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550233
1705550234
有意无意地误导观众正变得越来越容易。几十年来，故事片导演一直通过在巨大的演播室屏幕上投放风景照片来拍摄演员们身处风景中的画面。使用胶片能使这种效果更逼真，背景中能实现波浪滚滚、树木摇摆、车流不息的视觉效果。电视剧制作人沿袭了这一技术。然后，它不知不觉地被移植到现实节目中。坐在演播室里的新闻播音员，仿佛置身于伦敦市中心的一间小木屋，从这里可以看到大本钟和下面议会广场上蜿蜒的车流。
1705550235
1705550236
但现在，电子技术使制片人能够以更加精妙的方式对画面进行组合。视频中的主持人可以看起来像坐在一只他生平从未见过的食人美洲豹旁几码远的地方，看上去却一点也不害怕。更重要的是，只要稍微预演一下，他就可以假装对电子美洲豹的某些动作做出反应，这样一来，二者合一的画面就变得更可信了。计算机专家做出了最后的技术飞跃。如今的技术足以创造出极为逼真的数码影像，让不存在的生物栩栩如生。人们先是在电影院，后来在家里的电视上就可以看到恐龙移动、奔跑、排泄、撕咬打斗。观众完全有理由感到困惑，何为真，何为假？既然任何东西都可以凭空创造，又怎能相信所见就是真实？
1705550237
1705550238
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当今的电视主持人可能有了一个新的附加功能。毕竟，他在自然历史节目中谈论的很多事情都很难让人相信。真的有像会飞的蛇、会走的鱼、会在胃里孵化蝌蚪的青蛙这样的东西吗？还是这些东西的影像只是由一个电脑程序员凭空创造的，仅仅因为有人相信它们的存在？如果一名主持人为人所熟知并且能够得到观众的信任，那么观众就可能会相信他的言论以及节目的真实性。但如果想让观众一直相信，他就必须捍卫自己的诚信和名誉。
1705550239
1705550240
1990年10月，当《生命的考验》终于播出时，《星期日电讯报》（Sunday Telegraph）的电视评论员A. N.威尔逊（A. N. Wilson）对它进行了评论。他显然想让读者明白，他对电视节目的幕后故事了如指掌，不会被其诡计所欺骗。他将矛头指向了第一集的一个与眼斑冢雉有关的片段。
1705550241
1705550242
这些聪明的澳大利亚鸟类在沙土上建起巨大的土堆，并在其中填埋了一定量的枯枝烂叶。它们把卵埋在土堆里，腐烂的植物为卵的孵化提供了所需的热量。即便如此，鸟们也必须密切关注鸟巢的情况。为了确保土堆内部不会因为太热而把蛋烤熟，雄鸟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回来，把喙戳进土里测一测温度。如果有过热的危险，它会踢开土堆顶部的一些土，而如果有冷却的倾向，就会再踢回去一些。
1705550243
1705550244
我们拍摄了一处眼斑冢雉的巢。巢的主人早已习惯了人类的存在，几乎像伦敦后花园里的知更鸟一样温顺。我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开始一把一把地把土堆顶上的土扔到一边。几分钟后，雄鸟出现了。它离我只有几码远，非常愤怒。我刚扔完一把土，它就立刻踢回来。雄鸟的动作格外有力且毫无畏惧，有些踢回来的土都打到了我脸上。我们都觉得这是一段有趣而又充实的片段。
1705550245
1705550246
威尔逊先生对此一点也不感冒。他说：“这个场景几乎可以肯定是伪造的，一个镜头拍的是鸟踢土，而另一个镜头是大卫爵士的眼睛里进了沙子（可能是女场记扔的）。”“没有什么比电视上的自然历史节目更不自然的了。”我认为捍卫自己的诚信很重要。制片人彼得·琼斯写信给《星期日电讯报》澄清了这一问题。编辑要求威尔逊先生撤回稿子，并以他的名义发表书面道歉，并称对他误导读者深感遗憾。
1705550247
1705550248
两年后，当我为关于南极野生动物的纪录片《冰雪童话》录制旁白时，威尔逊先生又一次抨击我们。其中一幕拍摄的是一头豹海豹埋伏等待阿德利企鹅第一次游泳。五名摄影师在现场工作了两周，其中一位名叫道格·艾伦（Doug Allan），实际上是潜入水中，面对着这只9英尺（约2.7米）长的巨大的豹海豹进行拍摄的。许多经验丰富的南极探险者都认为，这种行为无异于自杀。他们拍摄的这段非同凡响的镜头记录了豹海豹捕捉猎物的方式。在上一个问题发难失败后，威尔逊先生现在从另一个角度攻击我们。他指责我们野蛮残忍地故意导演了这个场景。他写道：“摄影师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在野外捕捉这样的场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一小段屠杀镜头是由爱登堡的制片人阿拉斯泰尔·福瑟吉尔蓄意安排的，谁知道在达到预期效果之前他们已经喂给海豹多少只活企鹅了。”
1705550249
1705550250
这一次，作为《冰雪童话》系列编辑的阿拉斯泰尔回应了，他气势逼人地威胁要采取法律行动维护名誉。威尔逊先生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写了一份撤回声明，并向我们提供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补偿金用于诽谤罪的庭外和解。我们接受了这一条件，并请编辑把钱寄给福克兰群岛保护协会，我认为这是一种很得体的做法——该协会刚刚发起了保护企鹅的呼吁。
1705550251
1705550252
1705550253
1705550254
1705550256
大卫·爱登堡自传 25The Private Life of Plants《植物的私生活》
1705550257
1705550258
是时候换换口味了。我已经制作了三个大型的系列纪录片，涵盖了自然史的三个主要方面。《生命的进化》回顾了生命的进化历史，《生命星球》揭示了生物群落是如何在不同的栖息地开疆扩土的，《生命的考验》聚焦在动物为了生存和繁衍所表现出的各种各样的行为。但是在这个星球上，这些动物的生命基础很大程度上被忽视了。在我们的自然历史部，或者据我所知的其他任何单位，都没有深入展现过所有生命的最根本的根基，那就是植物的世界。当然，BBC的节目单上有园艺节目，但它们没有涉及植物学的基本常识，也没有解释植物如何获取营养，如何繁殖和分布，如何与特定的动物们互利互惠。原因再明显不过了——如果你的主角都扎根于土地，几乎不动，又怎么能构建出一部成功的电视纪录片所需要的戏剧化的叙事情节呢？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植物当然会移动，而且还非常明显。只是我们往往会忽视这些运动的存在，因为植物的时间尺度与人类的大不相同。但如今到了20世纪90年代，我们拥有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能更有效、更生动地超越这种差异的技术。
1705550259
1705550260
电影制作人从电影诞生之时起，就一直在让时间加速。正常的胶片是以每秒24或25帧的速度拍摄的。但是如果在一秒钟内只曝光一帧，然后以正常的速度放映影像，那么就可以将动作的速度提高25倍。因此，在早期的自然纪录片中，如雪花莲在春天破土而出、山毛榉在阳光下开花散叶的镜头都是非常了不起的尝试。但是为了拍摄这样的画面，这些先锋电影制作人不得不保持摄影机的绝对稳定。他们没有办法相对稳定地移动摄影机，让它非常缓慢地跟随例如黑莓的茎尖探出林地的土层，或是跟随一颗小芽从地面萌芽再到沿着茎干不断地垂直向上生长，抑或是追踪旋花的卷须，随着卷须不断缠绕寄主植物，最终将其扼死。现在，我们有了计算机控制的装置，可以通过编程位移摄影机，能够做到在几天的时间里每五分钟将摄影机沿轨道移动一毫米。还可以让相机在植物旁边以无法察觉的缓慢速度移动，既可以平放，也可以倾斜，既可以推进成特写镜头，也可以拉回拍摄全景，并且为相机编程，将这样的操作在几天甚至几周内完成。也许现在是时候尝试制作一部关于植物的系列纪录片了。
1705550261
1705550262
我刚把脑子里想的东西写成概要，就发现BBC的老朋友们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迈克·索尔兹伯里（Mike Salisbury）、基思·斯考利（Keith Scholey）和尼尔·南丁格尔（Neil Nightingale），他们都和我在上一个系列中共事过，见面后便毫不犹豫地决定再次合作。我们的节目大纲说服了BBC 2台的总监，甚至还吸引了更具商业头脑的海外广播公司支持。但是，创作一个热情洋溢的剧本来解释这些即将出现的画面会有多么激动人心是一回事，而坐下来，一步一步地研究如何解决拍摄这些镜头的实际问题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幸运的是，我们招募到了两位天才摄影师——理查德·柯比（Richard Kirby）和蒂姆·谢泼德（Tim Shepherd）。他们格外擅长解决技术问题。我们制作的剧本越有野心，他们似乎就越乐于研究如何去拍摄我们想要的镜头。
1705550263
1705550264
蒂姆住在牛津郡（Oxfordshire）的一个小村庄里，在一个旧牛棚里拍摄这些最困难的镜头。我们给他设置的第一个难题是拍摄最有名、最迷人的植物——巨型亚马孙睡莲——的生长、开花和授粉过程。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每年都会用种子培育睡莲，当时的园长吉尔林·普朗斯爵士（Sir Ghillean Prance）已经弄清了授粉过程的细节，因此我们能够获得所有必要的园艺和植物学专业知识。但这只是问题的一部分。蒂姆要如何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拍摄出整个过程以及所需的细节特写呢？
1705550265
1705550266
他先在一个小鱼缸里萌发了一些睡莲种子，然后建造了一口截面10平方英尺、深4英尺的大水箱，并在底部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牛粪。他把睡莲幼苗移栽到水箱里，通过安装加热器，保证气温和水温与亚马孙河相当。然而，在牛津郡相对干燥的空气中，水分蒸发得非常快，所以整个牛棚的内部必须衬上一层聚乙烯塑料薄膜来保存水蒸气，并保持空气的湿度。他还得以与蒸发速率相同的速度给水箱加水，因为如果不这样做，镜头快放之后，水位就会有明显的上升和下降。因此，他在水箱的一边安装了一个水泵，保持其始终满水，在另一边设置了一个出水口，这样，就能使水位保持一个理想的平稳状态。另外，尽管牛粪确实是睡莲快速生长所需要的养分，但它也引发了一个新问题：会产生大量的气体，使得水下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个巨大的臭气泡，并在水面上破裂，彻底毁掉整个画面。蒂姆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是在水面下放入倾斜的玻璃板，这样气泡就会从边缘冒出来。但这还是没有完全解决问题，因为即使气泡从摄影机镜头之外冒出来，破裂也会使画面中出现涟漪。他用漂浮的聚苯乙烯条和金属丝绑在一起，抑制了所有的涟漪，从而避免其影响拍摄画面。
1705550267
1705550268
照明又产生了另一系列问题。他安装了日光灯管来模拟巴西阳光的强度，并通过时间开关装置模拟昼夜的交替。这很适合植物，但不适合延时摄影机。延时摄影机每15分钟都要拍摄一帧，不论白天还是黑夜，因为这种植物在黑夜里的生长速度至少和白天一样快。但是，白天的灯光必须和晚上的灯光在强度和质量上完全相同，否则拍摄完成后的画面会闪烁不定，令人无法接受。所以蒂姆装上了由更多的时间开关控制的百叶窗，在日光灯亮着的几个小时里，百叶窗合上，屏蔽灯泡，然后在闪光灯触发和摄影机曝光之前再打开。
1705550269
1705550270
蒂姆似乎觉得这些还不够复杂，又给自己制造了更多的麻烦。他决定要拍摄睡莲水下生长的镜头，于是就真的把摄影机放进了水箱里。有时，他又希望摄影机可以在水面上移动，于是搭了一个横跨水箱的架子，上面装有轨道，摄影机安装在一个可移动的云台上，每曝光一次，轨道上的云台就会被推进半毫米。于是，在牛津郡的这间牛棚里，伴随着闪光灯一次次亮起，百叶窗忽开忽合，摄影机嗡嗡作响，他开始详细地记录这种美丽的亚马孙睡莲的生长过程。
1705550271
1705550272
随着植物的生长，带着刺的叶芽从浑水中冒了出来。当它们到达水面，就会展开、扩张。在亚马孙河流域，这些叶片的直径可以长到6英尺（约1.8米），大到足以支撑起一个小孩子，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们还真就这么来展示睡莲。但蒂姆的水箱容纳不了这么大的叶子，所以当叶子贴到水箱壁的时候，他就必须不断地修剪叶子边缘，这样才能为下一片从中间长出的叶子腾出空间。
1705550273
1705550274
随后，第一朵花蕾冲破了水面。傍晚时分，花朵开放，露出奶油色的花瓣。12小时后，黎明到来，花瓣随之闭合。整个白天都闭合得紧紧的。到了晚上它会再次绽放，但花瓣这一次变成了粉红色。第二天早上它又闭合了。然后花茎逐渐收缩，闭合的花被拉回到水下。
1705550275
1705550276
蒂姆把这些全部都记录下来了，叶片展开扩张的过程需要拍摄几天，开花过程则只需要拍几个小时，他根据拍摄的时长来调整曝光的频率。
1705550277
1705550278
但这些画面本身不足以说明全部过程。观众们想要看到的是覆盖在河面上的巨大叶片，不是婴儿坐在上面，而是水雉用它们格外细长的脚趾在上面踱步的场景。同时，实际的授粉过程也只能在亚马孙河上实地拍摄。于是，蒂姆去了。水雉很容易拍，它们一直都在那里，但授粉过程的拍摄就要困难得多。
1705550279
1705550280
吉尔林·普朗斯已经证明睡莲的传粉媒介是甲虫，他还解释了花朵变色的原因——甲虫只喜欢白色的花。当睡莲在晚上绽放出一朵花时，甲虫就会嗡嗡地飞过来，爬到白花的底部，啃食花蕾中心一圈含糖的凸起结构。当它们忙着大嚼之时，花瓣慢慢地合上，把它们困在里面。接下来的一整天里，花瓣就这样一直关闭着。甲虫困在其中的同时，花内的雄蕊开始成熟，并蜕出花粉。甲虫们在花中四处摸索时，沾着咬碎的食物，花粉刚好附着其上。在它们被囚禁的第二天晚上，这朵花又开放了。然而，现在它变成了粉红色，所以对甲虫不再有吸引力。这棵此前关押它们的睡莲植株，要到24小时以后才能再长出一朵白花。于是甲虫飞出去寻找另一株开着白花的睡莲，这样就实现了异花授粉。
1705550281
1705550282
为了记录这个过程，蒂姆花了好几天跋涉在亚马孙的沼泽污水中，他穿着橡胶防水长靴，以期将被电鳗电击的风险降到最低。水雉可以用正常速度拍摄，但为了展现甲虫的行为，他必须用手电照亮它们，然后通过高速摄影机拍摄它们的慢动作。当把这些甲虫的慢镜头、睡莲生长的快镜头、小心翼翼的水雉踏过叶片的画面、水面上移动摄影机所拍摄的延时画面与在花瓣深处挤来挤去大快朵颐的甲虫的画面剪辑在一起时，睡莲生长、开花、授粉的情景就无比生动地被呈现出来了，我认为这是无可匹敌的杰作。
[
上一页 ]
[ :1.705550233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