓夫。他身后的餐具柜上,还有墙上都陈列着他本人与他的一些前任与英国皇室成员——乔治五世和六世、爱德华八世、现任女王和菲利普亲王——合影的相框。在我们进去之前,那位宫廷官员曾仔细询问过我们各自的身份,从而对我们的等级高低作出了自己的判断。他把我们带到一列椅子前面,椅子在利通加的左边一字排开。我被安排坐在了王座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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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有点棘手了。我一直都知道,在与英国王室成员见面时,你不能主动在谈话中提出新话题,而只应对已有的话题作出回应。但我不知道,在巴罗策兰情况正相反。利通加等着他的访客发起对话交流再做回应。这么一来,我俩都茫然地望着半空,尴尬地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我决定,无论当地的礼仪如何,我都应该说明一下我们前来拜访的原因。这一举动打破了僵局,此后事情就进展得顺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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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通加很高兴,他说,我们应该记录一些宫廷生活的片段,并同意我们也可以拍摄福卢希拉(fuluhela),也就是去往他位于莱阿卢伊(Lealui)的旱季宫殿的行列。但他说不好具体的时间,可能就是这一两天,也可能在几周之后,他还没有最后确定。我们安顿下来等着,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拍摄了村子里的场景,拍摄了宫殿里的日常事务——回应几乎连续不断的坎德来拉声,还在外面的洪泛平原观鸟,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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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通加对我们的进展状况很热心,时不时就会召见我去汇报情况。他特别希望我们能录下他的音乐家们,因此安排了他们在宫殿的内院为我们表演。音乐家们小心翼翼地准备着他们的乐器。考虑到我最后得写的解说词,我问了因度那:“那位年纪比较大的鼓手这么细心地给鼓皮涂的是什么呀?”因度那与鼓手交谈了几句。“日光牌香皂和白鹳牌人造黄油的混合物。”他严肃地转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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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取悦利通加,我们对这次演奏会进行了尤为详尽的拍摄。演奏完后,我们正在收拾设备。这时,从深宫里传来一个消息,利通加一直在听,并且注意到演奏中有几个错误。演奏会得重来一遍,我们也得再拍一遍。我们珍贵而有限的胶片又被消耗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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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盛大的启程时间。利通加的驳船——纳里克万达号(Nalikwanda)停泊在离宫殿不远的一条运河上。那是一只60英尺(约18米)长的独木舟,船腹是一个带圆顶的船舱,舱顶覆盖着白色的织物,像一个巨大的茧。它后面停着一只稍小的独木舟,船的中部有一个稍小的“茧”,利通加的第一位妻子将会坐在里面。除此之外,还有一支由尺寸更小的独木舟组成的船队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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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的财产由卡车运抵运河,然后装上纳里克万达号。有两个大保险箱、几个礼帽盒(上面印着的时髦的“伦敦西区”金色字样已经褪色)、几个行李箱,以及很多布包袱。装满木薯粥的葫芦被放进茧形船舱,为旅途期间提供食物。几个国家的战鼓——有3英尺(约91厘米)宽的巨大木制半球,被放在船舱的前面,船舱后面挂着一把天狼星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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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通加手拿一只神圣的大角斑羚毛拂尘,头戴一顶高礼帽,身穿一套灰色的燕尾服,从宫殿里走了出来,像是要去参加皇家赛马会。皇室成员甫一登船,游行队伍就出发了。有50名男子为纳里克万达号划桨,许多人都头戴狮鬃,腰缠豹皮。游行队伍经过时,人群排在岸边发出热烈的欢呼。运河有些地方太浅,因此比其他船都要大得多的纳里克万达号有搁浅的危险。不过,这已经被预见到了。早些时候,在这些比较浅的河段上已经有人筑起了泥坝,蓄起了更深一些的水。纳里克万达号平稳地驶向第一座泥坝。随后,有侍从打碎泥坝,顺着倾泻而出的水流,驳船继续前进,进入到下一河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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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程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当我们到达莱阿卢伊时,天已经黑得无法拍摄了。第二天举行了更多仪式,向所有人表明,国王已经在旱季的宫殿安置妥当,随时可以应邀作出判决,为人民的福祉负责。我们将这些仪式也拍了下来。那天晚上,我请求最后一次拜见利通加,向他致谢和道别。陪同我们进去的宫廷官员蹲下来,兴致勃勃地给我们来了一段坎德来拉。利通加严厉地制止了他,因度那羞愧地退了出去。他走后,利通加向我靠过来。“有时候,”他带着点厌倦悄悄跟我说,“皇室礼仪在室内显得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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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马龙加正是大卫·利文斯顿在巴罗策兰建立第一个传教站的地点。他是第一个进入这个国家的欧洲人,那是在1853年,之后,他与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建立了牢固的友谊。我原计划为利文斯顿做一整期节目,因为在赞比西河流域的历史上,没有其他人比他起到过更大的作用。这条河使他着迷。在他看来,这是一条通往非洲中心的高速公路。贸易和基督教可以沿着这条公路前进,打开黑暗的心[4]。他第一次看到这条河流是在他从非洲南部北上、来到河岸边的塞谢凯村(Sesheke)时。在那里的一棵巨大猴面包树下,他架起随身携带的一盏魔法灯,给一群吃惊的人展示了《圣经》主题的幻灯片,其中大多数以前从未见过白人。塞谢凯村的老村长——他现在已经失明了——证实我们来对了地方。他告诉我们,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村里还有老人记得利文斯顿在那里搭帐篷的情景。不幸的是,那棵猴面包树在一年前被吹倒了。面对摄影机,我尽力想用语言构建出利文斯顿布道的画面,但不太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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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游80英里(约128千米)处,我找到了一个更好的题材。就在那儿,利文斯顿有一个最壮观的发现——维多利亚瀑布(Victoria Falls)。如何找到新的方式来拍摄这样一个著名的景观是个问题。最不落窠臼的有利位置是利文斯顿曾登上过的位于瀑布中央的一座小岛。在水位低时到达那里并不困难,但现在的水量依旧足够激起急流,这就让登岛这件事变得有点意思了。不过一旦登上去,眼前的景致确实非常壮观。我们双脚悬空,坐在瀑布的岩石边缘——就像利文斯顿在日记里记录的那样,看向东瀑布(the eastern cataract,维多利亚瀑布中的一段)和它喷溅的水花中永不消失的彩虹,又凝望着在350英尺(约106米)之下的巨石间奔腾的棕色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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