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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回帐篷收拾东西,然后写日记。登山时我几乎每天都写日记,在缺氧的环境中,如果当天不记录下自己的经历和心情,之后几乎能记忆起来的部分会很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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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下经过两天的修整之后,4月23日上午,为了再次适应高海拔,大家又一次攀登到6119米罗布杰顶峰。在快到顶峰的途中,蓝天碧云,清晰地看见了对面的珠峰,Adrian帮我抓拍了一段我和他之间关于珠峰方向的对话视频,从他的问话和拍摄角度,能感受到他具有很好的高山拍摄经验,同时也显示出超强的攀登能力和综合经验。下午3点,同队也准备攀登珠峰的Nab才到达顶峰营地,他是队伍里最后一个到达的,一共用了10个小时,不难看出他登顶时的极致疲劳和艰辛,但当他到达顶峰时,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他背着一块重重的太阳能板,一个人坚持到了顶峰,为了减轻压力和转移注意力,攀登过程中他一直听着MP3。当Nab背着大大的太阳能板,像电影里超人的造型一般,终于站在营地前面时,队友纷纷从帐篷中钻出来,给他热烈的拥抱和鼓掌。真的佩服他的毅力,太顽强了。在最艰难和危险的路段,并不建议戴耳机攀登,戴着耳机听音乐心情是会很轻松,但也会让攀登者忽视对攀登中不安全因素的思考,从而加大危险。后来下撤回BC营地时得知,Nab在下山途中小腿骨折,无法继续下撤,最终叫来了直升机救援,需要马上送到加德满都进一步检查并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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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王石回到营地把阿芳给批评了一顿,说:“我们中国队应该吸取教训,下山跑那么快吗?要把握好节奏。”我心想,王石这是“醉翁之意”,一定是在批评我,这次适应攀登,我的状态非常好——第一个到达顶峰又是第一个下山,早上7点,我和阿芳一起下撤,9点就到达营地。不过,队友的提醒是非常必要,登山不是逞强,每个人都应该把握好自己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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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布杰山峰的适应训练结束之后,接连几天,我们都在EBC大本营修整,等待下一个更高海拔的适应训练。因为感觉这几天的攀登状态和心情越来越好,在回EBC大本营途中,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这次登珠峰顺利,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是否有可能紧接着再去攀登8561米的洛子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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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暇时,我们一方面修整,一方面也在大本营开各种主题的“研讨会”。这天晚上,“不幸”的事轮到了我。EBC大本营的餐厅帐篷里,开始了一场“批斗大会”——大家开始对于此次活动由探路者公司赞助的各种装备“拍砖”,纷纷就探路者的产品及Logo应该怎样改进才会更好等问题提出了各自的建议。以王石带头的这次敞开心扉的“批斗”,并未让我觉得难堪,反而是对我的鼓舞和厚爱。大家在这样生命攸关的极限环境能选用探路者的产品,就足以说明他们对探路者品牌和质量的信任以及对未来更大的期望。这次到珠峰,我使用的都是自己设计、改进的探路者产品。珠峰南坡是户外爱好者展示自我的国际舞台,登山者都会带上自己最喜欢的新产品,无疑这也是研发新产品的好时机,亲自体验更是研发户外产品不可缺少的过程。每一次户外活动结束,我都会到探路者产品中心开会,分享遇到的各种产品问题和新的产品设计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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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本营我们也时不时地互相“串门”:随队友们去附近营地探望黄怒波,他热情地接待大家,请大家吃午饭。之后,我们也邀请他到我们的营地吃晚饭。我和阿芳亲自下厨,和厨师一起做了一顿中国的川菜给大家换口味解馋。我们队伍的热情和美食,也迎来了隔壁队伍里的两位会说中文的帅哥(中国台湾的王健民和新加坡的连仲伦)也经常来串门,以致他们队里的女队员都嫉妒不带她一起来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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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罗塞尔为大家准备了一个Party,大家在5364米的大本营又唱又跳,享受了难得的轻松。准备迎接下一个无氧攀登到珠峰7400米的艰巨任务。而首当其冲的就是越过著名的孔布冰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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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海拔5300多米到6100米之间的孔布冰瀑,是珠峰南坡最危险的地段之一,也是珠峰攀登史上夺走最多生命的地方。珠峰西肩、洛子峰与努子峰上的冰雪聚到西冰斗后,在重力的作用下缓慢西移,直落800米后注入这里。这是一段活的冰瀑,受地势和气温的影响,每天孔布冰川都在下移。上百米厚的冰层在这里断裂、坍塌,变得支离破碎;深不见底的冰裂缝纵横交错;巨大的冰块东倒西斜。登山者胆战心惊地前行时,不仅要留意脚下,还要提防随时都可能突然开启的冰缝和崩塌的冰塔,还有那高高悬在冰瀑两侧的几十米厚的浮冰,随便掉下一块,上百吨重的冰层很快就会在岩壁上制造一场雪崩。孔布冰川就像一头喜怒无常的巨兽,任何人都无法预知它何时会突然发怒,导致冰雪崩塌呼啸而来。在大本营,随时会听到周围雪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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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不止一次在电影和资料中看过关于孔布冰川的描述,但是,真到出发时,心里依然没底。头天晚上,大家聚在一起,看了2009年美国探索发现频道(Discovery)拍摄的反映珠峰南坡攀登的纪录片《Everest-BeyondTheLimit》,当时,摄制组用了3年时间跟拍的就是罗塞尔带领的攀登珠峰的队伍。在这部影片里,一位年轻的夏尔巴人就在孔布冰川遭遇雪崩,永远地留到了那里。2009年5月7日上午11点左右,珠峰西肩突然发生了那个登山季里最大的一起冰雪崩。3名队员在雪崩区与大本营失去了联系。营救人员从冰缝里救出了两名受伤队员,另一名夏尔巴永远被埋在了雪下,人们只找到了他被雪崩打掉的背包和一只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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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从移动的孔布冰川中发现了一具不知哪年遇难的登山者遗体,还有被冰川撕裂得只剩下肢体的遗体,想到这样的场面我的身体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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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布冰川的腹中是摇晃的冰塔,无处不是大大小小的冰裂缝,很多冰裂缝大得只能借助铝梯搭桥才能顺利通过,通过孔布冰川的最后一段,需要爬一个垂直的冰壁,爬上去后需要接着绕过巨大的冰裂缝才能到达C1营地。在通过孔布冰川时,我们都尽力要用自己最短的时间通过,如果遇到雪崩,那就会很难跳出魔掌。在C1营地稍事休息后,我们继续向海拔6450米的C2营地进发。汪老师和阿芳留在了C1。汪老师还是脚伤未愈,阿芳前几天开始感冒,体力不佳。从C1到C2,我大约用了4个小时,全程都背负着自己的所有装备,最后路段感觉背包越来越沉,头也疼,真的给累坏了。一名队友状态不佳,把自己的背包给了夏尔巴,自己一个人走在后面,后来天气变冷,他冷得受不了,又让夏尔巴送羽绒服给他,这样的“折腾”,无形会给攀登带来很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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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C2,极度疲惫,晚上躺下睡觉时,一直觉得喘不过气来,夜里一个人帐篷里翻来翻去,而且由于白天太疲劳,“高反”严重,更感觉寒冷无比,身体一直紧绷着。在痛苦的折磨中无法入睡,最后一次看表已经是夜里3点多了。四周寂静得连队友的呼吸声都清晰入耳,还有风和雪崩声。就这样一直煎熬到了早上。上午我们留在C2营地休息时,遇到从C3下山准备回EBC大本营的黄怒波。他是登山的前辈,但也说:“这次从C2—C3走得很慢,如果下次还是这么慢,就准备吸氧上去。”听似一句玩笑话,实际上,是给我打了预防针。凭我的经验,无氧上升到7400米的攀登,将是我攀登8000米雪山以来最艰难的一段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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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的是,阿芳从C1赶了上来。不过,到达C2之前,她发出了求助信息,说是包太沉了,我去迎接了一段,刚接过她的包,她马上又脱下了她的安全带要递给我。我笑着说:“你真把我当女夏尔巴了!”最后那么短的一点路,她大约走了半小时才到达,真的是已经疲惫到了极致,但真是个毅力超人的女博士。晚上看到她的状况,我才体会到她当时的难受程度有多严重。我们一直聊到了10点多才慢慢合上眼睛进入似睡非睡的高反状态。当我迷迷糊糊进入梦乡的时候,我隐约觉得她爬出了帐篷,我以为她去“方便”,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和向导说话的声音,探头一看,两名向导正在我和阿芳住的帐篷里给虚弱的她戴氧气面罩。我吓了一跳,赶紧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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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芳有气无力地说:“我血氧含量现在只有44,难受、头晕,需要吸氧。”我这才反应过来,“我也头很晕。”我说。向导拿来血氧仪给我测量,我的血氧含量也只有46!阿芳见状,劝我:“静静,你也吸两口吧。”我想了想:“算了,昨晚我一直咳嗽到三四点才进入睡眠状态,今晚的状态好像比昨晚好点儿,我还是扛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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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队找来了药(Diamox)让阿芳服用,剂量是一片半,也建议我吃半颗。向导临走前还叮嘱我夜里观察阿芳的状态。向导走后没一会儿,我也熬不住了,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第二天,原计划是去7400米的C3营地,可是早上起来风雪交加,大家不得不再多休整一天。由于身体原因,领队建议阿芳一早立即返回EBC大本营观察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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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3天休整,5月3日一大早,我们开始向C3攀登,C3海拔7400米左右,这是我适应期间最难的一关。这几天我一直都在头疼,状态是进山以来感觉最不好的时候。出发时气温很低,领队建议所有人都穿上厚厚的连体羽绒服。开始路段我还能和大家同行,半小时后我就跟不上了,看起来很近的一段接近水平的缓坡,可是怎么也走不到C3洛子面冰壁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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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C3的路,过了缓坡后,接下来是很陡的冰雪混合路段,大多数都是陡峭、光滑、坚硬的冰壁,对臂力要求很高。因为昨晚的持续“高反”,我缺氧头疼得厉害,手脚也快失去知觉了,左脸在迎风的冰雪吹打下,也已经由刺痛变得麻木,左边小腿以下直到脚趾也都麻木了,动作有些变形,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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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了——接近崩溃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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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在前面绳索的一个节点处,坐了一个我们队伍里的夏尔巴协作。我从他身边经过,他跟了上来:“Do youNeed help?”我指着我胸前挂着的摄像机:“My video?”他看着我:“Are you sure?”接着,他又问:“YourBag,give me.”严重“高反”导致我头晕目眩,甚至有些迷糊,眼睛在风雪中半睁着,勉强打起精神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点头示意我把背包给他。当我解开了背包的胸扣,他已经替我解开了腰间的快扣,他把我的背包卸下并接了过去,然后一步不离地跟在我摇晃的身躯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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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下了背包,身体没有额外的负重,我慢慢感觉状态稍稍好一些,接着向上攀爬了大概二三十分钟,但心里却慢慢变得难受起来,心里对自己说:“你还登山呢,包都需要别人帮你背……”我半弯着腰努力在冰雪混合的雪壁踩稳,左手撑着左膝盖,右手抱在胸前,小心地转过头,斜着向下,看着那个夏尔巴说:“MyBag.ICanTryAgain.”向导毫无表情地看着我,没说话,那神态仿佛在说:“你自己都狼狈成这样子了,还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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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镇定默然无语,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神经被触动,转过身来,眼泪混合着风雪,突然就涌了出来,散落在空中瞬间结成了冰粒,此时就像天空中下起了冰雹。我开始哭出了声,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严重缺氧让我的动作和思维整个变了形,精力瞬间分散,脚下一下踩滑,猛地向他滑坠过去。夏尔巴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滑落到距离他两三米的跟前,他本能地把我挡住,接着连扶带拽把我费力拉扶到了雪崖边的帐篷门口避风处坐下。这时,我因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几乎呈现窒息状态,向导确认我坐稳不再下滑后,一边用对讲机与已经到达C3营地的领队及大本营联系,一边不时地看看情绪还未稳定下来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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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本营医生通过对讲机了解了我的状况后,让他给我吃帮助血管舒张提高血氧含量的药,就是昨晚我血氧含量只有46时口服的那种。但是这药吃了以后,药性持续时间可以达到10小时,我在上午攀爬过程中四肢有明显的麻木感,好长一段时间左脸都是麻的,严重影响到攀登的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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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坚持不吃药。向导非常严肃地问我:“你想不想再往上走?”我沉默然后,肯定地点点头,他告诉我:“想继续往上走,就必须吃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洪海在旁提醒我:“你装着吃下去,把药压在舌头下面,再吐出来就是……”我突然眼前一亮,反应了过来,照着他说的样子,假装把药吃了下去,然后趁着向导没注意,偷偷地把药吐了出来,白色的药混合在白雪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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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向一位高山医学专家聊起珠峰这段经历和卓奥友发高烧时血氧含量只有42的事,他严肃批评我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他说,人在海拔6000多米时血氧含量只有42,算是低到生命极限,这种情况下的测试结果表明,脑细胞会快速死亡,随时可能引发脑水肿、肺水肿之类的高山疾病。另外,有些高山疾病当时不会有什么严重表现,也许过十年八年就有反应了。难怪医生一定坚持要让我服下这种药。但我当时的判断是,一旦服用了这种药,身体的麻木感一定会加重,我肯定爬不到7400米的C3营地,况且医生要求我吃到一片半,是原来剂量的3倍,一定不能继续攀登,结果只能是下山,打道回府。根据以往的经验,如果我不吃药,哪怕是一步一步挪,我一定也能坚持到营地。不过在那样的环境,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有多少脑细胞会死亡而不会再生,也没有考虑过将来自己是否会变成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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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风雪交加的雪崖帐篷口待了大约十几分钟,我喝了一些热水,稳定了一下情绪,继续向上攀登。接下来需要攀爬的是一片硬的亮冰区。风越来越大,卷裹着被前面的攀登者踢下的冰屑猛烈甩到我脸上,即使戴着大大的雪镜,脸部也被冰雪打得生疼。遮挡脸部的脖套早已在风雪和呼吸出的雾气中结成了冰壳,脸部从未有过的疼痛,让我感觉到左边迎着风雪面麻木的脸部这次一定是被冻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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