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655180
孟加拉国国会大厦内景 （雷蒙德·迈尔摄）
1705655181
1705655182
只透过照片，它便能让人屏住呼吸。在雷蒙德·迈尔（Raymond Meier）的彩色照片，以及纳撒尼尔·康的电影《我的建筑师》里，国会大厦是路易斯·康最美妙的成就。在黎明或黄昏拍摄的照片中，这座建筑尤其美丽，它穿出水池，闪烁着光芒，像一座童话中的城堡，或是成真的美梦。
1705655183
1705655184
这座建筑确实是异常出色的，它也许称得上是康的杰作，但是身临其境的体验，要比那些可爱的图像所表达的内容复杂许多。从远处刚看到它，你觉得这是座很奇怪的建筑——奇怪到怪异将压过美丽，成为你的主要印象。它独自耸立于天际线，阴森地出现在平坦的平原之上，布满奇怪条纹的墙体形状各异，有些弯曲，有些平整，有些身上有巨大的开口，这一切都展现着它自身的首要特征：独一无二。它并不只在达卡或孟加拉国独一无二，在全世界也是如此。
1705655185
1705655186
这并不是说它并未受到其他任何建筑明显的影响，像这样充满力量的作品总受到什么的影响。没有人能够独自完成这样的杰作：一位出色的建筑师，需要站在其他人的肩膀上。在这个案例中，你可以看到勒·柯布西耶的昌迪加尔的蛛丝马迹（另一座坐落于人工湖上的政府建筑群），以及更古老、不那么知名的建筑的影子，如印度的萨克吉罗萨或意大利的蒙特城堡。前者是一座布满几何图案的伊斯兰建筑，边缘被水覆盖，广场上阳光与阴影交相更替；后者是一座八边形的城堡，8座与中心建筑等高、由浅色石灰石雕刻而成的塔楼将其环绕，周围数公里都能看到。没有人知道，在康设计达卡国会大厦时，他心里想着的是不是这些建筑，就像没人能够确定，他对于自己童年时厄塞尔岛上那座被护城河环绕的中世纪城堡有多清楚的印象。但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些建筑中的一些或全部，在这座国会大厦的设计当中起着作用。（毕竟，这是一个同时表示自己并未受到任何建筑先例的影响，却又承认自己受到过影响的人，他曾苦笑地指出：“我有一本关于城堡的书，我试着假装我没有看过它，但是大家不断提醒我看过，我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曾仔细看过那本书。”）即便如此，这些先例当中，并没有一座如孟加拉国国会大厦这般，在它所处的环境中取得如此惊艳的效果。实际上，康的建筑似乎是在宣称，在自己所在之处，自己的存在已是奇迹——它的建成本身即是惊喜，而在千秋万代之后，人们仍将赞叹不已。
1705655187
1705655188
当你走进其中，一开始感觉到的奇异感并不会消失。根据你行走的角度，建筑会呈现出不同的形状，一边是圆柱状的塔，另一边则是强调其倾斜的墙。仅从地面便把握整个设计的核心是绝无可能的。而随着越发靠近，你可以肯定的是，一些重要的事情在此发生。高墙的雄伟非但没有被混凝土和大理石交替的纹理削弱，反而得到了加强。木纹的灰色在垂直和水平方向上被更平滑的白色所强化。它就像是一个以砖石为玩具的巨人塑造成的天马行空的样式，诱使你一步步靠近。诱惑是成功的，你已经准备好迎接这里的一切冒险。
1705655189
1705655190
正前方有一个很雄伟的入口，现在只用于典礼事宜。现在，周围的广场、台阶和草坪也都整日空旷无人。升级的安全戒备将普通民众从本该属于他们的地方赶走了。他们过去可以在这座公共建筑中散步或锻炼身体，或者仅仅是欣赏以他们的名义建成的建筑大厅。“他们已经把它毁掉了。我再也没去过那里——只能看看照片。”建筑师萨姆苏·维尔士说，他无法忍受21世纪的安保措施对这座他所深爱的建筑造成的影响。
1705655191
1705655192
一旦警卫检查了你的通行证和身份证，没收了你的手机和肩包，并带你通过入口隧道末端的金属探测器，你便将抵达这座建筑物的最底层。首先迎接你的，是对面墙上一座属于路易斯·康的壁龛，里面有两张他的照片，一张年轻，一张年老，同时还陈列着这里的建筑方案和建筑模型。这种安排至少表明，康在这里获得了他在别处鲜少获得的——如果曾获得的话——极大尊敬。而孟加拉国许多普通民众知晓他的名字，更加强了这种敬意。这座建筑还登上了当地的标准纸钞，1000塔卡的票面上——这是另外一份康在其他国家从未获得的荣誉，包括在他自己的国家。一提到他，这里的居民，从出租车司机到杰出的政治家，都会说他们非常感激他，因为“他给我们带来了民主”，仿佛这座建筑等同于它的功能。
1705655193
1705655194
看着康照片下面的建筑计划和模型，你会发现这座建筑呈菱形，而其四角之一，便是你刚刚穿过的入口。八边形的集会大厅位于这个菱形的中央，清真寺则位于你头顶正上方某处。还有一系列办公室和房间沿四面外墙排列，一条环绕整个建筑的回廊令它们彼此联通。这看上去很简单，在计划中的呈现也简单易懂，然而在实际层面，情况却完全相反。这座建筑在各个层面都是极具挑战性、极复杂、极其不同的，你会发现，自己很快便会迷失方向。“这是学习真理的过程：通过迷路。”维尔士表示。
1705655195
1705655196
对于一座用以容纳民主制度的建筑，这是一种恰当的方法，而那些处于这一政治结构顶端的人，也感受到了它的复杂。“没错，没错，我就像是在奇境里漫游的爱丽丝，”如果你问她是否也曾在这座建筑里迷路，国民议会议长希林·沙尔敏·乔杜里博士（Dr. Shirin Sharmin Chaudhury）会这样说，“你没法通过电梯去往所有地方。你要知道入口何在，否则你就会迷失方向。”
1705655197
1705655198
实际上，只有在一位睿智的导游引导下，你才能顺利爬上斜坡、楼梯和阳台，来到乔杜里博士优雅的双层楼高办公室，它位于这座9层建筑的顶层。电梯在这里毫无存在感，即便可以使用，你也会犹豫要不要搭乘电梯。通过步行，你起码可以感受到位于自己之上与之下的空间：你能知道自己在什么样的高度，即使对其他一无所知。
1705655199
1705655200
然而，一种难以体验到的情感甚至超越了国会大厦给你的迷失感：见证奇迹时产生的震撼。照片，甚至是动态影像，都无法将身处于这座建筑内部的感受表现出来。视觉诱惑登堂入室——布满大理石条纹的墙壁上的微光，透过窗缝可以略微瞥见的窗外风光，从高处阳台可以感受到的皮拉内西[1]式视野，透过圆形大切口看到的苍白的斜坡道，以及其他借由结构与材料组成的、令人愉悦的几何图案。所有这些都美丽得令人目眩。但它们是最无关紧要的。在大楼里穿行，你会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偶尔会有一些不愉快的梦，比如从高处的阳台俯瞰身下令人眩晕的景色——但即便是恐惧，也是震撼的一部分）。随着你越爬越高，观察到康在每一层都出色完成的种种细微、令人愉快的细节，你会情不自禁感觉，这座建筑正在改变着你。一个人从其中走出时，将会和他刚进来时不完全相同。
1705655201
1705655202
从这座建筑的内部，我们将理解康的天赋，这是他的其他建筑无法给你的。在这里，他最为清晰地表明了在其他建筑中不曾言明的东西：其内部与外部的不匹配。从外面看，康的建筑（或者说就这方面而言，任何建筑）主要呈现的是一种视觉经验，某些倾向于静态观赏的东西。但一座康的建筑在其内部提供给你的，是一出戏剧、一次旅行、一场有情节的叙事。这出戏剧或许发端于视觉元素，但即便这点，也比它们看上去的更复杂。比如光与影，都并非只是可见的。它们都是可触，或者说“可感的”，如萨姆苏·维尔士所言。你的身体能够感觉到太阳的温度，以及走进阴影时那舒爽的凉意。即便没有真切感受到这些东西，你也可以想象那种感觉，而非仅仅将它们当成视觉刺激。
1705655203
1705655204
当然，这并不会抵消康在国会大厦所表现的极其壮观的视觉效果。比如有一间“房间”——由于缺少术语，我们只能姑且这样称呼它——它的目的是让你站在日光之下，注视建筑物的顶部。它是一个形状奇特的狭小空间，被封闭在一堵半圆形的墙内，与另一堵水平的墙相交，仿佛一弯横躺在它身旁的月牙。从建筑的最底层爬完两端曲折的大理石阶梯之后，你来到了这里，而到目前为止，楼梯上方的混凝土天花板还一直在你头上盘旋。而现在，你来到了这个仿佛在微笑的空间，抬头望向高高的天花板，而光线透过屋顶细长的玻璃窗和一扇巨大的圆形玻璃窗，向你倾泄而下。你从阴影走进光，而当你离开这个房间，你又将回到阴影之中。但现在你明白，这一切换，将成为你在这栋建筑的经验当中核心而持久的一部分。如果你还没有体验到这一点，你也会在此时观察到，在康的建筑中，光本身也是一种材料。
1705655205
1705655206
国会大厦光照效果的多样性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在某一时刻，你探身到外部阳台之外，俯瞰人工湖，明亮的阳光会照在水面上，一个小伙子坐在一条船上，四处张望，就像康在第一次造访达卡时画下的内容。你再次进入这座被黑暗笼罩的建筑，需要花上点时间，透过微弱的灯光来辨认自己是否已经回到建筑内部的“主干道”，这里的阴影持续为你提供庇护，让你免受室外累积的热量的炙烤。在其他地方，当你站在顶层阳台上向内眺望四处的通道时，你会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光线在大理石镶边的混凝土墙上闪烁光芒。一束金色的光线，径直穿过一系列构成屋顶窗户的日本玻璃照射下来，一束银色的光线，从最外侧的外墙反射过来，照耀在内壁之上。两种光线都令人着迷，尤其当它们结合在一起时，而它们不对令人凉爽的阴影构成任何侵犯。
1705655207
1705655208
集会大厅本身提供了另外一种视觉的戏剧化体验。经由回廊爬升了几层之后，你终于来到了这一建筑的核心空间——整座建筑建成的理由，民主进程的中心。与迄今为止你看到的所有东西都不同，这一宏伟空间在瞬间便可尽收眼底。你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座八边形会堂的8个侧面；你还可以看清按照等级次序分配给代表、访客以及记者的不同座位；还可以找到议长主持时的讲台，以及她和议员们进入的大门。会场内部很高，但相较于它的宽度，并没有高得离谱儿，人们并不会因它显得矮小。相反，他们的存在定义了这个大厅，因此它的高度似乎是对人类尊严的回应。而上面的天花板，好似悬浮在人们头顶一般，令人难以置信地轻盈。屋顶仿佛一顶帐篷，但它是混凝土制成的，仅通过8个接触点便维系在墙上，自然光也因此可以从帐篷的每一边照射进来。这一覆盖物既将外边的天空隔绝，同时又让它进来。
1705655209
1705655210
“遇到雨天，在集会大厅里可以听到雨声。”乔杜里博士评论说，“在白天可以看到阳光，在晚上则能看到夜色。”她认为康是一个“认为亲近自然很重要的人，他对自然有自己的理念，对于广阔与纵深感也一样——这会带来影响。我认为这里很平静。这是一栋容纳着非常多鼓噪、喧嚷与争吵的大楼，但这一切发生在一种静谧的氛围中”。
1705655211
1705655212
议长描述的并不只是这座集会大厅，也是整栋建筑。“它非常宽敞——它的走廊，当你从一侧移动到另一侧，你不会觉得拥挤。”她指出，“这对于一个容纳人群的地方很重要，经常会有很多人一起走动。”
1705655213
1705655214
的确，在总体上，达卡国会大厦是为群体而非个人而建的。在大多数时候，为了获取路易斯·康的建筑所带来的感受，你需要在其中独处。你需要在空间之内静坐——无论是萨尔克生物研究所的广场、金贝尔美术馆的画廊，还是埃克塞特学院图书馆的宏伟中庭——并接收它所传达的东西。康的建筑，大部分都会与你交谈：它们会带来一种私人交流，一种唯有两人独处一室才能享有的时光，而它们表达的内容如此独特，“仿佛从未被说过”。在康的大多数伟大建筑中，交流的对象是建筑本身，你需要独自一人，才能理解它要告诉你的内容。
1705655215
1705655216
但达卡的国会大厦在这方面，就像在很多方面一样，是与众不同的。在这里，你永远不会独行。并不只是因为你无法在无人陪同的状态下游览这栋大楼，还因为这是一个用于公众交流、接触、辩论与协商的场所。这是一个为很多人准备的地方，而它所产生的平静（可谓相当可观），是从人群中争取的平静。
1705655217
1705655218
“什么是集会？这是国会大厦背后的概念性问题。”维尔士总结说，“为什么人们要聚集到一处，来谈论一件事情？”然后，他开始阐释社区的观念，它是这种建筑的基础。“购物中心并不是一个社区，”他指出，“而在一栋集会大厦里，人们聚集到一起，讨论同一件事情，随后它便成了一个社区。当灵魂联合起来，那么它就成为一个精神之地。他关心灵魂，”他评价康，“或者说心灵。心灵可以被分析，灵魂不能。它更加神秘。”
1705655219
1705655220
康确实对灵魂颇为关心，无论他以怎样的方式对其定义。他在这里设计的令人叹为观止的、充满神秘色彩的用于祈祷的空间，可以清楚地说明这一点。清真寺坐落于国会大厦的前端，但由于它位于3层，你无法直接从外部进入。而由于它的外墙隐藏在混凝土圆柱形截面的后方，你从外面也无法看到它。在这层意义上，它是一种至圣所[2]，一个相对难以接近的核心。唯一进入它的途径，是经由明亮的新月形空间，而在那里，你将第一次看到这栋建筑完全的高度。
1705655221
1705655222
集会大厅可能是国会大厦的存在的理由[3]，但清真寺是另一重意义上的核心。康以角落处的心形窗户暗示了这一观点。每个转角窗由两个半椭圆形组成，线条在90度的相交处有略微的下倾。于是，在每一对彼此相接的墙壁上，会形成一个由多片玻璃组成的心形，而光线透过其间，照射到下方的位置。屋顶的混凝土托梁顺着窗户的曲线延伸，使得每一个心形都具有了三维形态，因此当它与转角处的镜像相连接时，就会有双重的立体感。
1705655223
1705655224
清真寺由玻璃、混凝土和无所不在的大理石条带构成，局部镶嵌木板的墙面使房间更具传统的温暖感。它是一个精确的立方体，各个方向的长度均为21米。毫无疑问，在这里康参考了位于麦加的圣方体卡巴天房（Kaaba），但对于没能认出其原型的参观者而言，这座建筑同样会带来深沉的感受。置身于这样一座立方体，仿佛被一种严谨容纳，既令人喜悦，又使人激动不已。人们能够意识到自己在这等大的6面墙之间的定位，就像他清楚它们的一致性，以及彼此之间的距离。在这样一个立方体中，事物似乎始终处于平衡状态——而当这座立方体拥有康式采光，由上及侧，其平静之感更被放大。
1705655225
1705655226
清真寺中的所有光线都是折射光，这是它拥有特殊的宁静感的部分原因。你无法看到外面，因为高大、弯曲的外墙挡住了你的视线，但光线却可以来到你的身边。这个房间与教堂建筑有相似之处（比如屋顶悬置的那些飞扶壁），但它显然不是一座教堂。它尊重清真寺的原则，同时也没有任何排他或是特立独行的表现。一个人可以融入这座建筑冥想的特质，而不必从属于它的宗教，甚至不必从属于任何宗教。无论你是谁，它都会与你对话。与这栋公共建筑的其他部分不同，它会与作为个体的你进行交谈——与灵魂，如果你愿意；或是与心灵。当你离开，想要再度回到这里的愿望将一直存留在你的心里。
1705655227
1705655228
[1] 皮拉内西（Giovanni Battista Piranesi，1720—1778），意大利雕刻家和建筑师。其作品以强烈的光、影和空间对比，以及对细节的准确描绘为特点，后世将具有类似特点的设计称为“皮拉内西式”。
1705655229
[
上一页 ]
[ :1.70565518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