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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最后503天 第十章 昔日君主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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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不喜欢向家庭以外的人透露内心想法——他一直以缄默闻名，在他的日记里甚至也找不到太多内心想法的流露。但人们在他生活中的一个方面找到了一些线索。在沙皇村，这位前皇帝成了狂热的读者。俄国北部的夏季黑夜很短，以“白夜”闻名。在漫长的白昼里，在不需要锯木头或劈柴时，尼古拉便阅读早年他没来得及读完的文献。从他选择的书目来看，他在试图通过阅读来理解近期发生的重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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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注的主题与以往一样：责任、命运、宗教、国家、军事力量和统治。他不习惯和大臣谈论这些话题。当然，现在他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交谈。当他与多尔戈鲁科夫或吉利亚尔等廷臣谈到这些话题时，他的身份仍然是皇帝：他并不希望与他们真诚地交流思想，而他们也不想侵犯他的隐私。看上去，尼古拉始终没有解开心结，即使在亚历山德拉面前也一样，而亚历山德拉又整日沉迷于《圣经》和东正教虔诚的文字中。尼古拉坚持认为，他必须表现得很强大并维护尊严。似乎他觉得与他人交流思想的唯一方式就是，坐下来阅读他欣赏的作家的作品。他的“对话者”无法回应他，这是他喜欢的交流方式。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俄国沙皇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尼古拉如同一座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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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是一座有感情的堡垒。晚上他会为家人读书，以鼓舞大家。他从安东·契诃夫的短篇小说读起。[251]随后他会读阿瑟·柯南·道尔的《恐怖谷》和《巴斯克维尔猎犬》——罗曼诺夫一家一直很喜欢福尔摩斯的故事。[252]他们也很喜欢其他作家的侦探小说，例如加斯东·勒鲁的作品，他们从《“黄屋”奇案》读起。[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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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一生都对帝国军队的历史情有独钟，因此他独自阅读时喜欢看L.A.卡索的《多瑙河上的俄国》和库罗帕特金将军的《俄国人的俄国》，这两本书都是在一战爆发前不久刚出版的。[254]卡索重点关注1812年签订的《布加勒斯特条约》，该条约使俄帝国获得了“摩尔达维亚最好的那部分领土”——在卡索看来，这给圣彼得堡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好处。[255]库罗帕特金恢宏的三部曲记录了从遥远的古代到20世纪的俄国军事行动，他认为很可悲的是，近几十年来俄国人一直没能实现建立“俄国人的俄国”这一目标。库罗帕特金抨击俄国工业中外资占比庞大，他还认为，俄国内部的犹太人对国家利益产生了恶劣的影响。在反犹太主义大爆发之时，他反复讲述一个于1904年至1905年日俄战争中在丧生的犹太士兵身上发现小册子的故事。库罗帕特金引用了一个拉比发出的秘密指令，这个拉比敦促犹太人渗透整个欧洲统治阶层。据说，犹太人密谋通过控制金融来掌控权力，通过煽动工人阶级表达不满来破坏整个国家。[256]卡索是一个怀念帝国的爱国者和保守派，而库罗帕特金是一个狂热的种族主义者和极端的民族主义者。他喜欢“他的”军队，总是想着军队。对他来说，国家的荣誉和伟大一如既往地依靠军队。他一直认为，获胜的外国势力正在破坏他深爱的俄国的福祉。尼古拉喜爱阅读他们两人，特别是库罗帕特金的作品，这个转变反映出他的思想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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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还阅读了乌斯片斯基的《拜占庭帝国的历史》，这本书阐述了东欧和西欧在东正教会和天主教会的影响下，如何分别走上不同的历史发展路径。乌斯片斯基写得最好的章节讲述了罗马皇帝尤利安在4世纪时试图废去基督教的既定国教地位，但最终以失败告终。[257]这部作品大量引用了尤利安撰写的小册子《厌胡者》里的内容。[258]乌斯片斯基并没有局限于写作与拜占庭有关的内容，他还研究了欧洲和中东地区早期直到穆斯林征服前的民族和宗教特征。[259]这其实更像是爱德华·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的续写，在同时代的世界历史图书中是独一无二的。尼古拉是一个公认的不爱自我表达的人，而他认为这是一本“非常有趣的书”。[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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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说到他在沙皇村最喜欢的作家，却并不是柯南·道尔、库罗帕特金或是乌斯片斯基，而是诗人和小说家德米特里·梅列日科夫斯基。他日复一日地阅读“基督与反基督三部曲”。梅列日科夫斯基本人是象征主义文学团体的主要成员，这个团体的成员中还有诗人亚历山大·勃洛克和梅列日科夫斯基的妻子季娜伊达·吉皮乌斯。这些小说生动地再现了从4世纪罗马到19世纪俄国的历史。梅列日科夫斯基热衷研究古代俄国的社会和宗教传统。他古怪的神学思想冒犯了东正教会，给他惹来了麻烦，以至于有人想将他逐出教会。1905年至1906年的革命动乱使他深感不安，虽然他的三部曲从一个国家写到另一个国家，但他关注的核心依然是当前的俄国问题。尼古拉在几天里阅读了他的每部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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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诸神之死》以自称反基督者的罗马皇帝尤利安为中心人物。尤利安在361年至363年统治罗马，他废除了伯父君士坦丁将基督教定为国教的法令。梅列日科夫斯基描绘了处于持续内乱中的基督徒，这也是20世纪俄国广泛存在的现象。在这部小说中，尤利安是一位愿意与家人和随从中的基督徒讨论神学问题的人。作者描绘的尤利安并非冷漠无情，但他固执己见，不愿接受善意的建议。他的生命和统治在与波斯萨珊帝国的血腥战争中结束，而小说的最后一行写道：“夜与暴风雨，手牵手，正大步走来。”梅列日科夫斯基并没有说清楚，他是否认为尤利安真是反对几个世纪以来基督教神学思想的反基督者。他的主要目的是指出，即使对基督徒而言，世俗生命也是不完美的。在他看来，只有上帝掌握着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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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写道：“我读完了《尤利安》，很喜欢这本书。”[261]第二部《诸神复活》的主角是莱昂纳多·达·芬奇。[262]这本书中最好的几页描述了画家思考如何描绘耶稣基督的形象。这部小说描写了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传教士和思想家，如萨伏那洛拉和马基雅维利，还重点探讨了人类与上帝的关系。但除了一些介绍达·芬奇绘画风格的小插曲外，这本书中还有许多长篇大论。最犀利的一章描写了一个女巫的安息日——尽管梅列日科夫斯基有宗教信仰，但他绝不会因此影响自己自由发挥那些不健康的想象力。佛罗伦萨被描绘成一座狂野、繁华和不够文明的城市。《诸神复活》最后预测道，在罗马和拜占庭衰落之后，俄国将成为“第三个罗马”。[263]梅列日科夫斯基喜欢布道。他宣称，他的国家可以向欧洲展示救赎的方法——他怀着千禧年信念，确信在20世纪依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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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敏锐地将目光转向了“基督与反基督三部曲”中的最后一部《彼得和阿列克谢》。[264]这本书重点讨论了现代俄国历史上的一大转折点，即彼得大帝的统治。书的内容颇具煽动性。小说的核心是彼得大帝和他的儿子阿列克谢之间不和谐的关系。彼得大帝极度残忍。这集中体现在他对教会、教义的态度上。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阿列克谢皇储，阿列克谢看起来安静、好学又虔诚。当父子俩关系破裂时，阿列克谢称他为反基督者——这显然是梅列日科夫斯基自己对彼得大帝的看法。这本书最后预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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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圣彼得堡的汉诺威居民韦伯在宣布皇储的死讯时写道：“终有一天，俄国的一切将以一场可怕的反抗结束，专制统治将结束，因为数百万人将向上帝呼喊，他们反对沙皇。”[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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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和阿列克谢》出版于1905年革命爆发之前数月，人们认为它预言了即将到来的危机，因此它一直广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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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记中，尼古拉评论道，《彼得和阿列克谢》写得很好，给人留下了“沉重的”印象。[266]书中有关罗曼诺夫皇朝独裁统治崩溃的世界末日预言必定触动了他的神经。也许仅仅是皇储的名字触动了他。事实上，尼古拉似乎总是很关注曾遇到继承问题的祖辈，例如18世纪初统治俄国的彼得大帝，还有1801年至1825年在位的亚历山大一世。尽管俄国的审查制度很严格，但政府还是允许作家讨论以往统治者的利弊。很显然，尼古拉在内心遭受创伤时从这部书中找到了一些安慰。不过，书中的彼得杀死了儿子阿列克谢，而尼古拉则宁愿放弃皇位也不愿与自己的孩子分离。尼古拉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个辛酸的差别。通过对他其他方面的了解，我们认为他极有可能和梅列日科夫斯基一样，不喜欢彼得大帝对俄国的改造：他的祖辈践踏了俄国传统，他为此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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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读完“基督与反基督三部曲”后，他又看了梅列日科夫斯基的小说《亚历山大一世》。这部小说对独裁统治满是贬抑之词，并且暗指在亚历山大统治的大部分时间，国事都处理不当。但小说也满含深情地写到了亚历山大的妻子伊丽莎白，以及沙皇的情妇玛丽亚·纳雷什金娜所生的女儿索菲娅。梅列日科夫斯基以温和的笔触描绘了罗曼诺夫家族，例如书中写道，1824年，年幼的索菲娅公主不明白自己的父亲在担忧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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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视着他的脸。她能看出他在思考什么，或者刚刚在想什么事情，是个人的事情——也许是发生在她身上的坏事。但是是什么事呢？她突然想起来，3月11日是帕维尔一世的忌日。她知道这对于父亲而言意味着什么。她知道祖父并非自然死亡，而父亲总想着这件事并深受折磨，即使他从未与任何人谈起过。如果她不知道这一切，她也可以猜测。有很多次她想和父亲谈谈，问问他，但她不敢。[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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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列日科夫斯基还友善地描写了十二月党人谋划者，1825年亚历山大去世后皇位由弟弟尼古拉继承，他们试图掀起一场彻底的改革，当时有识之士都认为俄国的一切糟透了。其中一位，诗人孔德拉季·雷列耶夫呼喊道：“俄国的孩子们拿下了巴黎，解放了欧洲：向上帝祈祷，他们也将解放俄国！”[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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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夏天，尼古拉沉浸在对过去沙皇生活的迷恋中。这些书他并不在晚上读给家人听，也没有迹象表明他与亚历山德拉讨论过这些书，更不用说与他的随从讨论了。但是他想厘清自己的想法，而梅列日科夫斯基对俄国历史的狂热想象帮助他实现了这一目标。他把这些想法都埋藏在自己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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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列日科夫斯基并不是尼古拉的崇拜者，1907年他还写了一篇只能在法国发表的文章，他在其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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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信，迟早会响起俄国革命的雷鸣，天使长的小号将在古老的欧洲墓地上响起，昭告死者的复活。[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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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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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曼诺夫家族中，神秘的诅咒如同在阿特雷德家族中一样代代相传。通奸与谋杀层出不穷，鲜血浸染着泥土——“悲剧的第五幕发生在宽容之家中”。彼得杀了他的儿子，亚历山大一世杀了他的父亲，叶卡捷琳娜二世杀了她的丈夫……上帝涂在沙皇额头上的圣油化作了诅咒，变成了该隐的标记。[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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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放肆的分析提出了一个问题，即罗曼诺夫皇朝是否适合继续统治俄国。尼古拉自己也在N.K.希尔德关于保罗皇帝的历史专著中寻找答案。保罗从1796年开始统治俄国，直到五年后他被暗杀。[271]这部作品着重讨论了保罗的母亲，1762年登基的叶卡捷琳娜大帝。叶卡捷琳娜在密谋杀害了丈夫彼得三世，也就是保罗的父亲之后，成为女皇。希尔德研究了这三位君主，并得出结论，认为只有叶卡捷琳娜值得人们尊重，尽管她获得皇位的方式很糟糕。虽然他认为保罗不及母亲，是一个不合格的继位者，但他也指出，保罗对母亲的政策的改变使她的基本成就得以保全。他认为，保罗未能履行君主的“神圣职责”，仅将俄国人民视为奴隶。因此，他被一群心怀不满的前军官暗杀也就不值得可怜了——用希尔德的话说，他“想为自己建造一座坚不可摧的皇宫，但最终反而自掘坟墓”。[272]该著作认为，唯一的遗憾是保罗的儿子和继承人亚历山大一世没有达到公众的期望，特别是当他任命严肃的阿列克谢·阿拉克切耶夫做参谋长时。阿拉克切耶夫努力将俄国变成了一座大军营。希尔德认为，这播下了1825年十二月党人起义的种子，而克里米亚战争的耻辱令这颗种子萌芽。[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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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简单明了地评论道：“非常有趣。”[274]希尔德是赞同进行某种改革的。但并没有迹象表明尼古拉支持他的观点。他更有可能只是被家族内几代人的冲突及其政治影响的传奇故事所吸引。他对如何治理国家的看法仍然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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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读有关罗曼诺夫皇朝的书时，他经常选择读一些以监禁、救援或逃脱为主题的书。其中有几本是关于法国大革命的。1917年至1918年那个冬天，他转而阅读维克多·雨果的《九三年》，这是一部17世纪90年代末保王党反抗共和国那一时期的小说。[275]其中叛军领导人是在布列塔尼下船登陆的朗德纳克侯爵。在巴黎，马克西米利安·罗伯斯庇尔领导的政府派遣指挥官戈万对付他。[276]朗德纳克侯爵被捕但又逃脱了。尽管雨果显然很同情革命，反对在断头台上被处死的路易十六，但他也用同情的笔墨描写了朗德纳克和其他保王党人士。戈万未能严格奉行政府的政策，有意协助朗德纳克从监狱中逃走。在接下来的危机中，当局以叛国罪起诉戈万，并处决了他。[277]虽然尼古拉一定被朗德纳克无私的英雄主义精神感动，但他肯定也对雨果描绘的革命愿景感到不安。尼古拉本人便是自由、平等和博爱之梦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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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读的另一本关于监禁和创伤的书是大仲马写的《基督山伯爵》。故事的背景是拿破仑“百日王朝”时期。主角爱德蒙·邓蒂斯被错判监禁，关押于伊夫堡。在绝望将要自杀时，他结识了一名临终的囚犯，这名囚犯向他透露了基督山岛上一大批宝藏的埋藏地点。他爬进了这名囚犯的棺材，借此逃出了监狱。破棺而出后，他恢复了自由。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宝藏，成为富翁。随后，他返回法国，找到了那些陷害他、使他入狱的人，并通过一系列复杂的伪装和诡计报复了他们。邓蒂斯的怒火渐渐平息，他常常控制自己，避免对敌人下狠手。大仲马的小说探讨了虐待、狡诈、决心和徒劳的复仇这些主题。我们怀疑尼古拉是否愿意像邓蒂斯那样原谅自己的敌人，甚至不计较他们犯下的错误。他可能更喜欢承受着巨大压力的高尚者的形象。尼古拉决心以坚忍的心态面对重重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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