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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25 他不再无聊,而是疲惫不堪。绍尔的工厂位于叙雷纳,现在是巴黎的西郊,当时距离泰坦尼亚酒店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旅馆的搬运工和埃斯科费了很大劲才到那里。圣埃克苏佩里早上5点半到6点之间起床,然后穿过布洛涅森林,在冬天的太阳升起之前到达叙雷纳。每天工作和通勤要花十三个小时,这样一来,他只剩下吃晚饭的时间,还有拖着埃斯科一起晚睡的时间,根本没办法写作。这不是作家的生活——他抱怨说自己不再阅读或写作了——但很奇怪,他状态不错。这是他第一次在团队里、在非学术性环境里用自己的双手工作,他乐在其中。职业学校的乐趣并没有完全改变他:有钱的时候,他还是会在周日去奥利机场租飞机开;事实上,没钱的时候,他一样会去。他常常晚起,不得不坐出租车去叙雷纳上班,每一趟都让他手头更紧。他为一大笔“置装费”游说,这是真的,因为他从退役后就再也没有买过一套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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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27 1925年初冬,他脱下工装裤,换上西装,和一位同事到法国北部旅行了两周,同事要教他旅行推销的艺术。随后,他被派到蒙吕松,在那里他要负责法国中部的三个省:克勒兹、谢尔和阿列。刚做旅行推销员的前几周,圣埃克苏佩里忙得头晕目眩。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汽车,只好坐火车出差;不过他有了收入,有了工作,生活独立,还能四处走走。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几乎不曾连续两晚住在同一个地方,他从一家酒店来到另一家酒店,从一家咖啡馆来到另一家咖啡馆。但只要时间允许,他就会赶回巴黎。就这样,他找到了书中雅克·贝尼斯带热纳维耶芙住的三流旅馆的原型,这一类旅馆会为旅行推销员推出“特价房”。在旅途中,除了亨利·德·塞戈涅来访,还有他与夏尔·萨勒驱车进行过几次短途旅行之外(两人通常都在外面待到天亮),剩下的时间里他都是一个人。圣埃克苏佩里又欣喜又沮丧,他把这称为流亡者的生活,一位朝圣者、漂泊的犹太人的“沉默解药”。这一切,一直到后来搬去蒙吕松邮局附近的住所,都是另一种生活的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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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29 圣埃克苏佩里是一个需要听众的人,是朋友和家人使他在巴黎、在旅行时能够坚持下去。他在绍尔那一年寄出的信件之多难有人能匹敌,这是一份早期的证据,证明——正如他和我们这个世纪的所有作家高声宣称的那样——作家收入不错。信纸抬头组成了这四处漂泊的一年里所经之处的地图:他从布萨克的奥库蒂里耶酒店、维耶尔宗的迪博夫大酒店、蒙泰奥维孔特一位工程师的办公室和布尔日的咖啡馆写信。他让朋友和家人做好准备,迎接最终将从埃蒂安港、达喀尔、布宜诺斯艾利斯和蓬塔阿雷纳斯纷至沓来的信件;在他眼里,这份工作变成了世界旅行。这些信件也开始显明他的生活节奏与众不同。圣埃克苏佩里不大喜欢在信末写下日期——在他们的文化中,在信末写下日期与署名一样是约定俗成的——但他偶尔要克服这种习惯,因为在漂泊的这一年里时间并不精确。“我还毫无头绪,”他动手写信,“正值午夜时分,现在是明天还是昨天?”他正在想时间落款该怎么写。“现在是20世纪,”他在给埃斯科的一张便笺上写下了他从巴黎到维耶尔宗的三段旅程,最后一段用黑色的大方框表示,“因为现在是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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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31 在一封日期为“后天”的信中,他提到与一位潜在客户会面。客户许诺以后在他这里买一辆卡车。“我不关心以后的事情,那时候我已经饿死了。”圣埃克苏佩里嘟囔道。这封信配有多幅插图,其中包括《小王子》中酒鬼的原型,他想描绘一个总出差的人是如何休息的。尤其是他和埃斯科的通信,就像连环画一样:圣埃克苏佩里描绘了他的牙痛,描绘了布尔日的主干道;他画了一幅自己躺在床上的速写(有一次,他指出了自己的守护天使的位置,但说他画不出来)。他还画了一张旅行推销员的时间分配柱状图,大部分时间用于使人们回到原位,而阅读有趣的书的时间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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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33 外省的生活在这个曾经的巴黎人眼中留下了一些他渴望的东西,他从漫画家的角度去观察它,从人类学家的角度去倾听它。他在给埃斯科的信中画出了外省人的生活(一张结满蜘蛛网的日历)和巴黎人的生活(一个由三百马力的发动机驱动、由一个裸体女人控制的里程表)。一幅布尔日咖啡馆插图上画了一个空房间,写着“年费客户刚刚离开”。他有一台小型不敬检测器,每当遇到妄自尊大或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就会发出警报,今年警报经常响起。他向萨勒吐露,他害怕在里什咖啡馆奢华的信纸上写写画画:“在这张纸上写字责任多大啊!它出自蒙吕松最重要的咖啡馆,我可真是肆无忌惮!”他被法国中部的口音、风俗和小缺点吸引住了,他向萨勒描绘蒙吕松:“这里到处是小店主,他们一辈子的活动范围只有二十码[20]。杂货店老板、水果商贩、殡仪馆老板都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人生可以是这么短暂的一段旅程。”这是圣埃克苏佩里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小资产阶级的生活——有人可能会称之为现实世界——他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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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35 他也被法国乡村的奇特风貌吸引,他和萨勒参加舞会正是如此。他们原以为蒙吕松的聚会非常有趣,但到了那里却发现没有酒吧,没有鸡尾酒,也没有爵士乐。在“专区区长的舞会”上,人们跳华尔兹舞。姑娘们的母亲挨着房间的墙站成一排,像陪审员一样审视着整个过程。女儿们在舞池里旋转跳跃,“老卫士们”在一旁愉快地聊天。姑娘们的护送者是一群骑自行车的人,穿着硬挺的晚礼服,衣服散发出樟脑丸的气味;他们拉拉衣袖,照照镜子,拽平硬撅撅的、刮擦脖子的衣领。圣埃克苏佩里写到克勒兹河畔的阿让通时也同样热情洋溢,这是一座每隔四小时就会被蒸汽小火车的噪声惊扰的村庄。一天下午,他散完步,倚在镇上老石桥的栏杆上。“我把帽子放在一旁,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自由。我的帽子也一样,它现在正驶向美国。我看着它慢慢地调转方向,很聪明地拐了个弯,消失了。”圣克鲁瓦的故事又活过来,被风裹挟的东西总是让他着迷。这些信是他竭力取乐自己的事物之一。到达蒙吕松几个月后,他承认自己无趣又愚蠢:“我的生活很空虚。起床,开车,吃午饭。吃晚饭,脑袋里什么都不想。真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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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37 他不适合做旅行推销员,正如不适合做办公室职员一样。和销售比起来,他的天分在写作上。如果说贵族不适合在消费社会生存,因为贵族做生意违反了旧世界的规则,那么贵族出身的推销员便会受到中产阶级反对,因为他们损害了商贩和传统工头的利益,而为顾客或者说是为公众服务。可能是因为他脸皮太薄,也可能是因为他姓圣埃克苏佩里,他的旅行推销工作进展困难。“客户们关心自己的利益。”他总结道。他画了一幅画,上面是一位经理坐在办公室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办公室里挂着枪架,铺着用销售员的皮做成的地毯。公司的保险柜上醒目地写着:“不要白费劲,钥匙丢了。”这是一种充斥着拒绝和绝望的生活,他在这方面就像在其他方面一样缺乏天分,一样滑稽可笑。他请求埃斯科为他向圣菲亚克祈祷。他在信的结尾处画了一块墓碑,上面写着:“最后一位绍尔客户长眠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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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39 圣埃克苏佩里没有在信中提及他取得的成功,因为他一无所成。据统计,圣埃克苏佩里在漂泊的一年里,卖出的卡车数量在一与零之间(绍尔的销售员平均每月卖出三到四辆卡车)。他的工作一度陷入危险,不过正是他身上那些不适合推销工作的特点解救了他。他是一位艺术家、一个怪人、一个爱开玩笑的人,而这家公司的老板恰好有一个诗人的灵魂,喜欢怪人。他没办法和大多数员工讨论波德莱尔,但他有理由不和圣埃克苏佩里讨论销售业绩。这不是圣埃克苏佩里最后一次从法国文学的荣耀中受益。尽管这个国家分工严格,但政治家们通常都是出过书的作家,将军们都是法兰西学术院的成员,知识分子们往往接近权力的中心。举几个例子,在维尔莫兰家或那之后圣埃克苏佩里遇到过这些人:庞加莱入选法兰西学术院;埃里奥做过文学教授,他确实胜任;戴高乐也是一位知识分子,他曾因替导师代笔的书反响过大而与贝当争执;维尔莫兰据说能够背诵《愚比王》;皮埃尔-乔治·拉泰科埃尔收藏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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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41 最后,1926年冬天,圣埃克苏佩里自愿离开了绍尔公司。他这样做是因为看不到未来,不过他当时预感自己在文学上付出的努力很快会得到回报。否则,他的前途将一片渺茫。他回到巴黎,他以前就与巴黎格格不入,现在更加不适应了。在绍尔漂泊期间,他常常到巴黎的朋友那里去。这后来成了雅克·贝尼斯的行事风格。他慢慢发现,“久别之后,一个人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失去了归属感”。他知道陌生人进城会引起好奇,而他来巴黎肯定会引起关注。他在信中不厌其烦地向母亲描绘回家的情景,这情形和《南方邮航》中贝尼斯归家时几乎如出一辙。他回到了大都市,不过他还不是其中的一分子。“就像一个来自非洲的探险家。”他四处拜访,却发现没有他,朋友们日子照样过,不是忙忙碌碌,就是不在城中。在《南方邮航》中,贝尼斯去了一家舞厅;1926年,圣埃克苏佩里回到始终善待他的让·埃斯科身边,他拉着埃斯科去看电影——如果电影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他就在电影放映到一半的时候离开电影院——或者拖到很晚才睡觉。(最合圣埃克苏佩里胃口的电影是卓别林的《天路历程》和穆尔瑙的《最后的笑声》。)年初的一天晚上,他让埃斯科坐在那不勒斯咖啡馆里看他读《飞行员》,他来观察埃斯科的反应。他看到了姐姐西蒙娜的影子,那时她正在巴黎学习档案管理,她全心投入自己的工作,和弟弟完全不同。圣埃克苏佩里觉得没有什么比在巴黎独自度过一个下雨的周日更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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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43 上流社会慢慢再次向圣埃克苏佩里张开怀抱,但事实上他已经不再喜欢那种生活。一部分原因或许是分手的记忆让他痛苦。他开始抱怨有闲上层社会的各个小集团惺惺作态、喋喋不休,他称之为“这虚假的文化”。他对小白脸生活的蔑视也源于此。圣埃克苏佩里在给母亲的信中抨击了这个世界:“我不喜欢有些人在化装舞会上穿成枪手就感觉自己是骑士了。”母亲觉得那时他很难与人相处。然而,他坚持这种有害的敏感性,开始大谈特谈内在生活的至高无上,它与会客室里那些浮夸又做作的情感是相反的。内在似乎是唯一的完整世界,尽管他知道这可不利于社交。他在给母亲的信中写道:“请您务必原谅我排斥外界,我还是选择把自己封闭起来。”无聊的谈话使他厌烦;轻率的推理令他愤怒;矫揉造作令他沉默;公开披露私人信息令他怒不可遏。他本可以滔滔不绝,但在提到个人生活时,无论是在书面上还是在谈话中,他都会彻底沉默。1925年末,加布丽埃勒失去了她尚在襁褓中的儿子。1926年夏天,玛丽-马德莱娜去世,他看着母亲埋葬了第二个孩子。每当提及这些事时,他都会沉默。“感情越亲密,我发现自己越难以将它表现出来。”他后来在给母亲的信中解释道,不过他并不总是为自己默默无语而心怀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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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45 他毫不犹豫地谴责那些违反或不欣赏他的规则的人,还有那些过着显赫或公开生活的人。对他认为虚伪的家庭成员,圣埃克苏佩里非常刻薄,这一点让母亲极为不悦。他抱怨道,母亲不能指望他也接受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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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47 圣埃克苏佩里对一切华而不实的东西都不耐烦,这一点也延伸到他对文学的看法上。1923年秋,他开始为贝特朗·德·索西纳可爱的妹妹勒妮提供文学咨询,当时他的婚约也快解除了。“人需要学习的不是写作,而是观察。”那年秋天,这位还未发表过作品的诗人认真地建议道。三年半之后,他宣布:“人需要生活才能写作。”一天下午,勒妮的姐姐竟敢在会客厅里把皮兰德娄比作易卜生,这差点断送了他们之间还未成熟的友情。“看门人的形而上学。”圣埃克苏佩里嘴里嘟囔着冲出“白衣夫人”餐厅,他碰翻了一张咖啡桌,身后一片沉默。他不能原谅皮兰德娄给了看戏人一种思想上的幻觉;他觉得剧作家误导了观众,允许他们像摆弄纸牌一样轻易玩弄形而上学。在他看来,这种把戏最不可原谅。他担心花言巧语会模糊意义,我们学会了漂亮地写作和说话,却没有学会正确地推理。圣埃克苏佩里讨厌为自娱自乐而写作的人,这些人“过分追求风格”,他与马克·萨布朗为此闹翻了。对于作家来说,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人得有东西要说。”二十四岁的圣埃克苏佩里坚持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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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49 绍尔的那一年渐行渐远,那段过去使他成了一位平民主义者。早在1924年,他就开始用浪漫的笔触描绘他在空军中队的生活:“我最爱刚入伍的那段生活,喜爱与机械师、职员那深厚的同志情谊,什么也比不上它。我甚至爱我们在监狱里唱的那些悲伤的歌。”一个每天从斯特拉斯堡军营逃到城里公寓的士兵说出这样的话,很奇怪。这是圣埃克苏佩里第一次赞美这个男性组织,他后来为此赌上了自己的声誉。还在布瓦龙酒店时,他就给母亲写了这样一封信。在绍尔的机械师中间,他过得很快乐,同事们大概都太了解他的底细了。他没过过苦日子,他需要一份工作。但他不必受此诱惑。这是他对一段心碎的感情,对造成这段心碎感情的浮躁社会,对他在其中毫无地位但又急切要获得地位的世界,对它们的反应。在绍尔,没有惺惺作态,也没有无缘无故。“咖啡馆里的社会什么都没教给我。”他在给勒妮·德·索西纳的信中写道,他把皮兰德娄的艺术称为形而上学的泡沫,“我喜欢的人得养家糊口,得熬到月底,他们就这样与生活紧紧相连。他们更聪明。”让·埃斯科,还有其他人都注意到,圣埃克苏佩里更喜欢和一名诚实的清洁工说话,而不是和一位文质彬彬的花花公子交谈。他永远是一位精英——这是骨子里的——但是现在他已经发出了带有民主色彩的领主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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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51 和路易丝分手后几个月里,圣埃克苏佩里对文学失去了兴趣。但正是这几个月让他找到了自己的主题。他从漫无目的、孤独、无家可归的两年中受益匪浅。他很多次选择舒适的生活,虽然有时是无意的,但现在他对舒适的生活越来越不耐烦。未付的账单、不确定的未来、伤透的心、消逝的青春都是上帝的恩赐;它们最早教给他飓风、沙暴和新兴的邮政服务将在未来几年教给他的东西。它们教他学会转身,虽然不是朝着他生来的方向。最初是出于必要,他对人的工作产生了尊敬之情。法语版《风沙星辰》以歌颂“困难”开篇。就像只有经历过孤独的人歌颂友情才更有说服力一样,只有几乎滑进体制裂隙的人才会激愤地赞美被荒废的潜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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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53 多年来,圣埃克苏佩里一直在游说,希望得到经济资助,他称自己不能与世界格格不入。法语的表达更有诗意:“我不能活得像熊一样。”这与福楼拜给19世纪有抱负的作家的建议恰恰相反:“与世界决裂,应该活得像熊一样。”圣埃克苏佩里曾经闲散,现在开始看到行动的重要性;他曾经放纵、贪图享乐,经过痛苦的两年,他开始认识到坚忍、负责任的生活包含着智慧,现在他崇尚这样的生活。他是共和国的一位贵族,这个身份其实一点用也没有,从一开始他就与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他也许生来享有特权,但在他如今向往的世界里却并非如此。就算家庭背景助圣埃克苏佩里更早地成了一位作家,那也跟他的飞行事业无关。在这一点上,他的名字和身份都对他不利。圣埃克苏佩里坚持不懈地克服了先天优势;这是他最了不起的成就之一。他所受的教育、家人的期望、名人未婚妻的要求,都曾使他远离自己的道路。1925年冬天,当伽利玛出版社首次考虑推出圣埃克苏佩里的作品集时,他是个旅行推销员。1926年4月,当《银船》第一次刊登他的作品时,《飞行员》的作者是一位前飞行员。毋庸置疑,是他对天空的眷恋引起了那位愿意与他签约的杂志编辑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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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58 小王子的星辰与玫瑰(圣埃克苏佩里传) [:1705559117]
1705560059 小王子的星辰与玫瑰(圣埃克苏佩里传) 第七章 高空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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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63 生活中,最令我惧怕的莫过于受到他人观点束缚,囿于成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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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65 ——查尔斯·林德伯格,《查尔斯·林德伯格战时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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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67 1925年下半年,《银船》的文学编辑让·普雷沃在莱斯特朗热家第一次见到圣埃克苏佩里。在加斯东·伽利玛、安德烈·纪德和让·斯伦贝谢经常光顾的一间客厅里,他们很像两位少年;他们肩并肩站着,尤其是在摆满漂亮精致物件的沙龙里,像是来访的足球运动员。普雷沃也是“一台冰柜”,粗脖颈,大脸盘,宽肩膀;联想到他们一家住在香槟区,纪德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阿登的野猪”。不管在身体上还是在智力上,他都像一头猛冲的公牛。普雷沃为自己的运动能力自豪,他是唯一喜欢定期与海明威比赛拳击的法国人,他此前很欣赏海明威强健的文风。他们第一次比赛时,海明威猛击普雷沃的脑袋,折断了拇指;后来,海明威向司各特·菲茨杰拉德承认,他和计时员打好招呼,要是普雷沃打他太狠,就提前吹结束哨。(至少有一次,才过四十五秒,裁判就宣布一场两分钟的比赛结束了。)多年以后,当圣埃克苏佩里和普雷沃一起乘坐他的西蒙飞机时,两个人的体重加起来竟然有点麻烦。起飞前,圣埃克苏佩里匆忙在普雷沃带来的一本书的封面上写道:“坐到后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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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69 普雷沃可以说是第一位在体育领域开启文学生涯的法国人——1925年他出了第一本书《体育的乐趣:人体测试》——不过他和绍尔的推销员不同,他与文学界并非格格不入。普雷沃毕业于巴黎高等师范学院,那里是知识分子的摇篮。他记忆力惊人,特别擅长背诵诗歌,据说他能连续背诵四十八个小时。不过这样的天才并不总是战无不胜的。玛塞勒·奥克莱尔也是在这一时期遇见了圣埃克苏佩里,之后她成了普雷沃的妻子。她曾告诉丈夫,他很容易被体育教练或《大英百科全书》取代。普雷沃有充分的理由骄傲,也很容易找到理由发脾气,如果不是那么失礼的话。比如,他受不了纪德是出了名的,而纪德是圣埃克苏佩里另一位早期拥趸。圣埃克苏佩里没那么自以为是,也很有教养,这两点深深吸引了普雷沃,两人成了很好的朋友。这段友谊似乎是建立在歌曲之上的。两人都会唱许多法国老歌,而且互相欣赏,他们的歌曲也很受莱斯特朗热的座上宾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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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71 普雷沃对圣埃克苏佩里的感情更像是哥哥对弟弟的爱。其实,圣埃克苏佩里比他高,也比他年长一岁,我们可以想象卡车销售员在表亲的会客厅里遇到这位编辑时是什么场景。就像圣埃克苏佩里之后遇到的其他挚友那样,普雷沃会直接叫他的乳名;伊冯娜·德·莱斯特朗热当时介绍圣埃克苏佩里时,说的应该是“托尼奥”。此前,普雷沃就得知圣埃克苏佩里在写作,这件事在伊冯娜·德·莱斯特朗热家不算秘密,当年早些时候,伽利玛还在这里与圣埃克苏佩里讨论过出版他的作品集。普雷沃代表文学杂志《银船》表达了对圣埃克苏佩里作品的兴趣,从前一年6月份开始,普雷沃就为阿德里安娜·莫尼耶编辑这份杂志。在《飞行员》末尾的注释中,普雷沃记述了圣埃克苏佩里偶然出版作品的经过:“我是通过朋友认识他的,我一直很欣赏他描述自己印象的那种力量和技巧。我了解到他用文字把这种印象记录下来了,就想读一读这些文字。我觉得他已经把手稿弄丢了,是凭记忆重新写出来的。(他先在脑子里构思好一切,再落笔。)”显然,欣赏圣埃克苏佩里及其冒险故事需要背景知识,普雷沃和大家一样都所知不多——传统法国文学里缺少自然题材,就像缺少体育题材一样——因而很容易为这些出名的要塞所吸引。普雷沃听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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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60073 冬末,圣埃克苏佩里完成《南方邮航》的收尾,它是更宏大的故事《雅克·贝尼斯的逃离》的一部分,这个故事他已经写了一段时间。1924年,他曾给《新法兰西评论》投稿,不过并没有被采用。后来,圣埃克苏佩里将其创作成了一部结构松散的小说。在一个大幅改编的版本中,雅克·贝尼斯的故事酝酿了这么多年,仿佛在等待一个情节出现,最终它成了《南方邮航》这本书。圣埃克苏佩里一如既往地慷慨,1925年,他与朋友们分享了创作中的手稿。博纳维和萨布朗看后大为赞赏。埃斯科读过《飞行员》,觉得不错。他读手稿的时候,圣埃克苏佩里正俯身盯着他,作家要按约定的时间把这份手稿送到普雷沃那里去。圣埃克苏佩里答应把手稿送到双叟咖啡馆,交给普雷沃。这是一家1920年代到1930年代的咖啡馆。普雷沃按照约定时间来到圣日耳曼-德-普雷斯广场,但心高气傲的作家并没有出现,编辑最终空手而归。几小时后,他又来到这里,等待他的是打包好的书稿。这样一来,将圣埃克苏佩里的第一部小说投稿给编辑的殊荣就落在了咖啡馆收银员的头上。圣埃克苏佩里无意中把自己的事情交托给了一个女人。这或许是最好的安排,因为随书稿附上的信实在平淡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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