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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玛丽雅·巴甫洛芙娜·契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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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玛莎，我现在立下遗嘱：我死后雅尔塔的别墅以及全部戏剧版税由你支配，古尔祖弗的别墅外加5000卢布则由我的妻子奥尔加·列奥纳尔道芙娜享有。如果你愿意，不动产可以变卖，给亚历山大3000卢布，给伊万5000卢布，给米哈伊尔3000卢布，给多甫仁科1000卢布，叶琳娜如果出嫁，也给她1000卢布。在母亲和你去世以后，全部财产（除了剧本版税）捐赠给塔甘罗格市政府用作家乡教育基金，剧本版税收入则归伊万，而伊万去世之后，也捐献给塔甘罗格市政府用作家乡教育基金。我答应过给梅利霍沃的农民100卢布——用于支付修路费，也答应过加甫利依尔·阿历克谢耶维奇·哈尔钦科（哈尔科夫市，莫斯卡列夫卡村）支付供他大女儿上中学的全部费用，直到她不再交学费为止。帮助穷人，爱护母亲，全家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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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契诃夫[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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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助穷人，爱护母亲，全家和睦，这就是契诃夫的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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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4年8月，在契诃夫离去后的那个夏天，雅尔塔白色别墅花园里的很多植物都枯萎了。万物有灵，花园失去了园丁，犹如孩子失去了母亲。为了挽救花园和那些契诃夫亲手种植的树木花卉，家人特地挖了一条沟，以便引水浇灌。[300]绝不能让花园枯萎下去！人们相信，只要契诃夫的花园还在，这一伟大而高尚的灵魂就永驻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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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始终坚持追求神圣的灵魂，他坚信“人的道德精神世界是世界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契诃夫是一个对人性持怀疑态度的温和的观察者，但也是最富有同情心的人—在他身上，有着斯多葛学派式的道德观：克己、荣誉和简朴。高尔基回忆说：“任何人当着契诃夫的面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使自己更单纯、更真实、更襟怀坦荡的愿望。”[301]列宾回忆道：“在他的脸容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双目中那种纯粹俄罗斯式的细致入微、敏锐严峻的观察事物的表情。他不能容忍崇尚浮夸和多愁善感的调子，他仿佛为冷峻的嘲讽所控制，满意地感到自己身上戴着坚不可摧的锁子甲。”[302]蒲宁认为他真挚、淳朴、亲切、温柔敦厚、富有同情心，但又和人保持距离，是一位“快活的忧郁者”[303]。对于自己，契诃夫这样认为：“人们对我做了这样那样的解释。总之，各种荒诞无稽的话！而我—首先只是个人……我热爱大自然和文学，热爱漂亮女子，憎恨抱残守缺和专横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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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契诃夫并非完人、圣人、天使，但是在作家当中，他的人品是杰出的，在他身上确实具有伟大的人格力量。无论是生活还是写作，他都像一位脚踏实地、朴实无华、默默耕耘的园丁。他远离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花园，耐心地守护和培植着自己生活和文学世界的花园和土壤。他种下花卉和果树，也通过文学在人们的心田里种下理性和良知。在他的世界里，每种下一株花、一棵树就是为大地多创造一些美。玫瑰开花了，他就相信明年会开得更好；小白桦活了，他就相信过不了多少年，小白桦就会长成参天大树。他坚信在这世界上，如果每个人都能多种一棵树，多打一口井，那地球的未来一定更美好，那应有的、最好的一定还在前方。他多么渴望生活，他说：“我想再活十年，看看生活变得更美好。”[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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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的第二个笔记本，上面写着关于饥荒以及收到的捐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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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丁的双手沾满泥土，但是他们越熟悉尘世的污浊，便会越发地纯洁和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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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把地球变成花园，那么我们就是在帮助上帝创造世界。契诃夫不是忙于文学创作，就是在照顾他的花园，打理花草树木。《林妖》中的赫鲁舒夫说：“……当我走在那些被我从伐木的斧头下救出的农村的森林，或者当我听到由我亲手栽种的树林发出美妙的音响的时候，我便意识到，气候似乎也受到我的支配了，而如果一千年之后人们将幸福，那么在这幸福中也有我一份微小的贡献。当我栽下一棵白桦树，然后看到它怎样地慢慢变绿，怎样地在风中摆动，我的心就充满着自豪，因为我意识到，我是在帮助上帝创造世界。”[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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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赫鲁舒夫之口，契诃夫警告一个快速发展的工业化时代：“出于需要的伐木是可以的，但该是停止毁灭森林的时候了。所有的俄罗斯森林在斧头下呻吟，几十亿树木遭到毁灭，野兽和鸟类也要失去栖身之地，河流在涸竭，美丽的风景将永远消失，而这全因为懒惰的人不肯弯一弯腰，从地底下掘取燃料，只有丧失理智的野人，才会在自己的火炉里把这美丽烧掉，才会去毁灭我们无法再造的东西。人是富于理智和创造力的，理应去增加他们需要的财富，然而，到现在为止，人没有去创造，反而去破坏。森林越来越少，河流涸竭，野兽绝迹，气候恶化，土地一天天地变得贫瘠和难看。”[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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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在《林妖》《万尼亚舅舅》等戏剧作品中提出了生态美学的思想，表达了对地球和人类未来的关切和担忧。他从哲学上阐述了人与自然万物的关系，并回到人类学和社会学，指出了现代文明将会带来的问题。他揭示了一个旧时代的弊病，在于习惯性地征服和毁灭一切美好的事物。丘达科夫曾在《契诃夫诗学》这本书中，把契诃夫称为“第一位在文学中以自己特有的伦理道德去解读人与自然关系的作家”。契诃夫认为只有懂得美的人才能欣赏世间的风景。森林不是外在于我们的物，不是燃料。从远古到今天，它见证着历史，并孕育着永恒的美。《万尼亚舅舅》的结尾，索尼雅说：“我们来日还有很长、很长一串单调的昼夜；我们要耐心地忍受行将到来的种种考验……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会看见光辉灿烂的、满是愉快和美丽的生活了，我们就会幸福了，我们就会带着一副感动的笑容，来回忆今天的这些不幸了，我们也就会终于尝到休息的滋味了。”[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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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说自己一生有三个时期读契诃夫。年轻时读到契诃夫，他说：“读来读去，始终弄不清楚作者在讲些什么。”[308]后来他把契诃夫看成一个厌世主义者。直到自己五十岁的时候，才读懂了契诃夫，读懂他用一生的力量来反抗庸俗。契诃夫在《文学教师》的结尾写道：“再也没有比庸俗更可怕、更使人感到屈辱、更叫人愁闷的了。”[309]庸俗是契诃夫的仇敌。他一生最痛恨庸俗，至死都没有停止过与这个仇敌的斗争。他希望俄罗斯人要有同庸俗做斗争的力量，要有改变生活的实际行动。巴金说：“契诃夫在二十岁左右写出的小说，其间透出的智慧和深刻，是一个平常的人要多走二十年或三十年才能够体会到的。”巴金先生的话也启示我们，欣赏伟大的作品犹如精神的登山运动，我们需要做很多的准备，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攀登，不是只读一次就可以。伟大的经典在我们生命的每个阶段，都会赋予我们新的智慧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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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普林回忆道：“当我见到契诃夫时，我看到了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最优雅的人类面孔。”[310]高尔基说：“俄罗斯未来的文学历史学家会说，俄语是由普希金、屠格涅夫和契诃夫创造的。”[311]波塔宾科说：“他从醒来到入睡，每时每刻都在创作。”[312]霍达谢维奇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这样评价契诃夫：“他的一切都很平常，一点也不想飞翔，相反，倒是充满爱意地和牢固地依恋在大地上，依恋在所有最普通的东西上，依恋在最平凡的日常生活上；看起来他并不相信心灵的永生。契诃夫的海鸥不像杰尔查文的天鹅，不追求飞向高空，而是低掠水面，并依偎在岸边。”[313]他是一只永远不死的海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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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的人生和艺术要解决以下几个大问题：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如何在宗教之外建立一种内心的信仰，何为艺术以及艺术何为，自然和人性的双重救赎，幸福究竟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有限的存在和无限的时间的冲突，等等。他用短暂的一生思考了这些最根本的问题。20世纪人类已一一遭遇契诃夫在19世纪末对一个即将到来的工业化时代的预见和忧思。他的文字和人生追求的核心在于对生态和人性的双重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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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满二十岁就代替父亲成为一家之主，有他在的地方就有欢乐和生气；他是那么幽默智慧，那么渴望生活；他生命中的一半时间在生病，一半时间在写作和旅行；他除了是个作家，还是一位出色的园艺家……我们自己都不曾意识到我们对他的爱与日俱增。今天的世界多么需要他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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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幸福，契诃夫曾经在《醋栗》中这样写道：“幸福是没有的，也不应当有。如果生活有意义和目标，那么，这个意义和目标就断然不是我们的幸福，而是比这更合理、更伟大的东西。”[314]这个思想的背后，就是主张人应该追求更加积极和充实的生活，而这种生活在个人幸福的享乐世界里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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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幸福》（1887年）写了一位年迈的牧羊人和一位路人在相遇后谈到传说中的黄金宝藏。这是一种象征。正如人人渴望得到黄金宝藏，但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幸福也是如此。契诃夫通过年轻的牧羊人山卡的眼睛看到古老的星空、无尽的花儿、巨大的红日以及草原上的万物之后，意识到：“只有在那陵墓上，才可以看见世界上除了沉默的草原和古老的坟丘以外还有另一种生活，那种生活是跟埋藏着的幸福以及绵羊的思想没有关系的。”[315]智慧和良知是抵达幸福的通行证。契诃夫认为，如果在生活中还有什么意义和目标的话，这种意义和目标及其所带来的幸福存在于更加理智和伟大的事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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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契诃夫诞辰160周年那天，雅尔塔契诃夫纪念雕像前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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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幸福在哪里？就在人的本性要求他做的事情里。他的本性要求他超越既定的命运，去追寻理想和自由。一个人找到了促成他所有信念、爱好和行为的那个根本性的力量，就找到了真正的自己。正是这种力量，可以让他面对一切困难，让他坦然面对时间，面对厄运，面对生活，面对死亡。所有一切必然离去，而真正的幸福，就是在心灵的召唤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那个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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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幸福而生，犹如鸟儿为天空而飞翔。契诃夫的花园和文学记录着他对这个世界全部的爱。而此刻，他或许依然躬耕在自己的花园里。松鼠在参天的槭树和冷杉间跳跃；蜂群在盛开的百合、萱草、芍药花丛中忙碌；在永不凋零的樱花的海洋中，有着他心爱的海鸥小屋和玫瑰花园，一如人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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