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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间亚历山大就后悔不已，他把枪从那位老战友的遗体中拔出来，试图（大概并不是很拼命地）刺向自己。但是，他的朋友再次围了上来，强行把他控制住了。22他把自己关起来，一整夜都在悲痛之中，此外还想起了自己忘记向狄奥尼索斯献祭；这听起来像是要把杀人一事归咎于神灵的愤怒，从而为自己的责任开脱。23黎明时分，他让人把克雷托斯的遗体抬过来，哀悼了一会儿，之后遗体便被人抬走了。24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史家的说法不一，普鲁塔克说 36 个小时（最有可能），查斯丁说四天（典型的夸张），而库尔提乌斯和阿里安则接受闭门三天的说法25——他一直把自己隔离着，不吃也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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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说从什么时候他的真正的悲恸开始开始变成某种精心的作秀：也许两者从一开始就是兼而有之。我们只能根据结果作判断，而此事的结果很耐人寻味。一旦亚历山大的追随者们开始觉得他真的会饿死自己，而使他们被抛在这遥远的蛮族之地，而且群龙无首，他们就会想方设法来改变他的决心。事实上，国王不仅想要赦罪，还想要他们的信任支持：他两者都得到了。卡利斯特涅斯试图用睿智的哲学话语宽慰他，但没有奏效。26不过，阿纳克萨科斯（Anaxarchus）作为一个政治务实派立马看出，亚历山大需要的不是理性的安慰，而是哲学上的合理化解释。于是，他走进国王的卧室，简单粗暴地叫他起床，别再哭哭啼啼的：国王超乎人类的法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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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这正是亚历山大想要听到的；从此以后，阿纳克萨科斯不断受到重用，而卡利斯特涅斯则逐渐失宠。马其顿人从国王的反应中得到启示，于是“断定克雷托斯被正当地处死了”，其罪名大概是叛国。一些占卜师则把他的结局归咎于狄奥尼索斯的愤怒，让事情更复杂了，因为他们所“回想起”（即捏造出）的各种预兆都可以证实这一点，如此一来责任便从亚历山大转到了“命运的判决”身上（在此阿里斯坦德洛斯起了重要作用）。通过这样的回溯，亚历山大的罪行就被合法化了,同时他也意识到，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能在关键时刻得到军队的支持，这时，亚历山大同意起来进食。27然而，宴会现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克雷托斯被杀是因为他勇于公开批评国王，而不是因为别的。更糟的是，亚历山大的杀人之举竟公然得到了辩护。自此，再也没有什么能约束得了他了。的确，正如库尔提乌斯所说，在帕美尼翁死后没隔多久，克雷托斯又死了，这标志着自由的终结。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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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亚历山大在巴克特里亚和索格底亚那度过了两次作战季，但都没什么收获。斯皮塔美涅斯仍旧逍遥在外。国王下定决心，要在春天到来之前把他干掉，因为他不想把入侵印度的计划再往后推了。这时确实已经拖延得太久了。克雷托斯的职位空出来后，亚历山大亲自执掌侍友骑兵。大部分军队都回到了瑙塔卡的冬季营地，而科伊诺斯则率领两个方阵兵团和一支强大的混合骑兵，奉命去防卫西北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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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其顿的要塞网络现在开始发挥作用。斯皮塔美涅斯发现，补给和马匹的获得已经越发困难，更不用说一个安全的基地了。最后绝望之下，他取得 3000 名马萨格泰骑兵的支持，尝试进行一次大规模突围——这也正是亚历山大在部署军队时所预见的那样。科伊诺斯斗志昂扬地把这支庞大但纪律涣散的游牧军队打得七零八落，杀死了 800 名骑手，而自身却几乎没有损失。少部分一直追随斯皮塔美涅斯的索格底亚那人向马其顿人投降——他们的许多同胞早就在马其顿军中服役了。斯皮塔美涅斯本人则率领游牧民逃到了沙漠中，由于这场可耻的败仗，他的声望大跌。事实上，当马萨格泰人听说亚历山大亲自追击他们时，便果断处死了斯皮塔美涅斯，并将其首级作为议和条件送给国王。⑤ 他们的沙漠邻居达海人在听说了所发生的事情后，也立马把斯皮塔美涅斯的副手交了出来，从而得到了谅解。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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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斯皮塔美涅斯被杀，北部边境所有有组织的抵抗运动都就此瓦解。尽管这位索格底亚那领袖的军事才华被高估了，但他确实是一个优秀的游击战统帅。和门农一样，他也看出对付亚历山大最好的办法是突袭和游击战。亚历山大那支迄今未有败绩的大军被他牵制在突厥斯坦达两年多之久；如果他能得到比那些只想四处劫掠的沙漠游牧部落更可靠的支持的话，甚至可以做出更好的成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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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入隆冬，亚历山大还在清剿东南方向的荒凉山区（帕莱泰刻涅，在今塔吉克和巴达赫尚之间）的敌人，那里至少有四个大领主仍在凭借他们的石堡对抗他。仅仅过了两个月，在瑙塔卡的马其顿军队再度出发。这时是 1 月初，气候条件十分恶劣；夜里气温降到零下，暴雨、雷电交加的风暴以及猛烈的冰雹凝为了坚冰。在这次行军过程中，大约有 2000 人冻死或死于肺炎。和往常一样，亚历山大展现了他应对危机时的过人品质。他想尽办法来提振士气低落的马其顿军队：大量的树林被砍倒拿来生火，冻僵的肢体因而变得暖和。有个士兵在森林里迷路了，最后回到营地时几乎站不起来，更不用说拿稳武器了。国王便让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靠着熊熊的火堆。当士兵恢复之后看清所坐的位置时，出于训练有素的卫兵的条件反射，他登时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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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的反应很有其个人特色——同时也意味深长。他友善地看着士兵，说：“现在你有没有发现，在国王手下你过得比波斯人更好？对于他们，坐在国王的位置上是死罪，而对于你，却是一种救命手段。”即便在这冰天雪地的山坡上，国王也还是在焦虑着一个不解的难题（即使考虑到库尔提乌斯的罗马式修辞），即，怎样在政治上赢得所有人。他母亲的暗示、在埃及加冕为法老，甚至是伊索克拉底恭维式的预言——在喀罗尼亚战役后伊索克拉底告诉腓力，一旦征服波斯大王，他还能做的就只有成为神——都指向了一个越发具有吸引力的答案。30不管怎样，难道他不是已经超越了赫拉克勒斯的功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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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遭到亚历山大攻击的山地要塞是所谓的“索格底亚那石堡”。当地领主奥克西亚特斯有一支大军驻守在此（据说有 30000 人，数目之大令人生疑），为了安全，他还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也送到了那里。储备非常充裕，足以应对两年的围困。大雪不仅阻碍了马其顿人前进，而且为守军提供了丰沛的饮用水。石堡本身非常陡峭，可以说牢不可破，至少守卫者是这么认为的。在初步谈判时，当亚历山大提出，如果他们交出堡垒，他就保证他们安全回家时，守军对自己的守卫显然非常乐观。听完谈判条件他们大笑不已，然后问他的士兵是否会飞，因为他们只向长了翅膀的战士投降，“至于其他人他们一点都不担心”。国王的名声本应使他们在发出挑战前三思而行：这不会使他气馁，而只会激发他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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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立即在全军遍寻经验丰富的攀岩能手和登山家，总共找到 300 人。侦察表明，守军只守卫堡垒的直接通道。现在，亚历山大要求自愿者从远处的陡峭岩面爬上去，为前 12 个成功登山者提供丰厚的奖赏。他们带了剑、矛以及两天的补给。到达堡垒上方的山顶后，他们将以挥舞白旗作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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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是自愿执行这场危险任务的。阿里安和库尔提乌斯所记载的细节表明，两千多年来高山攀登技术并没有多大的改变。这些突击队员用绳索绑在一起，借助插入岩石缝隙的铁楔和钢锥攀上最艰难的山崖突出部。他们在夜里登山，这更添危险。大约有 30 人坠落到了山脚的雪堆中，其尸体再也没能找回来。不过，黎明时白旗终于在山顶上挥舞起来，亚历山大派传令官告诉守军，如果往上看，他们就能看到他那些长了翅膀的士兵。奥克西亚特斯的部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呆，以至于他们立即投降，虽说跟登山者相比，他们的人数优势几近一百比一，而且亚历山大的主力依旧无路可以上山。对敌人心理的洞察又一次带来了巨大的回报。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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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好戏更在后头。索格底亚那石堡投降后，亚历山大表示他对奥克西亚特斯的女儿罗克姗娜（Roxane）十分钟情；所有马其顿人都认为这个姑娘是“他们在亚洲遇到过的最漂亮的女子，如果不算大流士的妻子的话”。亚历山大是否真的爱上了她颇有争议，尽管不同的史料都这么说；她直到赫淮斯提翁死后、在亚历山大生命的最后一年里才有了身孕。⑥ 不管怎样，对各方面而言，这种结合所带来的政治利益是非常巨大的。因而，亚历山大和罗克姗娜顺理成章地结了婚：新郎和新娘共享一块礼仪性的面包，亚历山大用剑将其切成了两份。这大概是马其顿的习俗，当然是象征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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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传奇给历史的细节罩上了一层迷雾，而如法国学者所说，这些历史无疑是一些“精致的宣传”。32随后，亚历山大继续他的冬季征伐，现在同行的还有其极具影响力的岳父，他是亚历山大前敌人中最强大的一位，亚历山大可以让他去说服那些顽抗的领袖们前来归顺。当他们遇到另一个在 4000 英尺高、周长不下 7 英里的山岩上的更难企及的堡垒时，幸亏有奥克西亚特斯。国王费尽力气在通往该堡垒的狭谷上架好了桥梁，然后他派奥克西亚特斯去劝说敌方统帅，继续抵抗是没用的，而如果投降，他就会得到优待。这一计策奏效了，于是双方达成了协议。亚历山大同意这位领主科里厄涅斯（Chorienes）继续执掌该堡垒；作为交换，科里厄涅斯为亚历山大全军提供两个月的口粮。（他忍不住强调说这只是石堡储备的十分之一，言外之意即他投降是出于自愿而非被迫。）现在，索格底亚那全境已基本平定。33国王派克拉特洛斯带一支部队去处理剩下的敌人，而他自己则统率大军返回扎里亚斯帕，为拖延已久的入侵印度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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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亚历山大十分清醒。他终于征服了东北的两大行省；但除非他采取一些有针对性的预防措施，否则再次翻越兴都库什山脉的时候可能还会有严重的麻烦。通过与罗克姗娜结婚——这种策略无疑会得到他父亲的赞许——他为自己赢得了一定的当地支持，虽说这可能会（又一次）疏远马其顿保守派们。除此以外，他还能怎样巩固自己的势力呢？一个方案是他所建立的军事要塞网。有些要塞可以转变为永久的城市。该地区已知至少有六座大城，全部名为亚历山大里亚，其中包括马吉安纳（梅尔夫）、乌浒河边的塔尔密塔（铁尔梅兹）和极边亚历山大里亚（列宁纳巴德或科真德）。它们的主要作用是防御边境，但有几个却成了重要的贸易中心；同时，这些城市也可以方便地用来安置为数众多的⑦ 服役期已满或忠诚度可疑的希腊雇佣兵。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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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大批援军的到来（公元前 328 年，光步兵就有 16000 人）也使得他有条件驻扎一支特别强大的军队。取代黑面的克雷托斯担任巴克特里亚总督的阿敏塔斯最终得到了 10000 名步兵和 3500 名骑兵，按此前的标准这是很大的一个数字。不过，此时亚历山大所采取的最重要的一个措施（也是受腓力影响最明显的一招）是征募 30000 名地方青年，教他们希腊语，并进行完全马其顿式的军事训练。所有男孩都是从各行省的名门望族中根据体力、健康和智力而精心挑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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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策略有两大目标，一个直接的，一个长远的。最终，这些学员将补充到亚历山大的军官团体中去，由于战斗伤亡、疾病、驻防和行军路线上的管理需要，军官减员已十分严重。后来国王说他们是他的“继承者”，他所指的当然是指继承马其顿的旧部队。不过就目前来说，当他在向印度和海岸行军时，他们只是作为高价值的人质而已。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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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这种革新举措是没法保密的，即便亚历山大有此愿望。当跟参谋人员商讨时，他无疑会强调这些“继承者”的人质属性；但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整个理念不免会让他们回想起令人不快的皇家侍从军团，而且如今规模要远更大。不过，国王原有的马其顿指挥体系中的另一部分，即“将领和总督培训营”，36将直接面临来自蛮族新贵的竞争。看上去，亚历山大的确像是有意（理由很明显）想把所有的马其顿影响从王室机构中清除出去。保守派领袖们，作为唯一一个强烈排外的小团体，一直反对和嘲讽国王的帝国抱负，此时他们已经被一个个地消灭掉了。如今在亚历山大的统治体系中，波斯贵族已经占据了越来越多的重要职位，波斯的宫廷礼仪也使那些名义上的同侪越来越难以接触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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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是存在着一个大难题。把伊朗和巴克特里亚的部队和马其顿部队或希腊雇佣兵编在一起不难，然而，除了在侍友部队、翊卫队和方阵兵团中，上哪去找一流的兵团或师旅指挥官？无论乐意与否，亚历山大都不得不迁就他的军官阶层；而正是这些军官直率的马其顿式的无礼行为，约束着他的东方式的自我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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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方面，最好的例子莫过于宫廷内部在匍匐礼或敬礼方面的分歧。对波斯人来说，这是日常的约定俗成的礼仪规范，只不过敬礼方式会随行礼者社会地位的相对差异而有所不同。对地位相等者要亲其嘴，对地位略高者要亲其脸颊，而——用希罗多德的话说——“地位极卑者则要全身匍匐以示恭敬”。可以想见，若推而极之，有资格接受所有臣民最为极致的匍匐礼而不论其等级的，自然就是波斯大王。然而，对希腊人来说，匍匐礼乃是一种只有在拜神时才会做的动作。如果只在社会语境中，他们觉得匍匐礼是一种可笑、屈辱且渎神的行为——“是东方奴性的典型表现”。37在马拉松战役后，卡利亚斯（Callias）很震惊地看到一个波斯俘虏对他行此大礼。派往波斯的使节们也常常被此事弄得很尴尬。在这种关键时刻，有个机灵的外交官把印章戒指丢到地上，然后自我安慰说他只是趴下去拣戒指而已。在波斯波利斯，有一幅米底人向波斯大王行匍匐礼的浮雕被亚历山大的部队故意毁坏，这清楚地表明了他们对此礼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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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烦的是，由于希腊人把匍匐礼当作一种宗教敬拜，他们错误地认为，既然波斯人在波斯大王面前行匍匐礼，他们必定认为国王是有神性的。不难想象这些冲突的信念在亚历山大宫廷中会激起何等的混乱和愤恨。波斯显贵们理所当然地向亚历山大行匍匐礼，正如他们反过来也会接受地位更低者的匍匐礼一样。亚历山大如果想废除这种习俗，必然会使他自己继承波斯大王之位的诚意受到质疑。另一方面，当有人行匍匐礼时，许许多多的马其顿将领总是大笑不已，或者表现出一种粗鲁的轻蔑态度。波吕佩孔（Polyperchon）曾用戏拟马其顿教官的口吻对一个匍匐在地的波斯人说：“快，别只是用下巴触地，得磕出声来，兄弟，得磕出声来！”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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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这种状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宫廷里一半在行匍匐礼，一半在旁边嘲笑，这是不可容忍的。但是该怎么办呢？亚历山大不可能囚禁或处决他所有的最优秀的将领。（他一度把波吕佩孔关起来，但很快就把他释放了；另一个失礼之人列昂那托斯也没有受到惩罚。）唯一的希望是，通过一步一步仔细的操控，使马其顿人把匍匐礼当作一种单纯的文明礼仪来执行。在这背后，亚历山大和宣传部门（包括卡利斯特涅斯和阿纳克萨科斯），以及马其顿高层的许多人私下里进行了无数的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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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商讨的痕迹就保留在阿里安和库尔提乌斯所述的程式化的辩论中。39阿纳克萨科斯知道马其顿人对匍匐礼的反对主要在于该礼暗含了神性之义，因此在一群勤勉的宣传人员的支持下，40他提出了一种大胆却也十分合理的建议（该建议无疑得到了国王的毫不谦逊的默许）。他问，为什么不承认昭昭可见的既成事实，把亚历山大当作神呢？亚历山大注定会在死后得到神一般的荣耀。“那么，从各方面来说，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给予荣耀，难道不比在他死后更好吗？那时对他又有什么用呢？”他的功业早就超越了赫拉克勒斯和狄奥尼索斯——而且本来他跟后者的联系也不强。把亚历山大当作一个纯粹的马其顿的神——这是迎合民族主义者的虚荣——难道不是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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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阿纳克萨科斯讨好马其顿人的企图终究失败了：他们坚定地拒绝了这份诱饵。更要命的是，他们竟出人意料地得到了某个人的支持。御用历史学家卡利斯特涅斯站了出来，他基于传统的宗教立场，完全反对阿纳克萨科斯的提议。为什么会这样？在将其雇主美化成宙斯或阿蒙神之子时他未曾有过疑虑。在过去的六七年里，他一直在宣传亚历山大的功业，而且有时也不是那么严谨或真实。他不喜欢保守派们，也非常乐意参与诋毁帕美尼翁的运动（参见上文第 175 和第 294 页）。尽管现代有人为他辩护，41但他此前的人生表明他其实是一个能屈能伸且自负的趋炎附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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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他突然转变了呢？可能就像他自己所表明的，他觉得把亚历山大神化的做法实在与他的宗教感情相悖，虽然对他（如同多数希腊智者）而言，现实存在与文学的修辞夸张之间顶多只有那么一丝的联系。更有可能的是，这是他对宫廷中的权力平衡的变化所做出的回应。很明显，他一直期待着一旦马其顿保守势力被最终清除出去，希腊人能够占据主导地位。我们可以猜想，他之所以支持马其顿保守派，是因为将来取而代之的不会是希腊人，而是波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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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其个人动机是什么，卡利斯特涅斯对当前局势的判断相当敏锐。不管怎样，亚历山大必须倚仗他的马其顿诸将；而只要该礼仪含有把他当神的意味，他们又强烈反对匍匐礼。现在卡利斯特涅斯站在占优势的一边，亚历山大的计划只好暂时搁置一旁。然而，这位希腊史家所未能察觉到的是，他竟因这次不合时宜的反对而挖好了自己的坟墓。对亚历山大来说，希腊主义如今已成了明日黄花。所以克雷托斯死后（参见上文第 365 页），卡利斯特涅斯在意识形态上的过失使他再也得不到国王的欢心，因为国王希望他的手下不仅要高声赞成，还要把话说得漂亮。这些事情阿纳克萨科斯做得更好，于是其地位也相应上升了。当然，这方面的成功范例是阿里斯坦德洛斯，阿纳克萨科斯无疑都看在眼里，然后有样学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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