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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呃!”非常爱干净,在事务所里也动不动就洗手的卡夫卡发出了这样的声音。他脸上厌恶与被逗乐的表情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妖精般的鬼脸。他看上去没那么抑郁了。于是,我开始与他聊起展览、音乐会及几乎填满我日常生活的书籍。卡夫卡博士总是讶异于我啃书的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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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是个废纸储存库!您晚上做什么?睡眠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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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得很沉,也很安静。”我自信地说,“我的良心到了早上才会把我叫醒。而且它很有规律,就好像我的头脑里有只闹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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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梦呢——您做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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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耸耸肩道:“我也不知道,虽然我偶然会在苏醒后想起一些梦中的碎片,但它们马上就会消失不见。我很少能记住一整个梦。就算是记住了,一般也是一些很愚蠢、很令人困惑的梦。比如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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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梦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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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家很大的百货公司里。我和一个不认识的人一起穿过一间面积很大的大厅,里面装满了自行车、农用车与机车。与我同行的人说:‘在这儿是买不到我想要的新帽子的。’我尖酸地回道:‘为什么要买新帽子?您还是买一张让人舒服些的新脸吧。’我想惹怒他,可他依然还是很平静。‘这就对了,’他说,‘不过我们得先上楼,到另一个区域去。’他立刻就向宽大的螺旋楼梯冲去。我们很快就进入了一间亮着蓝绿色灯光的大厅,里面像个成衣间似的挂着各种各样的大衣、外套、女装与男式西服,衣服里裹着高矮胖瘦、身材各异的无头躯体,手脚无力地垂着。我大惊失色地对我的同行人低语道:‘这儿可都是无头的尸体啊!’我的同行人大笑道:‘胡说!您根本不知道怎么做生意。它们可不是尸体,而是全新的、待发送的人类。它们的头一会儿就会被装上了。’他顺势指了指前方有些黑暗的走廊。两位年迈的、戴着眼镜的护士把担架抬到一个标着‘裁缝铺——禁止入内’的高台上。两名护士小心翼翼地迈着极小的步子向前走,我清楚地看见了她们抬着的是什么。侧躺在担架上的是个男子,姿势像是个正在休息的白人女奴。他穿着黑色的漆皮皮鞋、条纹长裤和灰黑色的燕尾服,很像我父亲平时过节时的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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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架上的男人让您想起了您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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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根本就没有看他的脸。他的头上缠着一大块白纱布,一直缠到背心的领口处。他被包扎得像个重伤员。不过,他看起来状态还不错。他的一只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有一弯银曲柄的黑手杖,卖弄似的在空中挥来挥去;另一只手扶着残缺不全的、好似纱布球般的脑袋上那顶总是滑向一边的军帽。很多年前,我的哥哥汉斯在奥地利当炮兵时,礼拜天戴的就是这种帽子。我想起来了,正是因为想起了这件事,我才转身走进走廊,想弄清楚担架上躺着的究竟是谁。可就在此时,担架与两名护士突然都不见了,我站在一张满是墨渍的小桌子前,桌子后面坐着的是您的同事特雷默尔博士。此时,我的左右突然出现了两个身穿白色亚麻长大衣的男人。可我清楚,他们是乔装成医院勤杂工的警察,亚麻大衣下藏着军刀与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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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博士叹了口气:“唉!这可吓到您了吧?”“是啊,”我点头承认道,“我很害怕,怕的倒不是那两个男人,而是特雷默尔博士。他冷嘲热讽地朝我笑了笑,一边把玩着手边那把薄薄的、闪烁着银色光芒的拆信刀,一边叱责我:‘您没有道理戴着这张脸。您不是您想冒充的这个人。我们会好好维持秩序的。我们会把您偷来的这张脸皮从您的骨头上剥下来。’说着,他拿起那把拆信刀在空中做了好几个激烈的切割动作。我吓坏了,四处寻找我的同行人,可他已经不见了。特雷默尔博士冷笑着道:‘您可别忙了!您逃不了的!’这话让我气愤不已。我对他喊道:‘您这个待在办公室里的拉线傀儡,谁允许您坐在那儿的!我父亲的位置比您高。我可不怕您的拆信刀!’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特雷默尔博士的脸都绿了。他跳了起来,大叫道:‘我这把可是手术刀,您马上就能尝到滋味了。把他带走!’两个乔装的警察抓住了我。我想放声大喊。可一只长着黑毛的巨大手掌堵住了我的嘴。我咬住这只满是汗臭的手,一下从梦中醒了过来。血液在我的太阳穴搏动。我浑身是汗。这是我做过的最丑陋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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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用左手背揉了揉下巴。“我相信您说的话。”他把身子弯到桌板上,慢慢地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成衣间人类的世界是地狱,是臭气熏天的化粪池,是臭虫窝。”他定定地看了我好几分钟。我一直激动地等着他开口。可接着,他用很平静的语调说:“您是要去您父亲那儿是吧?可我还得继续工作。”他微笑着向我伸出了手,“工作把渴望从梦中解放出来,而梦通常只会遮蔽人类的双眼,极尽谄媚之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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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让卡夫卡沉醉。他的短篇小说《司炉》[9]中充满了温柔与激烈的情感。有一次,在我们谈论文学杂志《树干》上米莲娜·杰森斯卡[10] (Milena Jesenská)的捷克语译本的时候,我这么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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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中有那么多阳光与好心情。有那么多爱——尽管小说中根本都没有提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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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并不是在小说中,爱是在叙述的对象中,在青春中。”弗朗茨·卡夫卡严肃地说,“青年人充满了阳光与爱。拥有青春是幸福的,因为青年人具有看到美的能力。当这种能力丧失后,凄凉的衰老、凋零与不幸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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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衰老会排除所有幸福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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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幸福将衰老排除在外。”他笑着把头向前弯了弯,仿佛要把头藏在耸起的双肩之间似的,“能保留看见美的能力的人不会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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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笑容、姿态与声音让我想起一个安静而愉快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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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在《司炉》中,您很年轻,也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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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句话还没说完,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得黯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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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炉》写得很棒。”我连忙补充道,可弗朗茨·卡夫卡那双深灰色的大眼睛中充满了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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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在谈论遥远之事时总是最好的,因为看得最清楚。《司炉》是回忆一场梦,回忆那或许从未成为现实的东西。卡尔·罗斯曼 [11]不是犹太人。我们犹太人生来就是衰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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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当我向卡夫卡博士讲述一件青年犯罪案时,我们再一次谈到了他的短篇小说《司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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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十六岁的卡尔·罗斯曼是不是根据某个原型创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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