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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他们看了我们从巴马科商人那里借的物品。他们也以同样的方式评价了这些物品。没有一件出自桑加本地。其中一两件来自遥远的村子,在他们看来还算“对头”。只用四颗钉子固定着摇摇晃晃的脑袋的马和骑手木雕,就不算在内了。没有一件是因为有人觉得格外美丽而被挑选出来的。美,似乎只是他们所看重的一系列品质中的一项,而且完全没必要把它当作最重要的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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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到,尽管欧洲评论家和收藏家们谈论得最多和写得最多的都是部落物品的造型美学品质,但在现实中,我们也会重视物品一系列迥然不同的品质。除了美感,我们也追求稀有和古老。我们欣赏物品因长期使用而产生的丰润而精妙的包浆;如果某件物品有一段有趣的历史,或者曾被一位著名收藏家拥有,我们就会格外欣喜。诸如此类的亮点,都帮欧洲收藏家们从部落雕塑中获得了更多乐趣;但它们与那些物品诞生的社群,则没有丝毫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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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巴马科,我们把马和骑手木雕还给了它的主人,我自然为造成的损坏道了歉。他看了看雕像脖子上露出的木头,还有闪闪发光的钉子。“别担心,很容易修好的。”他说着,匆匆把它拿走了。但是他没有明说,他还将和保险公司索赔一大笔理论上属于他的保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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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人对来自其他文化背景的艺术作品的鉴赏是晚近才出现的。那些在16世纪中叶入侵新大陆的西班牙人,就没有这个眼光。被他们征服的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拥有无与伦比的黄金加工技术,制造了大量精美绝伦的物品——吊坠、饰领、项链、耳环和鼻环、酒杯、面具,都是黄金制成的。西班牙人没放过他们能搜罗到的任何一件黄金制品,将它们全都熔掉了。有一件珠宝,是一条铰接工艺的错金银鱼,其制作工艺之高超,堪称奇迹,于是被完好无损地送回欧洲,作为呈献给教皇的礼物。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最伟大的金匠本韦努托·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被他同时代的人认为拥有近乎超自然的技艺。当他看到这件珠宝,也称自己不明白它是如何制作的,但自己的手艺肯定无法与之匹敌。所有那些堪称奇绝的物品,基本什么也没留下——除了金子本身,一定还锁在国库地下室中的金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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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墨西哥的阿兹特克帝国与秘鲁的印加帝国之间,还有那么一群小小的酋长部落。西班牙人发现他们很难对付。在北方的阿兹特克和南方的印加,他们只需抓住一个统治者,就能镇住整个族群,而在这里却行不通。西班牙人必须将这些部落一个一个打败,他们才屈服。还有另外一个不同之处:在这些较小的社群当中,黄金并非祭司和贵族独享的,任何人都可拥有,多数人也的确拥有黄金。事实上,很多人还把它带进了坟墓。因此,今天在巴拿马、委内瑞拉北部和哥伦比亚,仍然能从地下挖掘出华丽的黄金首饰和精美的微型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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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之眼》内容要想比较全面,必须包括一些关于新世界金匠的伟大成就。所以,除了展示一些少量幸存的阿兹特克和印加珠宝外,我们决定尝试拍摄盗墓者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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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当然是违法的,但盗墓活动已在中美洲和南美洲持续了几个世纪,早就被当地人普遍视为一种非常体面的职业了。事实上,盗墓圈还自有一套行为准则,人们告诉我们,就好比行业协会的规则一样。在交易一块可能埋有古代墓葬的土地时,人们都会将这个可能性考虑进去。而在其中挖掘黄金,在土地所有者看来,只不过是用一种比较特别的、回报格外高的方式,行使他们的采矿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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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哥大[2],我们没费什么劲就安排好了拍摄“瓜赛罗斯”(guaceros),这是当地对盗墓者的称呼。我们在一处市场里见到了他们的一位代表。我们被安置在一辆破旧路虎车的后座上,车窗贴着黑布。他们不许我们知道他们工作的确切地点,倒不是出于对所做之事合法性的担心,而是不希望其他人知道,以防有竞争对手试图分一杯羹。我们不知被带往了什么方向,但很明显是在朝山上走。大约一小时后,车停了下来。后门打开,我们就爬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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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站在一片开阔的山坡上。天气阴冷,雾气弥漫。我们被带往一间茅草屋,屋里充斥着晶体管收音机播放的南美流行音乐,音量开到了最大。进入屋里,我们被引荐给一位黑发、面色蜡黄的小个子男人,他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腰上挂着一把左轮手枪,膝上还横着一支步枪。他给我们倒了几杯纯苏格兰麦芽威士忌,我们兴高采烈地为他的健康干杯。他说欢迎我们到处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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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后面的空地上到处都是坑,就像战场上的弹坑一样。其中十来个坑里还有人在挖掘。对于任何一个尊重学术考古艰苦过程的人而言,眼前的景象无疑是非常令人沮丧的。挖掘工们只对一件事感兴趣——金子,而且越快挖到越好。我们拍摄了一个人,在一个已挖了5英尺(约1.5米)深的坑里工作。他刚发现一件陶器——一只骨灰瓮的碎片。到底是泥土的重力把它压碎的,还是他的铁锹把它砸碎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我们注视着他把碎片拣出来,堆在坑边上。他发现一个头骨。当他把它拿起来时,头骨的下巴松脱了。他用手抱着它,放在了碎陶器的旁边。几分钟后,他又发现一把石斧刃,也放在了坑边。这个不值什么钱,当然也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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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把铁锹放在一边,开始用一根小树枝拨开土粒。他瞥见了一丝金光。在仔细探明所埋物体的尺寸后,他小心地松着土,大约一分钟后,土里露出一个袖珍鹦鹉形状的唇塞。他往上面啐了口唾沫,又用袖子擦了擦,清干净上面最后一点土粒。这块金子没有被腐蚀,即使在地下埋了五百年,依然闪闪发光。他把这件金器递给一个同伙,那人就把它送回了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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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一个坑走到另一个坑,观看并拍摄他们的挖掘过程。到了黄昏时分,那个在小屋里喝威士忌的人过来告诉我们,卡车在等着送我们回波哥大了。我们回到堆放行李的地方,迈克拿起他的夹克。从他翻遍口袋的样子来看,显然是丢了什么东西。喝威士忌的人问出了什么事,迈克承认他在夹克口袋里无意间留了些钱,现在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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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喝威士忌的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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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美元。”迈克窘迫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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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威士忌的人从后裤兜里掏出一叠脏兮兮的美元钞票,抽出200美元递给迈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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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迈克说,“是我自己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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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担心,先生,”喝威士忌的人冷冷地说,“我会把钱拿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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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哥伦比亚所有金匠当中,技艺最精湛的要数泰荣纳人(Tairona)。他们可以用细细的金丝打造半圆形的鼻环,精致得看起来像蕾丝一样。他们知道如何将黄金与铜制成一种合金,使其表面的铜被选择性地腐蚀掉,只留下薄薄一层纯金,随后进行抛光,使铸件看起来就像足金的一样,但其实只是镀金的。他们最喜欢制作的一种吊坠样式,是一个不到两英寸高、浑身戴满私人珠宝饰物的武士首领像。那些珠宝的细节都得以逼真还原,于是通过这样的人像吊坠,我们就可以准确地了解他们当年是如何佩戴那些华丽的徽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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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荣纳人曾经居住在道路平铺、建筑精妙的大城市里。同其他原住民相比,他们反抗西班牙人的时间更长,也表现得更加勇敢、坚定。西班牙人毫不留情地摧毁了他们的城镇,处决了他们的首领。即便在土地被占领之后,泰荣纳人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发起反抗,然而最终,历次有组织的抵抗都被粉碎了,只有几户人家逃到了北部山区,也就是圣玛尔塔内华达山脉(Sierra Nevada de Santa Marta)。他们的后代仍然生活在那里。时至今日,他们被称为伊卡人(I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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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认为,现在的伊卡人或许能使我们一窥他们金匠祖先的生活方式。然而,他们并不欢迎外人。想想他们的历史,谁又能怪他们呢?但我们再次努力找到了一个正确的联系人。我们驱车前往内华达山脉南麓的一个小镇,此后就得骑马行进了。两天后,我们抵达了一座废弃的修道院。19世纪晚期,来自西班牙的基督教僧侣定居在这里,对着他们祖辈曾以极其残忍的方式对待的人们,宣讲和平与宽恕。他们划出一大片土地作为墓地,这样他们的皈依者死后便可安息在圣地里。我们去参观了这块墓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六座坟墓挤在一角。墓碑上的文字表明,其中埋葬的是死在当地的僧侣的遗体,当中一个伊卡人都没有。经过几十年毫无结果的传教,基督教神父认为伊卡人不可能皈依,便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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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卡人生活在附近的一个村落里。这是一个安静、含蓄的民族。男人和女人都把头发披散在肩上,所有人都赤着脚。他们的服饰仍然严格而整齐划一地遵照着传统——白色长袖斗篷,罩在肥大的裤子外边,头上戴着圆顶小帽。每个男人都背着一只叫作“莫奇拉”(mochila)、带条纹的羊毛肩袋,里面装着干古柯叶和一个被当地人称为“泡泡箩”(poporo)、装满石灰粉末的小葫芦。古柯叶和石灰粉在一起咀嚼时,会产生一种有轻微麻醉作用的汁液,可以麻痹寒冷或饥饿带来的痛苦。大多数男人都在不停咀嚼着,即使是那些一时半刻没在嚼的,脸上也留着一团古柯叶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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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村子里有一处神圣的围场,里面种植着伊卡王国里生长的所有植物的样本,那是整个世界的一个象征。在围场中心,矗立着两座圆顶无窗的茅草屋,一座是男人的,一座是女人的。一条由鹅卵石铺成的阳具形状的小路通向男人们的房门,屋里很黑,因为唯一的光亮是从屋顶的一个小圆洞射下来的。裸土地面中央闷闷燃烧着的小火堆冒出的烟,也是由这个小圆洞散出的。在火光之外的昏暗角落里,几个男人坐在那盯着余烬,缓慢地、若有所思地嚼着古柯叶。远处,另一个男人坐在织布机前,把仙人掌纤维制成的线,织成伊卡人用来制作服装的白布。男人们低语着,除此之外唯一的声音,便是他们往嚼了一半的古柯叶上再续一点石灰粉时,用棍子敲击“泡泡箩”侧面发出的声音。我不免会想,当他们的“泡泡箩”还是纯金制成的时候——曾几何时,肯定是这样的,当时的气氛是否也如此压抑呢?在一些传说里,伊卡人会时不时地突然从他们村庄里消失,去往与世隔绝的深山幽谷。他们会安排哨兵来确保没有陌生人接近。然后,据说祭司们就会戴着华丽的纯金面具、跳着舞现身在他们的族人面前。如果那是真的,外人也从未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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