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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苏秉琦：一个考古学家和他的时代 云南自费考古梦的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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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工作，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是很单调的，就是埋头写东西，看材料。一同工作的其他人也是如此，有的时候他们也议论些什么，徐老伯常是主要的发言人，偶尔还会站起来，或者背着一只手在房子里边走边说。我儿时的印象里，这就叫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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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徐旭生先生倒是能和庙里的老道士谈得来，几次我见到他们在院子里意味深长地细细叙谈，绝不是一般的寒暄聊天。我长大后才知道，这两位学历史的人还真懂一些佛学、道教伦理和禅学，能讲些哲语或故事。后来父亲还告诉我：“那个道长（住持）很有学问，可不要小看人家，他曾回答我说：‘你要想学习道，进而明白道，首先你的内心要净、要空——去除繁琐的杂念；心虚了，道自然就会在你心里生根，之后才能悟得大道真谛。’我那时正长期地苦思苦想，经他一说，我明白了，我得去除杂念静下心来，于是我要寻找的道理——类型学——自然就进入我心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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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伯伯有一间工作室，是座建在密林中的小房子，很像童话故事里的情景。他常在那儿一面看那些标本一面做笔记。父亲好像看得很入迷，对他说，我羡慕你，你有这么多财产。父亲也带我在静生植物园里，看俞伯伯的试验现场——花卉暖房，还有两间和蔡希陶先生亲自砌出的烤烟房，还有养殖洋狗的犬舍。有时两家串门时也聊起这些。原来俞先生和蔡先生，为了筹集到野外考察的经费，想了许多办法：引进并培育“大金圆”的优良烟叶品种，培育它适应云南的土壤气候环境；自己动手繁殖稀缺的花草，又在昆明市区开了个花卉商店出售；繁殖宠物狗和鹦鹉到市区去卖，等等。几项措施都得到了不错的经济成效。特别是第一项既得到了经费，也是工作的一个目的。近半个多世纪来，云南省烟草事业的蓬勃发展和他们这个时期的重要成果关系极为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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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对这些努力和经费收入很关切也很羡慕。他曾对俞伯伯说，可惜我没有你们这样的本事和条件，我挣不到钱呀。原来父亲的心思，是幻想也能运用什么办法筹集到一点费用，到云南偏远地区搞些少数民族原始生活环境的调查和那里近于原始的陶器制作工艺流程、土法炼铁的过程调查等。此前，当他听了俞伯伯讲述的有些彝族地区还处于原始社会形态时很着迷。俞伯伯举例说，他想送给彝族头目一些礼物却遭到拒绝，因为头目说他无法将这个礼物均匀地分给他的手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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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伯父也从西安来过昆明几次，这时他已把家安置在西安了。父亲曾鼓励他，可否将仝和工厂的昆明办事处转为西北地区（西安—成都—昆明）布匹类买卖的店铺。但因交通不便，常遇土匪，几年下来没有盈余。后来又曾试图做猪鬃出口东南亚生意，投资多次也多是亏本。接着，又被一个骗子以一大批布匹生意为名骗走了相当大的一笔款，伤了元气。这件事对于办事一向精明的三伯父是个很大的打击，他久久不能忘怀，成了精神和事业上的一个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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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曾多次隐约设想过从家庭方面再次得到财力支持（提取他股份内的资金），用于云南地区小规模的“自费”野外考古调查。限于那时云南境内的社会环境，野外考察必须雇工并携有枪支，携带马匹、马夫，集体行动，这和我们现在的出差面貌相差很大。俞伯伯也一再告诫我父亲，去野外没有四五个人是绝对不行的，疾病、土匪、极度艰难危险的路途、和当地的头目结交，都需要财力、人力。而北平研究院昆明办事处，能按时发出薪水就是最核心的工作了，连办公用品的费用都极少。后来父亲告诉我，南京的史语所在抗战期间倒是有微量经费，能做些野外调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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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只能有机会时，多向老乡们询问。诸如山村里手工制陶的方法，泥制烧炭炉子的打制方法，手工打制银器、磨制玉器饰品的方法，农民家里留存的老式陶罐的形状特点等。他还很注意查看村民妇女衣服帽子上刺绣的图案花纹，那时蒜村的妇女衣服都是上身为蓝布，在袖口和下襟处有手绣的彩色图案——都是花朵类图案，帽子上也有些图案。我后来回想这些，起初以为父亲是为了三伯父织布图案的设计，后来才懂得他是在了解古代人对于花朵崇拜的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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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得知云南那里发现了不少新器物，感慨道：可惜呀，我当年没得到机会去各地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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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苏秉琦：一个考古学家和他的时代 小家，大家，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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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我的弟弟出世。1943年我该上学时，父亲给我俩同时起了正式的名字：恺之和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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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50年代，我才问父母，这“恺”和“悌”两个字是啥意思。父亲回答说，恺悌就是和乐亲切的意思。弟爱兄谓之悌，希望你俩长大后亲密无间，就像父辈那样。在故宫太和殿，他曾指给我看，皇帝龙椅背后大屏风上的行文里就有恺、悌两个字，显示了雍容大度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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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奶奶在北平病故。考虑到我还年幼，父母没有及时告诉我。大概过了两年吧，母亲才把这事说给了我。刚懂得一点事理、第一次遇到失却亲人的我，更有一种难以解脱的痛苦之感：我怎么就这样地再也看不到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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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电报传来噩耗，是一个下午，父亲急忙回到了家里，见了母亲，泪流满面却没有出声，但那种伤心母亲是最了解的。母亲还告诉过我，这几乎是他唯一的一次潸然泪下，“满脸抽动，泪如雨，可吓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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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叮嘱我不要再和父亲提起奶奶，免得让他再次难受。幼小的我朦胧地知道了我需要憋一点点事情在自己肚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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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50年代我上初中时，母亲又对我提及此事，说她逐渐懂得了，人的哭可以分成小哭、大哭、失声痛哭、号啕大哭。更大的哭还有吗？那就是无声的哭泣。那天父亲的泪水不止地流，吓得她都不知如何是好，她后悔当时没有劝父亲干脆大声哭出来，也许不至于把苦楚长期压抑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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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父亲从北平别离母亲妻儿时其实心里很纠结，不知道此后形势的发展，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聚。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大的家、小的家，都是吉凶难料。再有，奶奶如此少有的理解和支持自己，可他自己却从没有来得及说过一句感恩的话，也没来得及好好尽孝。没料到，一切都来不及补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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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话也让我理解了此后的一件小事。在我们回到北平后，父亲放大了奶奶的照片，于是在1948年到1952年期间，每逢春节，父母都要把爷爷奶奶的相片拿出来供上，再放些水果和点心。这是他对于爷爷尤其是奶奶的深深怀念，也许还有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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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代，有一次父亲向我说起北京四合院的特点和一些风俗，其中说到了院子大门的门板上用油漆书写的一副恒久性的对联。他说在奶奶和母亲来到北平时，大院大门上的对联原本是“生意兴隆达三江，财源茂盛通四海”。后来奶奶决心永居北平就把这院子买了下来，随即把大门粉刷一新，把对联改成了“读书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我懂得，父亲是在不断地体会着奶奶盼望一家团聚并树立家风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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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我又联想到，为什么出生在北平的我要从幼年开始，管母亲叫作娘，而不像我的弟弟妹妹那样叫妈。那是父母为了讨奶奶高兴，沿用了老家的习惯，让北平的新家里也充满了老家般其乐融融的气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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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我对父亲理解的深入，我才进一步体味到父亲那次的“泪流如雨”，绝不单单是来自母子情深，而是在他的心底，已经把个人、小家、大家、国家的命运前途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那是国难当头、民族危难的1943年啊！父亲是在为他的母亲哭，却绝不仅仅限于此，他深深感受到自己和国家的命运已密不可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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