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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何擎一辑先生数年来所作文为《饮冰室文集》成,先生为序文一篇,详述汇辑该书的缘起和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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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一编余数年来所为文,将汇而布之。余曰:恶恶可!吾辈之为文,岂其欲藏之名山,俟诸百世之后也,应于时势,发其胸中所欲言;然时势逝而不留者也,转瞬之间,悉为刍狗。况今日天下大局日接日急,如转巨石于危崖,变迁之速,匪翼可喻,今日一年之变,率视前此一世纪犹或过之。故今之为文,只能以被之报章,供一岁数月之遒铎而已,过其时,则以覆瓿焉可也。虽泰西鸿哲之著述,皆当以此法读之,而况乎末学肤受如鄙人者。偶有论述,不过演师友之口说,拾西哲之余唾,寄他人之脑之舌于我笔端而已。而世之君子,或奖借之,谬以厕于作者之林,非直鄙人之惭,抑亦一国之耻也。昔扬子云每著一篇,悔其少作。若鄙人者无藏山传后之志,行吾心之所安,固靡所云悔。虽然,以吾数年来之思想,已不知变化流转几许次,每每数月前之文,阅数月后读之,已自觉期期以为不可,况乃丙申丁酉间之作,至今偶一检视,辄欲作呕,否亦汗流浃背矣。一二年后视今日之文,亦当若是,乌可复以此戋戋者为梨枣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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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一曰:‘虽然,先生之文公于世者,抑已大半矣,纵自以为不可,而此物之存在人间者,亦既不可得削,不可得洒,而其言亦皆适于彼时势之言也。中国之进步亦缓矣,先生所谓刍狗者,岂遂不足以为此数年之用,而零篇断简,散见报纸,或欲求而未得见,或既见而不获存,国民以此相憾者亦多矣。先生之所以委身于文界,欲普及思想,为国民前途有所尽也。使天下学者多憾,天柱等实尸其咎矣,亦岂先生之志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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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重违其言,且自念再录此以比较数年来思想之进退,用此自鞭策,计亦良得,遂颔焉。擎一乞自序,草此归之。西哲恒言谬见者真理之母也。是编或亦可为他日新学界真理之母乎,吾以是解嘲。”(乙巳本《饮冰室文集自序》,见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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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月,《新小说报》出版,先生发表《新中国未来记》小说一篇,他在绪言里述说著这篇小说的缘起和目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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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欲著此书五年于兹矣,顾卒不能成一字,况年来身兼数役,日无寸暇,更安能以余力及此?顾确信此类之书,于中国前途,大有裨助,夙夜志此不衰。既念欲俟全书卒业,始公诸世,恐更阅数年,杀青无日,不如限以报章,用自鞭策,得寸得尺,聊胜于无。《新小说》之出,其发愿专为此编也。”(《合集·专集》之八十九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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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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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编之作,专欲发表区区政见,以就正于爱国达识之君子。编中寓言,颇费覃思,不敢草草;但此不过臆见所偶及,一人之私言耳,非信其必可行也。国家人群,皆为有机体之物,其现象日日变化,虽有管、葛,亦不能以今年料明年之事,况于数十年后乎,况末学寡识如余者乎。但提出种种问题,一研究之,广徵海内达人意见,未始无小补,区区之意,实在于是。读者诸君,如鉴微诚,望必毋吝教言,常惠驳义,则鄙人此书,不为虚作焉耳。”(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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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小说完全是阐发先生的政治理想和见解的,里面最精采的部分是黄毅伯和李去病两人的辩论,现在择录几段于下,可见当日先生政治思想的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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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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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君道:(驳论第十)我和现在朝廷,是没有甚么因缘,难道我的眼光只会看见朝廷,不会看见国民吗?但据我想,若可以不干碍到朝廷,便能达到国民所望的目的,岂不更是国民之福么,……至说到专制政治,这是中国数千年来的积痼,却不能把这些怨毒尽归在一姓一人,我想我中国今日若是能够一步升到民主的地位便罢,若还不能,这个君位是总要一个人坐镇的。但使能彀有国会有政党有民权,和那英国、日本一个样儿,那时这把交椅谁人坐他不是一样呢。若说嫌他不是同一民族,你想我四万万民族里头,却又那一个有这种资格呢。”(《合集·专集》之八十九第二十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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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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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君道:(驳论第十四)不然,群学上定例,必须经过一层干涉政策,才能进到自由政策。兄弟你只知道法国大革命为十九世纪欧洲的原动力,却不知道这大革命还又有他的原动力,那原动力在那里呢?就是这干涉政策便是了。欧洲自从法国哥巴,英国克林威尔主政以来,大行保护干涉之政,各国政治家,跟著他学,都说这是强国的第一手段,到了后来连民间甚么事业,都干涉到了。这种政体,在今日还能说他是好吗?但当民智未开,民力未充的时候,却是像小孩儿一般,要做父母的著实管束教导他一番,将来才能成人。平心而论,现在欧洲的文明,你能说这干涉政策一点功劳都没有吗?若不是经过这一回,他们的国力民力,能彀充实到这般田地吗?我们中国虽然说是专制政体,却是向来政府的人,从没有干涉到民事的。”(《合集·专集》之八十九第二十六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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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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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君道:(驳论第四十二)所以当那破坏建设过渡时代,最要紧的是统一秩序,若没有统一秩序的精神,莫说要建设不建设来,便是要破坏,也不破坏到。兄弟啊,你说要革命,这可是你自己一个人可以革得来的么?一定是靠著许多人,联著手去做,这却除了国民教育之外,还有甚么别样速成的妙法儿呢。讲到国民教育,自然是要拿著你那‘自立精神’四个字做宗旨了,既已这种教育工夫,做到圆满,那对外思想,自然发达,外人自然不能侵入,就是专制政体,也要不攻而自破了。兄弟,这‘民权’两个字,不是从纸上口头可以得来,一定要一国人民都有可以享受民权保持民权的资格,这才能彀安稳到手的。你几曾见没有政治思想的国民,可以得民权。又几曾见已有政治思想的人,不能得民权呢?这民权固然不是君主官吏可以让来给他,亦不是三两个英雄豪杰可以抢来给他的。总要他自己去想,自己去求,既然会想会求,也终没有不得到手的哩。你看英国最著名的‘权利请愿’,岂不是由五十多万人联名公禀得来吗?(英王查理士第一时事)英国废‘谷物条例’,岂不是由三百多万人呈词力争得来吗?(十九世纪初年事)将来民智大开,这些事自然是少不免的,难道还怕这专制政体永远存在中国不成,中国若能到这个田地,你和我也彀心足了。这便是平和的自由,秩序的平等,亦叫做无血的破坏。好兄弟,我实告诉你罢,现在的民德民智民力,不但不可以和他讲革命,就是你天天讲天天跳,这革命也是万不能做到的,若到那民德民智民力可以讲革命,可以做革命的时候,这又何必更要革命呢。”(《合集·专集》之八十九第三十七——三十八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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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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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君道:(结论)讲道实行,自然是有许多方法曲折,至于预备工夫,那里还有第二条路不成,今日我们总是设法联络一国的志士,操练一国的国民,等到做事之时,也只好临机应变做去,但非万不得已,总不轻易向那破坏一条路走罢了。”(《合集·专集》之八十九第三十九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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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以上几段材料里,很可以看出先生的政治思想和见解的改变。他在《清代学术概论》里论述他当日提倡“革命”、“排满”和转变态度的经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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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超既日倡革命排满共和之论,而其师康有为深不谓然,屡责备之,继以婉劝,两年间函札数万言。启超亦不慊于当时革命家之所为,惩羹而吹虀,持论稍变矣。然其保守性与进取性常交战于胸中,随感情而发,所执往往前后相矛盾。常自言曰:‘不惜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世多以此为诟病,而其言论之效力亦往往相消,盖生性之弱点然矣。”(《合集·专集》之三十四第六十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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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民国元年《莅报界欢迎会演说词》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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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之冬,别办《新民丛报》,稍从灌输常识入手,而受社会之欢迎,乃出意外。当时承团匪之后,政府创痍既复,故态旋萌,耳目所接,皆增愤慨,故报中论调,日趋激烈。壬寅秋间,同时复办一《新小说报》,专欲鼓吹革命。鄙人感情之昂,以彼时为最矣。犹记曾作一小说,名曰《新中国未来记》,连登于该报者十余回。其理想的国号曰大中华民主国,其理想的开国纪元,即在今年,其理想的第一代大总统名曰罗在田,第二代大总统名曰黄克强。当时固非别有所见,不过办报在壬寅年,逆计十年后大业始就,故托言大中华民主国祝开国五十年纪念,当西历一千九百六十二年。由今思之,其理想之开国纪元,乃恰在今年也。罗在田者,藏清德宗之名,言其逊位也。黄克强者,取黄帝子孙能自强立之意。此文在座诸君想尚多见之。今事实竟多相应,乃至与革命伟人姓字暗合,若符谶然,岂不异哉。(记者按:昔光武名刘秀,实应谶文,而同时王莽国师刘歆,亦因睹谶文更名刘秀,以期应之。当世革命伟人,姓字殆必为光武之刘秀,而非刘歆之刘秀耶。)其后见留学界及内地学校,因革命思想传播之故,频闹风潮。窃计学生求学,将以为国家建设之用,雅不欲破坏之学说,深入青年之脑中。又见乎无限制之自由平等说,流弊无穷,惴惴然惧。又默察人民程度,增进非易,恐秩序一破之后,青黄不接,暴民踵兴,虽提倡革命诸贤,亦苦于收拾。加以比年国家财政国民生计,艰窘皆达极点,恐事机一发,为人劫持,或至亡国。而现在西藏、蒙古离畔分携之噩耗,又当时所日夜念及,而引以为戚。自此种思想来往于胸中,于是极端之破坏不敢主张矣。故自癸卯甲辰以后之《新民丛报》专言政治革命,不复言种族革命,质言之,则对于国体主维持现状,对于政体则悬一理想,以求必达也。”(《合集·文集》之二十九第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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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这次态度的转变,除以上的材料以外,从南海先生十二月的复书里,也可以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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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居箱根来书收。知汝痛自克责,悔过至诚。此事关中国之大局,深为喜幸。前事可作浮云过空,皆勿论也。惟汝流质易变,若见定今日国势,处万国窥伺耽逐之时,可合不可分,可和不可争,只有力思抗外,不可无端内讧,抱定此旨而后可发论。至造国民基址,在开民智、求民权,至此为宗,此外不可再生支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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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对二僧,问吾决定。以今日事势,则楚卿之言是也。(至于除荣禄与否此不待商别见下。)汝发造因之说,其言甚□,并本根未拔故触端即发。以今日情势论之,那拉七十,荣禄亦六十余,老弱多病,断非可久。汝作二十年之说,大约三数年内必有大变,近或一二年耳。汝以开民智、求民权候之,必无误。汝年华,如有变事而欲造因,其事甚易,即如云樵在美数月而全美华人皆变。若于一二年内厚蓄财力,将来各省遍设报馆,数年之后,公理日明,游学日众,学堂日开,于时火药已有伏基,乃为报馆作线燃之,吾保一年之后全国必皆变动。计一年之中,中国岂能亡乎?有无乃成求权立宪之事必不误也。到时吾与汝等共鼓之。外间志士亦多,观之年内汝报所鼓动可见,况汝今年极力含蓄未发乎。如号力大发之,火线之燃必极速。吾也信也,可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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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汝言革命后,人心大变大散,几不可合。盖宗旨不同,则父子亦决裂矣。自唐才质[6]往雪梨后,吾累与该埠书,皆不复,今一年音间绝矣。吾始欲攻唐,又碍于汝所遣往,今则已为唐化,无可复言。故汝虽不攻我,而攻我多矣。即广智诸人亦不覆我信,尚成何事体!吾为兹惧,不知汝如何?抑尚以为公私当分,言革可救中国乎?同党因兹分裂,尚何救国之可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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