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812240
“坚决反对侵略战争,为世界和平事业贡献我的余生。”荒川回答。
1705812241
1705812242
显然,这位记者不愿意再听下去,转身向外走去。
1705812243
1705812244
“记者的职责是真实报道,我希望你们回去后要真实地报道这里的情况。”荒川高声对记者嚷道,而后转身把母亲拉到我的面前,介绍说:“这位先生姓崔。”
1705812245
1705812246
“你们教育了我的孩子,比我这做母亲的还好,实在太谢谢了。”他的母亲用感激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点头鞠躬,嘴里不停地叨念着最后这句话:“太谢谢了!太谢谢了!”
1705812247
1705812248
荒川给我解释说,刚才给他母亲讲述了他在中国所犯的严重罪行,无论根据什么法律也要判处死刑的,可是中国人民不但没处死他,还耐心地教育他认罪。又说那一次得了重病,生命有危险,管理所及时给他医治,使他恢复了健康。中国人民给了他生命,中国人民是他的再生父母。他母亲听了以后,遥向北京叩了头。
1705812249
1705812250
“中国人顶好,管理所先生顶好。”他的老母亲这时无拘束地笑了,感激地说。
1705812251
1705812252
“这是共产党和毛主席要我们这样做的。”我这样向她解释。她又操着生硬的中国话说:“共产党顶好,毛泽东顶好。”
1705812253
1705812254
这个“小白鸽”呢,也歪着脖用天真的敬慕的眼睛看我。
1705812255
1705812256
半个月以后的一天晚上,我们用汽车从宾馆把战犯家属接来看电影,看完电影已九点多钟了。我随着人群顺着走廊往外走。走廊上有稀疏的灯光,外边天空更显得墨一样的黑。借灯光望去,外头正下着小雨,微风拂柳梢,雨水轻轻地洗涤着园里的菜蔬,菜叶儿显得又大又绿。我默然预想着合作化高潮后的第一个丰收景象。
1705812257
1705812258
“崔先生看电影了?”听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战犯荒川的母亲在唤我。还没有等我回答,她又接着说下去:“一幕一幕的杀人,太可怕了。我好像看见了我的儿子在中国杀人、放火的情形。这些战犯统统的刽子手,想不到的,太可恶了。”老人的心情是激愤的。随后她的声音又充满了感激:“中国政府,彻底地叫他们认识错误,是完全应该的。我相信我的儿子在你们的教育下,会变成诚实、正直的人,太感谢了。”
1705812259
1705812260
“小白鸽”走在她祖母的身后。我问她:“看懂电影没有?”
1705812261
1705812262
“爸爸是坏人。”她回答。说着低下了头。
1705812263
1705812264
我抚摩着她的柔软的头发说:“相信他吧,他是会改好的。”这是个很聪明很可爱的孩子。每逢见到我们时,便老远就喊“中国叔叔”,然后跑到我的身边,问这又问那。有一天她看见在监狱附近的空地上,一群小学生们在欢乐愉快地游戏,唱着《东方红》和《少先队员之歌》,有的小孩子的脖上还系着鲜艳的红领巾,她便把她那粉红色的纱巾系在脖子上,还非叫我教她唱歌不可。真没想到,在战犯家属们临别的晚会上,这孩子在台上唱了两支歌:一支是《东京——北京》,一支就是《东方红》……
1705812265
1705812266
我继续看下去:
1705812267
1705812268
“我的老母亲,已经向我们的亲人们作过好几次报告了。昨天,在一个院落里,居民们聚集三十人,一定要听一听关于中国的事情。母亲又给他们讲了两小时。
1705812269
1705812270
“我的小女儿也总是跟着她的奶奶去,遇到熟人就讲中国人如何好啦,士兵给她糖吃啦,又是和管理所中国叔叔一块唱歌一块跳舞啦。她还跟我说:‘还要到中国去,这回妈妈带我去吧!’我自己呢,也在积极地参加反对战争、保卫和平、促进中日友好的斗争。明日我就去参加反对日本军国主义化的游行。我立誓要把和荣抚育成为一个为保卫和平而战的健全的孩子……”
1705812271
1705812272
1705812273
1705812274
1705812276
我的前半生(精装典藏版) 四、离婚
1705812277
1705812278
那些早就发生着的、在一切方面表现着的变化,从前在我眼里不过是些不相关联的、一个个孤立着的现象。到了一九五六年,我这才看它们原来是彼此呼应着,奔向同一个大海的激流。我虽然还不能理解它,但已经感觉出了它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在不可抗拒的冲击下,一切都要变。如果说从前我是在不自觉中随波逐浪,那么,现在就是明白了自己除了一起变,别无出路可走。任你是谁,任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只要不想碰壁,你必须如此。一九五六年末时的我对我妻子的态度,就是出于这种感受的结果之一。
1705812279
1705812280
在苏联时,从溥杰的妻子来信中知道了婉容在“八·一五”后不久死在长春的消息,以后又从这同一消息来源听到李玉琴结了婚的消息。这些消息引起过我一阵悲哀,又都轻轻逝去。我对个人命运的忧虑远超过了对亲人生死的关心。以后几年一直没有听到玉琴的任何消息,偶然想起她来,那个最后消息能又引起我的思绪的,悲哀也次于不快,随即又当做一件已经了却的太虚公案,又轻轻让它在心里消失了。
1705812281
1705812282
一九五五年六月,我们的学习组长老普从学委会开会回来传达:所方允许我们和家属通信。这个消息激荡了每个人的心。各号都开起了热烈的小组会,小组会上每个人表示了对政府的感激——特别感激的是政府连失掉通信处的,不明下落的家属都给做了调查。我立即想起了北京的妹妹弟弟。这是我仅有的亲人了。在我正握笔作书的时候,管我们学习的李科员(就是被我们称为学习主任的)走进监房里递给了我一张纸条。
1705812283
1705812284
“你的妻子的地址给你查到了。”
1705812285
1705812286
“李玉琴?我的妻子?”
1705812287
1705812288
“她还等着你哩。”
1705812289
[
上一页 ]
[ :1.70581224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