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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我们可以说它们在造型方法和趣味上各有不同。不能说谁优谁劣，二者只是造型方式不一样，造型语言不一样而已。不同文明有不同的造型方式，就像玛雅文化的东西你一看就有玛雅文化的特点。你能说是它好，还是希腊那种画得很逼真的好吗？不能。我们小时候以为希腊的雕塑很好，弄得那么“像”。但是你再多看一下非洲的、美洲的，包括亚洲的，你就会发现不同文化的视觉语言差异非常大，你会惊叹在不同眼睛里呈现的文化镜像竟是如此多样！艺术独特就独特在这个地方。要是大家都一样，反而没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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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所以视觉人类学的成长不仅是在整个人类学领域的观念、思维的变迁中，也是在科技手段的革新之中，慢慢得到提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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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对。在当代社会，特别你是学新闻的就有这种感觉，传媒现象在当代是很重要的社会现象和文化现象，它跟过去的那种口传或笔传的方式是很不一样的。网络、数字技术支持下的信息时代，跟过去有很大的差别。人文社会科学应该关注我们自己的时代，研究我们自己的问题。特别是视觉人类学，它天然就和现代有关系，既可以研究古老的像岩画那样的东西，也可以对当下铺天盖地而来的视觉现象进行研究，这是必要的。而且它有一个好处，就是跨学科。因为作为传统学科，人类学也需要培育新的学科增长点。本来人类学的建构就是一个跨学科的建构，按最早的分法，它可以分为体质人类学、文化人类学、考古学和语言人类学。它现在跟不同的领域交叉碰撞之后，已经衍生出来很多了，比如生态人类学、医学人类学、都市人类学、哲学人类学、历史人类学、经济人类学等，这些都是不同学科交叉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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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那么目前视觉人类学在整个人类学学科体系里的地位如何，是否与书写人类学已经达到一种相互交融、相对和谐的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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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还没有达到这样的状态。但学科间的相互交融、互动肯定是大趋势。比如说，文字史历来是社会科学研究的基石，但仅靠文字史能说明人类文化的全部吗？显然不能。现在“口述史”也开始有了地位，在叙述许多社会文化和人类生活细节，呈现“复数”的历史（与“大传统”互动的“小传统”，“分叉历史”或“复线历史”）［4］方面意义突出。图像学和图像史应该是我们历史的一个补充，是文化研究的一个重要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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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目前视觉人类学作品到底有没有自己的一整套拍摄规范？因为在我阅读过的有关视觉人类学的著作中，我看不出它区别于一般纪录片的拍摄创作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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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人类学纪录片和新闻纪录片的拍摄理念、拍摄规范和拍摄方法都有很大差异。在实践中，我们也发现人类学家和电视台的记者的工作方式很不一样。但人类学关于这方面的书还是很少，不像纪录片，不像电影专业，在形式结构、语言方式上都有大量的著作。视觉人类学在这方面，需要两个领域的支撑，一要有人类学专业背景的支持，二要有影视艺术和技术的那一套专业知识。同时具有这两方面的修养不容易。人们往往要么偏重于理论，缺乏对形象的感觉；要么纯粹就是一个编导去拍摄，运用的方法和一般纪录片差不多。或许他能讲出一些技法，但是作为一个很成系统的研究还不多，包括国外也不多。所以视觉人类学的空间很大，从理论到实践的空间都很大，十分值得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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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您在很多文章里面经常提到，目前不仅视觉人类学，还有影视社会学、影视民俗学、影视史学等一些以影像为手段或载体，甚至作为一种学科研究思维方式的社会人文科学分支逐渐出现，这是不是意味着影像的潜在价值和功用已经被社会人文科学慢慢发现和认同？而且影像引入这几个社会人文学科，就像您所说，它可能不仅仅是一种工具和手段，还会带来许多思维、观念层面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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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这个问题说起来太复杂，不仅涉及人类学自己不同的分支学科，也涉及人文社会科学甚至当代科学技术的一些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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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就我有限的接触范围看，现在许多学科的确都很想“触电”，和影视及其他现代高新科技结合。其他不说，就举最“土”、最“老”的学科为例吧。中国文联和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组织的“山花奖”，推出了一个民俗影像的评奖，收到了几百部民俗影视片。我作为评委到北京去看了，水平参差不一，有些对纪录片的概念还不太清楚，但好东西也开始冒泡了。中国民俗摄影协会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举办关于民俗摄影的“人类贡献奖”，我也做了其中一届的评委，看到来自70多个国家上千位作者的作品，深切感受到民俗学、人类学摄影的潜力和前景非同一般。“人类的记忆”是历年大赛不变的主题，是很“人文”的提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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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曾经和考古教研室合作搞过一个小型的数字博物馆，尝试用数字技术来存储博物馆的文物，通过三维虚拟成像技术，把不可触摸的文物做成可以通过鼠标和立体眼镜“把玩”的东西，那样的话大家观摩、分析就比较方便。我相信它带来的潜在价值和功用不仅仅是工具和技术上的，也不仅仅是应用性的。像民俗学、考古学这样“老”而且“土”的学科，也在和新媒体结盟，人类学当然不能例外。就是从实用的角度出发，人类学也没有必要排斥这些新的工具和手段。更重要的是，由于工具、媒介和传播方式的变化，人们的认知方式、表达方式和思维方式可能都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它将带来人们观念上的学科交融，什么都可以串起来，而且这种串起来很好玩。当然你盯住一点也可以，也有这样做学问的，做得很扎实、很深，这永远需要。但是，鼓励跨学科的那种“串”，也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它可能会打开一个新的视野，然后会产生一些奇特的想法，这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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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视觉人类学之所以能够在国际上兴起，与哈佛大学、德国哥廷根科学电影研究所、国际视觉人类学学会等高水准学术机构的积极推进有关。您能不能结合国内这个学科的发展和学科的背景来谈谈您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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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在中国，远的、零散的不好说，至少在清代，像《职贡图》那样成规模的东西，就很类似图像民族志或人类学图志。到现代，20世纪二三十年代是中国人类学无论哪方面都必须提到的时期。中央研究院民族学组凌纯声、芮逸夫、勇士衡在湘西南和云南考察时拍摄了有关苗族文化、生活状况的电影，杨成志、伍锐麟带领的中山大学、岭南大学赴海南岛黎族、苗族地区考察队亦拍摄了部分影片资料，庄学本、孙明经等在青海、四川藏彝走廊拍摄了大量少数民族照片。半个世纪以来，与民族识别、跨文化交流、民族文化遗产保护和文化多样性等运动相伴的社会文化调查，产生了大量民族志研究成果，摄影和电影是其中最珍贵的成果，如杨光海等人20世纪五六十年代参与拍摄的许多部民族学纪录片。改革开放以后，有很多人类学纪录片产生。云南、四川、北京方面都做得不错。台湾也拍过一些人类学纪录片，如胡台丽的《兰屿观点》等。这些影像不仅仅是一种资料，它们作为图像民族志或影视人类学的认知价值、理论和方法论的意义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长。现在云南、北京和广东的学者正联手推出一套关于民族志纪录片拍摄的丛书，准备对此做一些回顾和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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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论上，国内人类学家也开始有所摸索，如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影视人类学研究室的张江华等写了《影视人类学概论》［5］，算是拓荒之作；庄孔韶主编的《人类学通论》［6］，辟专章介绍影视人类学；云南大学和德国合作创立了东亚影视人类学研究所，培养了一批学生，拍了一些片子，很多都参加了国际重要的电影节，该所还开了一些研讨会和培训班，相当不错。遗憾的是王筑生英年早逝了，他牵头翻译了霍金斯（Paul Hockings）的《影视人类学原理》［7］。卡尔·海德的《影视民族学》（田广、王红译）［8］、王海龙的《人类学电影》［9］等，也很有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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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V的出现给人类学做田野调查提供了很大的方便。它让人不用像过去那样拿着BETACAM，又大又笨，而且很贵，没有那个钱就没办法做。现在有了DV，每个人都可以随身带着一个，更个人化，没那么吓人，容易操作，容易亲近对象。很多精彩的东西就是拿DV拍的。我因为开视觉人类学的系列讲座，请了一些国内外的高手带他们的作品来跟学生对话，很多片子都让人流泪。它记录的生活状态，已经超出了民族片模式，不是只把摄像机对准别人的脸，也有对准自己、反观自己的文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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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机构和民间近年组织了许多关于影视人类学的研讨会。中国民族学会影视人类学分会已经在北京、兰州、云南、内蒙古等地举办了四届影视人类学国际研讨会，第五届将在广州举办。每年3月云南的“云之南”电影节，相当不错，集中了国内外很精彩的纪录片，包括人类学纪录片。现在这方面的活动越来越多。广东连州国际摄影节，我的朋友杨小彦策划的主题是“回到原点：观察与被观察”，颇有视觉人类学的味道。他是中山大学传播与设计学院新闻传播学系的系主任，又是画家和影像评论家，现在也对人类学产生了浓厚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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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关于学科建设，您有什么构想和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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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中山大学的人类学在诸多前辈的培养下，成为中国人类学研究的一个重要基地。近年来在大家努力下，人类学被列为国家重点学科，得到了进一步的扶持，这是学科发展的幸事。为了配合学科建设，系里也鼓励传统学科能够和现代的东西有所结合，以寻找新的学科增长点。我个人的兴趣主要在视觉文化方面，对岩画、民族艺术或民间艺术一直比较关注，还拍过一些人类学纪录片，便以影视人类学起头试开了一门课。最初我想从影视人类学切入，后来在准备过程中，感到应该把影视人类学在概念上进行一个梳理，回到它的本义。广义的视觉人类学，既包括通过摄影、电影、电视等现代图像或影视手段做民族志或对文化人类学事实进行拍摄和研究，也包括研究人类的群体性图像信息以及通过视觉造型和视觉符号记录、储存、传播信息的传统方法和视觉文化行为；狭义的视觉人类学可按国内译名理解为影视人类学，主要指通过影视手段记录、表达民族志或人类文化内容及观念，是民族学或文化人类学的另一种调查报告“文体”或研究方式，即视觉表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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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中山大学人类学系试开了视觉人类学这门课，虽然很初步，但它可以在传统学科理论和学科优势的基础上，应用一些新的理论、方法和技术，比如图像学、传播学以及多媒体技术等，进行一些跨学科的结合，更重要的是它也可能在传统人类学和相邻学科的框架里进行某些整合。经过几年的尝试，根据学生的反馈和学科发展的需要，我计划在教学中分这样三个层次来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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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本科阶段——视觉人类学（一），或影视人类学。考虑到这门新兴学科（即狭义视觉人类学意义上的影视人类学）产生的特殊背景，本科教学将以主要篇幅讨论通过影视手段记录、表达民族志或人类文化内容及观念的拍摄和研究。在理论层面，侧重于让学生了解一般意义的影视人类学，包括影视人类学的发生和发展、各国影视人类学简介及作品分析等；在实践层面，学生将在拍摄过程、摄影实践以及影像制作方面获得视觉人类学工作室的指导。对静止照相机、数字影像设备以及录音机的使用，不仅可以使学生在观察的细致方面有所提高，而且通过声音和图像的“反馈”，使学生在访谈与理解形式上更加精确、有效。学生在实践中，不仅可以在照相设备的操作方面，更可以在使用影音设备进行人类学田野工作以及民族志文献纪录片摄影过程方面获得具体的训练。从2004年开始，我们已让学生在田野考察实习中尝试使用影像工具，在云南、贵州、广西等地记录、拍摄了一些民族志影像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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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硕士研究生阶段——视觉人类学（二）。这个阶段，学生不仅需要对通过摄影、电影、电视等现代图像或影视手段做民族志有更深入的理解，还需要理解这样一种在国际影视人类学界公认的观点：在民族志研究中，图像的运用会影响我们对民族学资料的认识，改变对文化与行为的关系的理解，同时可能改变对象的行为及其对现代文化、社会发展的适应过程，改变对文化习俗中的个体及功能角色的认识。这些视角与关注焦点，会影响人们操控摄影或摄像机所记录的内容和对事实的接近程度，新技术或新媒介的应用可能影响研究和记录方法的维度和发展，同样，视频化和网络化的图像可能影响对象的思想和行为。除了在理论层面上讨论这些主题外，还要在讨论和分析民族学影片叙述结构的差异的基础上，探讨视觉人类学中多种方法的运用及其和过去民族学影片之间的关系。［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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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我认为也需要对研究人类的群体性图像信息以及通过视觉造型和视觉符号记录、存储、传播信息的传统方法和视觉文化行为有所认识，也就是回到视觉人类学的本义。我很希望我的学生有更开阔的视野和对图像信息的学术敏感，并对图像学、传播学以及多媒体技术等进行一些跨学科的互动，例如关于视觉及其文化心理的研究，网络图像的全球化传播及其文化的碰撞和冲突，本土文化身份的安全性问题，等等。或许，我现在在传播与设计学院兼职的身份有利于这一跨学科的互动。这个新的学院有新媒体与影视学、新闻传播学和艺术设计学三个系，视觉传播和人文视觉研究将是这个学院的发展重点之一，媒介人类学和数字人类学也可能成为我们适当交叉探讨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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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博士研究生阶段——艺术人类学。艺术人类学将在更大范围和更深领域整合视觉人类学，同时，为了学科建设的需要，应该预留更大的发展空间，在传统学科理论和学科优势的基础上，应用一些新的理论、方法和技术，整合诸如象征人类学、民族音乐学、神话学、艺术起源论、仪式理论和表演理论等成果。按国内外学者的分析，艺术人类学也可能在传统人类学和相邻学科的框架里进行某些整合，比如：艺术人类学中涉及历史、文物等时间维度的内容（如岩画等所谓原始艺术），可以和考古学结合；涉及族群和区域文化、人文地理等空间范畴的内容（类似一般所说的民族艺术），和民族学有天然的联系；如果从社会分层的角度看，民间影像叙事或象征的内容（如民间艺术），则属于钟敬文先生所说的下层文化、老百姓的文化，可以和民俗学互相渗透；从文化心理的角度看，包括大量因民间俗信和宗教信仰萌生的心理投影或精神图像，更是已经衍生出类似图腾艺术、巫傩艺术、宗教艺术、文化象征等研究的诸多领域。［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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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结合，学生觉得既可以和平时所学的人类学（主要是文化人类学、考古学）、民族学、民俗学等课程接轨，又有一定的新鲜感。所以从2002年开始，我便在自编的教材《视觉人类学史》（最近被列入国家“十一五”重点出版计划）和作为学生参考读物的《视觉表达》［12］及其系列讲座中，按这个思路开始教学，并争取到教育部和香港大学的研究或交流经费，准备进行更系统的研究。现在我们正和澳大利亚一所大学合作，准备在年底开一个视觉艺术及其艺术教育的国际会议，筹办一份中英文版的《人文视觉研究》学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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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从视觉研究、视觉产业等方面看，可能视觉人类学的社会应用性前景还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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