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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185 她到来时,他正在浴缸里洗凉水澡退烧。他看上去很忧郁,这很可以理解。他是住在病室里的病人,却还有很多事情要操心:秘鲁海军刚刚在瓜亚基尔向大哥伦比亚发起攻击;秘鲁总统拉马尔将军挥师北上,指挥进攻;受伤的苏克雷将军先前将玻利维亚输给了秘鲁将军,[166]现在正要登陆瓜亚基尔迎敌。总而言之,他带着浓重的黑色幽默对曼努埃拉说,是时候来一场政变了。她对此嗤之以鼻:“10次政变可能都要发生了,你还不当回事!”[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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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187 “别担心,”他安慰她道,“不会有事的。”尽管当晚官邸周围只有几个守卫[168]——她在去那里的路上亲眼所见——但玻利瓦尔并没有在意。格拉上校向他保证过,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整支驻军随时准备投入战斗。[169]解放者此刻唯一的保护就是隔壁房间的剑和手枪,装在套子里,放在书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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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189 泡在浴缸里的时候,他让曼努埃拉读书给他听,想着字句可能有助于减轻痛苦。过了一会儿,他爬上了床,和他那精疲力竭的情妇一起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但在临近午夜的某个时刻,她被一阵刺耳的狗叫声惊醒了。玻利瓦尔的獒犬在院子里狂吠。她听到几声沉闷的击打声,好像什么东西被砸中了,砍倒了,然后是男人的说话声,在黑暗中回荡。[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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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191 她警觉到可能有危险,忙把玻利瓦尔从沉睡中唤醒。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拿武器,穿着睡衣就向门口走。[171]她拦住他,恳求他穿好衣服,他冷静而迅速地照做了。但当他四处寻找鞋子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仅有的一双靴子被拿去抛光了。绝望之下,曼努埃拉把自己的橡胶雨鞋塞给了他,不知怎么的,他设法把脚挤了进去。“现在怎么办?”他说着,拿上了手枪和剑,“让我们勇敢地面对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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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193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刺客已冲进走廊,喧哗声越来越大——她指了指窗户。她提醒他,就在几天前,他还跟佩佩·帕里斯说这是个完美的逃生路线。那本是玩笑话,但现在,当刺客们闯到门口,挥拳大喊时,玻利瓦尔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正确。窗户朝大街开着,跳到鹅卵石路面上不是难事。曼努埃拉向外张望,察看路上是否安全,她让他等了几秒钟,确认没有问题。就在他跳出窗户进入黑夜时,刺客们开始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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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195 曼努埃拉拿起她的剑,尽可能镇定地拔去门闩。她能听到门那边传来的喊声:“自由万岁!”“暴君去死!”然后她猛地打开了门。[172]“门厅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冈萨雷斯后来回忆道,“她手里拿着剑,以令人钦佩的镇定和非常礼貌的态度,问我们想要什么。”[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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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197 “玻利瓦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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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199 “他不在这儿,”曼努埃拉回答,“你们自己看吧。”[174]奥尔蒙和其他人从她身边挤过去,寻找玻利瓦尔。在此之前,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现在他们更不希望遇到。卡鲁若和他的神枪手们通过总统府大门时射杀了一名警卫,割断了几个哨兵的喉咙,然后迅速离开,去对付玻利瓦尔最忠实的部队巴尔加斯营,而武装平民则径直冲了进去。奥尔蒙、冈萨雷斯和其他几个人已经跑上几级台阶,直奔夹楼层的解放者住处。他们打伤了伊瓦拉,后者听到嘈杂声便从床上跑了下来,他衣冠不整,还发着烧,但手中握着一把剑。[175]刺客们手拿匕首,胸前绑着手枪皮套。曼努埃拉看得出他们绝非虚张声势。他们高举灯笼从她身边挤过,察看房间,摸摸床看它是否还暖和。可玻利瓦尔却不见踪影。他们懊恼地抓住曼努埃拉的胳膊,粗暴地问她,他到哪里去了。她回答说他在大厅那头的会议室里。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借口。当其中一个男子高喊有一扇窗户开着的时候,曼努埃拉坚称是自己刚刚打开的。他们相信了她。他们不相信卡鲁若会不安排士兵把守这一侧的街道。她领着他们在迂回的走廊里东走西走,试图误导他们,为玻利瓦尔争取宝贵的时间。[176]最后,他们被带去了官邸的每一层楼,又被带了回来,他们怀疑她在耍他们。她交叉双臂,在众人面前站定。[177]“他安全了!”她终于承认,“我帮他逃走的!杀了我吧!”[178]他们把她掀翻在地,踢她的头,用剑打她,但冈萨雷斯拉开了他们。“我不是来这里和女人打架的。”他说。[179]他们像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在大厅里,就在这时,外面响起隆隆的炮声:卡鲁若的炮手正在攻击巴尔加斯营。[180]曼努埃拉踉踉跄跄地走回房间,听见外面响起靴子刺耳的咔嗒声。月光下,她认出了玻利瓦尔的副官弗格森,他正从兵营医院飞奔回来。她试图警告他,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181]“这是怎么回事?”[182]弗格森看到战友卡鲁若上校挥着枪发号施令,不禁喊了出来。还没等他走到门口,卡鲁若就一枪打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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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01 当玻利瓦尔落在卧室窗外的鹅卵石街道上时,他看见他的糕点师从官邸里跑了出来。[183]他们一起沿着河拔腿飞奔,躲到一座潮湿的桥下,见证波哥大在喧嚣和枪炮声中苏醒过来。他们在黑暗中瑟瑟发抖了三个小时,听着头顶上嗒嗒的马蹄声和铁钉靴在石头上踏来踏去的声音,以及惊恐的市民们猛地打开和砰地关上窗户时的喊叫声。叛乱者把帕迪利亚从军营监狱里放了出来,并在此过程中杀死了看守。这位黑人将军跌跌撞撞地走进月夜,对正在发生的政变全然不知。[184]在科尔多瓦和乌达内塔的领导下,玻利瓦尔忠心耿耿的巴尔加斯营一条街一条街地击退了叛乱者,抓获了一些俘虏,追击另外一些人,直到他们四散而逃,再不露面。钟楼上的钟敲过两下之后,骚乱终于趋于平静。[185]在潮湿的寒气中,玻利瓦尔烧得越来越厉害,但他现在还不能冒险出来。他派糕点师去兵营了解情况。那人带着好消息回来了:军队仍然忠于玻利瓦尔,市民们义愤填膺,刺客们消失在夜色中。当埃兰将军骑着马沿街而来,高喊“玻利瓦尔万岁!”时,解放者知道,他终于可以冒险出去,探一探形势了。[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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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03 他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几乎说不出话来。[187]他被带到主广场,在那里受到了热烈欢迎。乌达内塔、卡斯蒂略、帕里斯、科尔多瓦和广场上的每一个士兵都冲过来拥抱他,眼里闪烁着泪光。[188]他几乎神志不清,随时可能昏倒,但他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悲痛欲绝,你们却想用欢乐杀死我。”[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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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05 悲痛是显而易见的。他感到震惊和羞辱。在那之前,他把一切危险的传言都当作无伤大雅的胡话,根本未予理会。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军中的士兵——他的“爱国者们”[190]——会举起剑来反对他。真相令人震惊,尤其是当他得知自己的房子变成了杀戮场,他的情妇被打得几乎不能行走的时候。[191]事实上,在黎明前桥下的那个不眠夜,玻利瓦尔身上有什么东西死去了——仿佛他的心碎了,他的灵魂受了致命伤。他之前曾两次躲过暗杀,但这一次经历将在余生折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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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07 早晨4点,[192]他回到了总统府,感谢曼努埃拉的机敏和勇气。“你是解放者的解放者。”他温柔地对她说。他一再要求她复述那些细节,但每次听都沮丧地说:“我不想再听了。”可接着,他又会辗转反侧,坐起来让她再讲一遍。[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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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09 当天上午晚些时候,玻利瓦尔见到了他的部长们,他第一反应是辞去总统职务,赦免那些谋反分子。[194]他甚至不想知道攻击他的人是谁。“我的心碎了一地。”他告诉他的心腹。他向卡斯蒂略承认,他深受伤害,只想离开这个国家。[195]他补充说,他宁愿死掉而不是活下去,他只是在为共和国的荣耀扛着。[196]卡斯蒂略看得出面前的那个人病得很重。他建议玻利瓦尔仔细考虑复杂的后果。如果照玻利瓦尔所说的去做,那么将向世界发出这样的信号:极少数人的愤怒比大多数人的福祉更重要,大哥伦比亚的解放者宁愿辞职也不愿为共和国的荣耀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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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11 卡斯蒂略的建议很有说服力。第二天,玻利瓦尔的官员逮捕了桑坦德、格拉、帕迪利亚、奥尔蒙和卡鲁若。他们对嫌疑人展开了围捕,开始对共谋进行全面调查。波哥大人民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交了出来。与卡斯蒂略打了一晚上牌的格拉上校[197]现身官邸,仿佛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仿佛他从来没有参与过阴谋似的。他被抓起来关进了监狱。乌达内塔将军自打“惊人的战役”以来就是玻利瓦尔的忠诚战士和桑坦德的死对头,他被指派负责伸张正义。不出一个月,玻利瓦尔写信告诉苏克雷,他确信他的前副总统就是暗杀计划的幕后黑手。“我正在粉碎这个业已流产的阴谋,”他说,“每个共犯都会受到这样那样的惩罚。桑坦德是其中罪名最大的,但他也是最幸运的。我的慷慨保护了他。”[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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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13 最终,在被认定为主犯的59人中,有8人因为各种原因被无罪开释,主要是因为他们愿意出庭指认其他人。14人被判处死刑,并被当场处决,其中包括格拉、奥尔蒙和帕迪利亚。[199]面对行刑队,帕迪利亚将军——固然是叛乱分子,但绝不是刺客——拒绝戴上眼罩,并且就像10年前遭到争议性处决的皮亚尔一样,到最后也毫无悔意,高呼着“懦夫!”被击毙。其他阴谋分子要么逃走了,要么只被关押了很短的时间。真正的罪魁祸首卡鲁若和冈萨雷斯,通过各种手段保全了性命;冈萨雷斯(娶了令人惦记的贝尔纳蒂娜)发誓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乌达内塔和法官们。桑坦德被判处死刑,并被拖下法庭打入地牢,但玻利瓦尔宽大地给他减刑为流放。[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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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15 尽管解放者决定让法庭惩治袭击者,但他无意实施全面报复。“我眼睛里看到的全是阴谋。”他恼怒地说。[201]曼努埃拉后来坚称玻利瓦尔拥有仁慈的灵魂:他禁止法庭强迫她做证和参与处刑;他要求曼努埃拉去监狱里探视帕迪利亚,并安慰他;当她在自己家里窝藏逃犯时,他总是视而不见。[202]她从未忘记,在危急关头,当她毫无防备、头撞向地板的时候,是弗洛伦蒂诺·冈萨雷斯阻止了手下人杀她。[203]如果说罪犯获得了不可理喻的释放和赦免,那是因为类似这样的人类境遇激发了玻利瓦尔的恻隐之心。[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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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17 若不是玻利瓦尔在那个疯狂的月明之夜从卧室窗户跳了出来,他可能已是死人一个,整个国家也会血流成河。一个情妇和一个糕点师扭转了历史的潮流。一双橡胶雨鞋拯救了世界。不过,平心而论,那些阴谋分子达到了他们的目的。解放者再不是从前的他了。他的身体和精神陷入了致命的旋涡。[205]丧钟开始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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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19 [1]SB to José María de Castillo,Ríobamba,June 1,1829,DOC,IV,6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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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21 [2]SB to José Rafael Arboleda,La Carrera,Aug.24,1827,O’L,XXX,46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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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23 [3]Ib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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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25 [4]玻利瓦尔的原话是“国会里的恶魔”。Ib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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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27 [5]玻利瓦尔请他的朋友莫斯克拉给参议院议长传话。Posada Gutiérrez,I,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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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29 [6]他派内政部长雷斯特雷波带着这些指示前去波哥大。Slatta and Lucas de Grummond,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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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31 [7]拉金塔,原文为La Quinta,quinta一词的本义就是指西班牙、葡萄牙或拉丁美洲的乡间宅邸。——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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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623233 [8]SB to Pepe París,Mahates,Aug.10,1827,O’L,XXX,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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